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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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是您自己的臉嗎?”蘇煜扯了下唇角,還是轉過身。

說真的,距離這麽近,他自己感覺也有點怪,都怪師祖磨嘰,直接沖過來不就完了……

不過,要萬一真能換回來,一切就回歸正軌了嗎?他還會不會再見到師祖?

想到這裏,蘇煜忽然回過頭來:“師祖,您今年千萬不要——”

說到一半,蘇煜恍惚頓住。

剛才,他仿佛、似乎接觸到了什麽東西,肥皂泡一樣,短短一瞬又沒了。

蘇煜看了眼忽然飄開他一丈遠的陸回舟:“師祖,我剛才……咬到你腦子了?”

陸回舟手指緊了又松,沈穩的聲音難得帶了絲情緒:“剛才要說什麽?”

蘇煜笑了下,又斂起來,神色多了幾分鄭重:“我是說,師祖您今年千萬不要出差去外地。”

“為什麽?”

“因為這是1998年,師祖您就是這一年在外地車禍去世的。”這是要緊的事,蘇煜一點兒沒拐彎抹角。

陸回舟靜了片刻:“謝謝,我知道了。”

這麽平靜?

不追問他些細節?

還是太吃驚傻住了?

“具體時間和地點我不知道,老師當時沒跟我細說,真能回去我再幫您問。”陸回舟沒問,蘇煜自己倒是補充。

“嗯。”陸回舟應了一聲,神色平靜,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那……您過來再試一次吧。”蘇煜重新轉過身。

“不過,不知道回去的話,我們還能不能再見。”他背對著陸回舟,敲了敲手指,“那什麽,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哪句?”陸回舟的聲音在他耳後不遠處響起。

靜靜沈沈,像流動的金屬。

蘇煜耳朵發癢,微微偏頭:“就,說您優柔寡斷那句。”

“我從學生時代起,一直視您為偶像。”

蘇煜對陸回舟這麽多年的崇拜和尊敬不是假的,也許沒機會再見,有些話,他覺得自己理應說出來,不是替自己,是代表很多人。

“雖然您真人性格差強人意,但,您開發和改良的術式都很好,不管腹腔鏡的還是開放式的,我們還在學、在用。”

“那本《泌尿外科疑難病例解析》,也還是我們人手一本的必備書,就是太厚了,像塊磚頭。”

“您留下的基金還在運轉,我讀研時的舍友,就是靠它堅持到了畢業、工作。”

“可惜跟您互換的是我,要是他來的話,高低得給您磕一個。”

蘇煜說著,歪歪頭,自言自語:“也是,為什麽是我呢?是不是老天爺也看我在25年混不下去了?”

“外人怎麽說,不要當回事。”陸回舟出聲。

蘇煜頓了下,扭頭看他:“您知道什麽了?”

“沒什麽。”陸回舟說。

“嗯。”蘇煜也不想多問,左右不過是那些煩心事,他這是丟人丟到祖師爺家了。

他把頭扭回去:“您進來吧。”

陸回舟靜了靜。他們當下這個姿勢,蘇煜的話,讓人很難不想歪。

他改站到蘇煜側面。

蘇煜正好想到什麽,扭頭看他:“對了,師祖,我們院還一堆女醫生喜歡您,恨不能早生三十年給您生猴子。”

人,生什麽“猴子”。陸回舟困惑難解,但直覺讓他不想詢問。

“其實我單身到現在,您也有一定責任。”蘇煜又說。

“什麽意思?”這回,陸回舟忍不住問了句。

“您太帥太牛了,看過教科書,再看別人,總覺得差點意思。”蘇煜半認真半玩笑。

陸回舟靜了靜:“你是男人。”

“男人不能喜歡男人?”蘇煜挑眉看向陸回舟,眼神滿滿的桀驁不馴。

陸回舟喉結輕滾,還沒說出話,身影忽然和剛出現時一樣閃動起來,下一瞬,突兀消失。

*

眨眼之間,陸回舟回到了蘇煜在2025年的臥室。

分辨了眼環境,他望著電腦屏幕靜思了會兒,眼底一抹隱晦的波瀾退去。

只是句玩笑。他對他,最多是追星族那種“喜歡”,且還“差強人意”。

陸回舟分析得清楚明白,壓下雜念,梳理了一遍剛才從蘇煜口中得到的信息,看向身側書架。

他站起身來,那只蘇煜叫作“元寶”的狗原本窩在桌下,這時在他腳邊轉了轉,朝他“汪汪”叫了兩聲。陸回舟沒理會,在書架上一排排搜尋著,片刻,找到了他尋找的東西。

一本《泌尿外科疑難病例解析》,第五版——理論上,他連第一版也還未定稿的書。

看到黑色書脊上的“主編·陸回舟”,他手指停頓一瞬,把書抽出來。

“陸回舟,明康醫科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1962-1998……”銅版紙書封內側折頁,印有他的照片,和一段簡單介紹。

陸回舟視線在“1998”上停留了不短工夫,最終翻過扉頁,打開目錄,抱著審讀的目的翻閱起來。

不過,從第一章 翻到最後,陸回舟的視線,卻更多落在印刷文字之外。

這本被嫌棄“磚頭”厚的書上,有不少劃線和筆記。

筆記的字跡略潦草,但不醜,能看出些書法底子,疏懶中自有筋骨。

至於筆記的內容,雖然用字吝嗇,但都切中要害。

看起來書的主人理論素養已臻成熟。

手術上,他能勝任覆雜的自體腎移植術,自然也不會差。

只是——

陸回舟掃過書頁上被畫了細長胳膊、添了奇怪鬼臉的腎臟圖:只是個性太足。

陸回舟合上書,掃過“自己”右手,想到蘇煜問他“使用感受”時的不自在,思索一瞬,將桌上兩枚過重的實心鋼球收進抽屜,活動手腕,做起一套動作覆雜的康覆操。

*

第二天一早,陸回舟吃過“慫包”侄子留好的早餐,出發去上班。

蘇煜的房子也在明康附近,從和明康主樓及附近湖心公園的夾角看,可能還與陸回舟98年的房子同處一個地理位置,這為陸回舟省去了認路的麻煩,也讓他可以步行上班——靠觀察模仿,陸回舟能很快學會使用25年的手機和電腦,但汽車不同,他並沒有輕易上手。

7點45分,陸回舟出現在明康2號住院樓門口。

這是幢寬敞明亮的建築,陸回舟站在一樓導引牌前,刻意記下不同樓層的科室,尤其可能會診的那些,這才乘上電梯,抵達泌尿外科病房所在的12樓。

剛出電梯,就被人扣住手腕,用力拉了一把。

陸回舟手臂蓄力,剛要反擊,看到是張認識的臉,又卸了力:“什麽事?”

“你先跟我過來!”程覃壓低聲音,拉著他,繞過電梯口,匆匆推開一扇防火門,拽著他進了後面的樓梯間。

就是這時,陸回舟聽到護士站的方向傳來一聲拉高調門的哭嚎:“庸醫啊!還我茂茂!”

“保安馬上過來,你忍忍。”程覃合上防火門,將那道叫喊和後面的一串惡毒粗魯的咒罵隔在門後,緊緊箍住陸回舟,仿佛力道稍小他就會掙脫。

“松開,我不動。”陸回舟平靜說。

程覃看他一眼,發現他真沒掙動,試探著放開手。

“怎麽回事?”陸回舟問。

“茂茂奶奶。”程覃恨恨地說,“這老太婆也是邪門了,你出院他都知道。”

茂茂……陸回舟立刻想到蘇煜電腦上的文件夾,不動聲色,梳理著程覃話裏的信息。

“你別搭理他們。”程覃低罵,“財迷心竅了!轉移跟你手術有什麽關系!茂茂住院沒見他們出一分力,孩子沒了,他們倒想拿孩子訛上一把。”

孩子沒了?陸回舟蹙了蹙眉,想到電腦屏幕上一大一小兩張笑臉。

程覃見他蹙眉,又見他臉上蒼白,攥了下拳頭,眼中冒出怒火。

這笨蛋對茂茂真是掏心窩子的好,知道他家經濟困難,說是幫忙申請了減免,其實很多自費藥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見孩子只有媽媽陪著照顧,他不放心,手術前後,幾乎兼職做孩子陪護。

手術成功,他面上裝著淡定,其實心裏的高興路邊過條狗都能看出來。

偏偏孩子又走了。

生死有命。這種事哪個當醫生的不得遇到百八十件,偏偏這次,蘇煜鉆了牛角尖:

“不手術的話,是不是不會遠轉移?”——手術是種應激狀態,確實存在觸發癌癥遠處轉移的風險,但也不可能為了這點風險就不做手術。

“或者開放手術,我說不定能發現肝臟的轉移。”——這種可能微乎其微,孩子術前的超聲和CT都沒發現異常。

好在到底不是祥林嫂,蘇煜念叨兩天,也就不念叨了。

但是茂茂的爺爺奶奶夥著七大姑八大姨來了,他們來醫院反覆鬧,說蘇煜沒發現癌轉移,草菅人命,害他們人財兩空。

醫務科知道蘇煜沒錯,回回攔,回回讓他們走法律途徑,他們還是隔三差五來鬧。

程覃想到這兒,強忍住罵人的沖動,看向陸回舟:“讓你起訴他們,你起了沒?”

“我會看著辦。”陸回舟沈吟了下,回答。

他不知道蘇煜有沒有起訴,也還沒搞清楚事情原委。不過,從蘇煜電腦裏的記錄來看,他的手術沒有任何問題。

外面似乎有保安來了,爭執中不斷傳來“庸醫害命”“不得好死”的惡毒咒罵,陸回舟平靜的面色微沈。

“起訴程序怎麽走,需要哪些材料?”他看向程覃,“你了解的話,麻煩發我一份。”

“早幹嘛去了?我早說推個律師給你你不要。”程覃嘟囔著掏出手機,轉律師名片給他。

轉完他瞥了眼微信界面,生氣:“用到我的時候我是人,不用我的時候連信息都不回!”

陸回舟不解其意,看一眼他的手機,掏出自己的,看了眼屏幕,在程覃把腦袋伸過來之前,又冷靜把手機對折塞回口袋。

“Top癌”,原來大名程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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