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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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蘇煜吃撐了。

他是走出第三家小吃店時發現的。

出於多年養成的習慣,開始他沒有瞎吃,小劑量嘗了幾樣食物,發現師祖的身體並沒有任何不適反應,他才漸漸敞開。

因為天生重度過敏體質、小時候還有哮喘,從小到大,蘇煜的飲食就滿是禁忌。

所以,即使心情不好,即使肚子很餓,他也沒有暴飲暴食的習慣,他只是……麻木地吃了三家店而已。

揉著隱隱作痛的胃,他沿著亮燈的商鋪,溜達著往回走,走到一個街口,對面有個大爺在擺攤賣餛飩,腳邊有條小狗跟著轉來轉去,大爺忙,它也挺忙——雖然沒忙什麽正事。

蘇煜停下腳步,隱在路燈柱子下,看了好一會兒,神色十分落寞。

“客人,吃餛飩嗎?”大概他盯著看太久了,大爺發現了他,主動招呼。

按理吃不下了,但蘇煜不知怎麽想的,點點頭,走到了攤位前:“來一小碗。”

“好嘞,就來。”大爺招呼他坐,自己轉頭忙碌。

蘇煜吹了聲口哨,逗弄轉到自己腳邊的小狗,逗弄會兒,又看看忙碌的大爺。

老爺子看起來六十多快七十了,短發灰白,臉上皺紋不少,但眼睛有神,動作也利落。

模樣……有幾分像他大伯。

說是大伯,其實論年歲倒更像蘇煜爺爺。

蘇煜六歲爸媽就離了婚,他媽遠走他鄉一去不回,他跟他爸過了幾年,被養得骨瘦伶仃,他大伯看不下去,把他接回自己家養。

蘇煜他爸是個悶葫蘆,離婚後性格更加執拗古怪,蘇煜六歲前是個黏人精、小話癆,六歲後受了委屈不知道說,生了病不知道哭,跟了大伯,才慢慢養回原來的性子。

大伯常說:“跟著你爸,眼睛都木了。”

“客人,您的餛飩好了。”攤主大爺出聲,蘇煜回過神來,才發覺手邊熱騰騰,已經上了一碗餛飩。

一大海碗。

“馬上要收攤,就這麽多,全給您煮了。”大爺慈愛地笑。

“……謝謝。”蘇煜對上老人的視線,拒絕的話沒能說出口,提起勺子吃餛飩。

湯挺鮮,餛飩也好吃,跟大伯煮的味道有些像。

“客人,味道不好?”

“啊?不是。”蘇煜被人問了,才知道自己停下了動作。

“好吃。”他舀了一只餛飩填進嘴裏。

大爺笑了,也是湊近了,他忽然看清了蘇煜的模樣,皺了下眉,恍然大悟:“客人,是您啊!”

“您……認識我?”蘇煜擡起頭。

“認識啊!您不記得了?上月我心臟病犯了,是您路過,給我做的急救!”大爺神色激動。

他有心律失常,但心臟裏裝了起搏器,一般沒事,那天碰巧是電池不行了,挺危險的,幸好這小夥子伸出援手。

“您是明康的陸主任吧?那天您怎麽就走了,害我到處打聽。”

其實也沒“到處”打聽。

大爺當時半昏半醒,被送到醫院後,聽見護士叫他“陸主任”,知道他也是個醫生,等醒來立刻問了護士,知道他是泌尿外科的主任。

隔天他就提著水果點心去道謝了,但是人家是科室大主任,大概很忙,沒空見他,護士進屋問了聲,出來就讓他回去,禮也不肯接,說她們陸主任說了,“舉手之勞,不用麻煩”。

嗯,聽起來是他們師祖的高冷範兒。不,應該說是人機範兒,缺點兒普羅大眾的正常情感。

聽大爺說完來龍去脈,蘇煜無功受祿,承了半天大爺的謝,吃完餛飩,幫大爺裝了車,又逗弄了會兒小狗,依依不舍目送人家遠去,才往家走。

肚子滿了,但心更空了。

事實上,肚子滿得有些過了。

快走到家門口,蘇煜不動了,撐著樹幹,拿拳頭抵著上腹,反覆轉圈。

“吃不下為什麽還吃?”耳邊傳來一道低沈有磁性的聲音。

蘇煜嚇了一跳,猛地回頭,除了夜色,什麽都沒有。

他寒毛豎了豎,但很快,又冷靜下來:“師祖?”

“客廳有藥。”靜了靜,低沈的聲音再度響起,夜色中,模模糊糊透出一道虛影,雪花信號般閃爍著。

*

蘇煜拿鑰匙開了門,在陸回舟指導下,從客廳一個櫃格裏抽出藥箱,找出藥片。

一邊兌水把藥吞下去,他一邊問:“師祖是說,您也去了我的身體?”

陸回舟點頭。

“那您去過我家了?元寶——我的狗還好?”

“你家一切正常。”陸回舟回答。

“那……有沒有人發覺我不對勁,懷疑我出什麽問題?我大伯有沒有打視頻?”

“基本沒有。”陸回舟答著,頓了頓,“什麽是打視頻?”

“視頻通話。”蘇煜嘴角抽了抽,給老古董解釋,“和打電話類似,不過能面對面看到對方,就在手機那個叫微信的綠泡泡裏。”

陸回舟明白了:“沒有人打視頻。”

“哦。”蘇煜松了口氣,“那我大伯要是打來,您表現正常點兒,我不想讓他操心。”

“好。”這是應當的,陸回舟直接答應。

不過,對於什麽是蘇煜所謂“正常”,他暫時欠缺把握。

蘇煜倒是放心了很多,陸回舟答應得痛快,他也投桃報李,看向陸回舟:“師祖有什麽家人?我需要註意什麽?”

陸回舟頓了一瞬:“不必,我沒有家人,沒什麽需要註意。”

啊……“抱歉。”

“不用。”陸回舟冷靜說著,正要繼續問什麽,蘇煜先他一步開口,“那師祖你還好嗎?”

“什麽?”陸回舟蹙眉。

“咳,沒什麽。”蘇煜有些尷尬,他只是品嘗過孤單一個人的滋味,知道必然不好受。

但是關心人什麽的,他實在不擅長。

好在,師祖大概也不擅長被關心,都沒搞懂他問什麽,倒也半斤對八兩。

“師祖剛才要說什麽?”蘇煜全當沒有這回事,岔開話題。

“手術的事。”陸回舟說著,看蘇煜一眼。

他開始確實沒明白蘇煜問什麽。他有很多問題要問蘇煜,手術、病人、穿越……他以為蘇煜必定也是如此,沒想到,蘇煜會問他這樣一個毫不相幹、也從沒人問過的問題。

陸回舟心頭有些覆雜,看向蘇煜在胃部打圈的手,指了指沙發:“先坐。”

唔,蘇煜一瞬間仿佛進了院長辦公室。

他們院長就是這個風格,廢話不多,雷厲風行,進門一個“坐”字,就直入主題。區別是,院長年近六十,遠沒眼前這張臉帥。

蘇煜坐下來,打量陸回舟的虛影。

陸回舟像一個高科技三維投影,信號漸漸穩固,不再閃爍,呈一種微微發光的半透明狀,唔,穿襯衣西褲,身姿筆挺,氣勢端肅。

“師祖現在是什麽狀態?”蘇煜問。

“和你早上出現時一樣。”陸回舟答。

“所以說,我們是互換?我不是您做法拘來的,您也沒辦法放我回去?”

陸回舟確實沒那個本事。

他靜默一晌,開門見山:“我今天的手術怎麽樣?”

“挺好,十來個小時沒空喘氣兒。”蘇煜說著,忽然反應過來,“我的手術是您做的?機器人您會?您別亂來!”

陸回舟看向他頂著胃的手:“我不是會亂來的那個。”

“唔。”蘇煜頓住手,正了正色,“我也不會亂來。”

陸回舟對這句話未予置評。

“你的手術是你同事主刀、我配合做的,病人腎上腺周圍有嗜鉻細胞瘤,術中高血壓致出血,轉了開放式,其餘還算順利,病人沒有大礙。”

他在蘇煜對面坐下,三言兩語,平靜交代完動蕩的手術過程。

蘇煜皺了下眉:“嗜鉻細胞瘤?”

“已經摘掉了。”陸回舟說,“我看她做過篩查並不是VHL患者,應該是巧合。”

蘇煜正想說這個。他擡眼看向陸回舟:別的不說,醫學的問題,跟師祖溝通真的很痛快,和“夢”中一樣,他思路總是跟他異常同步。

不過——“嗜鉻細胞瘤,是您摘的?”

“是。”陸回舟答。

“沒有影像,徒手摘的?”

蘇煜問著,見陸回舟點頭,沈默了一瞬。

他明白這其中的驚險和難度。

“師祖厲害。”蘇煜敬佩中帶一點酸氣,暗中看向陸回舟的手,又忽然怔住,“您用的,是我的手?”

“我還沒有第三只手。”

嗯,是沒有。蘇煜不自覺握緊手裏的水杯:“我的手,您用著還好?”

陸回舟看他一眼:“你的手不錯。”

不錯?這答案,蘇煜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還想問什麽,比如……他的手有沒有發癢有沒有抽動,但尊嚴又死死阻攔著他問出來。

舊右手情況不明,此刻,他的新右手倒癢起來,他忍不住抓撓了下,聽見陸回舟開口:“我的手術具體怎麽樣?”

“都挺順利,沒出幺蛾子。”蘇煜心不在焉答。

答案過於簡單,陸回舟追問:“劉青——”

“我給他做了保腎。”蘇煜答著,專心起來,看向陸回舟,“師祖嘴上不信我,身體挺誠實?”

“你沒有根治性切除?”陸回舟消化了下他時髦的話,跟他確認。

“沒有。”蘇煜答,“師祖不也這麽打算的嗎?還是您有辦法,用減免費用說服患者。”

他說著,想到自己一番擔驚受怕,不免有些尷尬。

但也有些欣慰:不管怎樣,這事兒上師祖還是信了他。

看來還沒頑固到家。

而且,九十年代醫患還胃癌如虎,也難為師祖能想出招兒說服患者和家屬。

“這算不算我們聯手救了他一命?”蘇煜問。心情大概接近跟偶像同臺唱了首歌的粉絲。

然而陸回舟聲音冷靜:“不算。”

嗯?蘇煜楞住,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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