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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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不是在做夢?”放下手,蘇煜夢游似的咕噥。

“老師您說什麽?”石崢嶸蹙眉。

蘇煜看向他年輕的眉眼和濃密的頭發,認真打量半天,又忽然不高興似的,“哼”一聲扭過頭去。

石崢嶸:??

一定是眼花看錯了,老師沈穩持重,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

果然,石崢嶸再次看去時,老師已恢覆了穩重,事實上,過於穩重:他眉心蹙起,仿佛被什麽事困擾著,非常煩惱。

蘇煜當然煩惱。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舉起手,再次張握了一下“自己”穩定有力的右手。

會不會,這既不是夢,也不是他精分?

他只是……穿了?

是的,穿越很不科學,但要讓蘇煜相信自己瘋了,他寧願相信自己是穿了。

走出手術室,看看陌生的、狹窄許多的走廊,蘇煜回頭,又透過自動門看了眼手術室墻上的LED鐘。

1998年11月7日,黑底紅字,一清二楚。

間或有穿著手術服的人匆忙經過他身邊,刷手區有人談論著一臺腸胃外科手術。

一切過於真實。

蘇煜的心臟也真實地砰砰跳著,很有力,很強勁。

蘇煜擡手摸上心口,唔,不自覺也摸了把“自己”的胸肌。

不誇張,但緊實柔韌,和那雙穩定的手一樣,有種暗藏著的力量感。

“老師,家屬在外面等。”石崢嶸再次提醒。

蘇煜被迫回神,看看他,又看向手術區的大門,神色有點兒凝重:“有幾個人?”

啊?石崢嶸楞了下:“您是說?”

“家屬有幾個人?”蘇煜重覆。

“這說不好。”石崢嶸只通知了劉青愛人,但究竟有幾個人在外邊等,他也不清楚。

病人手術後一般需要擡挪,家裏親戚多的,少不了會來幫忙,但也有家裏來人少的,這都不一定。

“算了。”蘇煜看了眼石崢嶸手上裝了腫瘤和組織的托盤,咬咬唇,“您——你要去送病理?”

石崢嶸點頭。

“那你去吧,催著點兒結果。”蘇煜冒著冷汗回顧了一遍剛才的手術,確認自己並沒有疏漏。

“好。”石崢嶸答應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見他真的說走就走,蘇煜又叫住他,一臉隱忍,“送完病理你去叫個保安,就近等著。”

“叫保安?”石崢嶸迷惑不解,“叫保安做什麽?”

你說幹什麽。

這可是98年,畏癌如虎的世道,他擅自給病人改了術式,沒法兒跟家屬交代。

“術式改動的事,不好跟家屬解釋。”看老師一臉單純相,完全看不懂他的眼神,蘇煜被迫解釋。

改術式?走廊上有個人經過,跟他們打了聲招呼,錯身走開,眼中閃過精光。

“沒那麽嚴重吧,老師?”石崢嶸面色奇怪,總覺得今天的老師哪裏奇怪。

氣場上不太對。

“防人之心不可無。”蘇煜鄭重其事。

挨兩句罵就算了,挨打最好不要。

不管到底是什麽情況,他不能不明不白折在這裏,那個世界……是不太好,但他還有牽掛。

“快去吧。”蘇煜催促石崢嶸。

去是行,可是——“改術式這事兒,您不是跟患者和家屬提前溝通過了嗎?”

“我溝通過?”蘇煜微楞,擡起頭來,一雙深邃……又怪迷茫的眼睛,無辜看著石崢嶸。

石崢嶸又感到些許違和,勉強才壓下去:“是啊,老師您不是說了嗎,結合術中探查,要是腫瘤直徑小,就考慮改成部分腎切除,這樣會給今後治療留有更多餘地。”

可“夢中”吵——討論時,師祖可不是這麽說的。

“……患者答應?”蘇煜問。

怪,老師親自跟人談的,為什麽要問他?

“他們家有顧慮,知道算參與科研、手術費有減免,後續跟蹤治療由醫院這邊負擔,這才答應的,而且您不是承諾了,如果切緣陽性,免費給做二期手術。”

考慮還挺周全。難怪術中沒人反對他。

蘇煜神色覆雜。

擔心挨打的自己,顯得像個傻蛋。

“老師,還叫保安嗎?”石崢嶸問。

蘇煜擺擺手:“不叫了。”

“老師,您是不是沒休息好?”石崢嶸又問。

老師精力向來好,沒道理忘事兒啊,難道是最近手術連軸轉的原因?

蘇煜“嗯”了一聲:“我確實有點兒累。”

他說著,身子不客氣地垮了垮。他現在是一個放松下來的傻蛋。

石崢嶸表情微微皸裂。錯覺,一定是錯覺,老師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拼命給自己洗過腦,石崢嶸開口:“老師,那您快去吧,您後面還有五臺手術呢,早做完早休息。”

“我還有……幾臺?”蘇煜看向他,尾音不自覺挑高。

“五臺。”石崢嶸老實又答了一遍,“老師,您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有。”他想找塊豆腐把自己撞死,看能不能醒來或者回去。

但恐怕不能。

蘇煜咬咬牙:“病人資料,趕緊拿給我再過一遍。”

*

“12:28分,手術結束。”

2025年4月3日,正午時分,明康外科樓7樓9號手術室,亮了幾個小時的無影燈終於熄了。

患者的腎安放回去,依次開放腎靜脈、腎動脈,血供良好,輸尿管排尿情況也正常——這臺一波三折的手術,最終完成了。

所有人的帽子、口罩,乃至手術服裏面的刷手服都已經汗濕。

這是場意志的較量,也是場體力的考驗。

好在他們贏了。

那種從死神手裏搶下患者生命的勝利感和喜悅,難以見諸言語,只有他們才懂。

更衣室裏,周從雲洗完澡,又累又亢奮:“哥,老實說,你這不是出車禍住院,是偷摸上哪兒進修去了吧?”

車禍住院?

陸回舟沒有出聲,低頭看向“自己”右腕的外科縫合疤痕,又舒展了下右手。

掌根和腕部肌肉牽拉有輕微滯澀,手術中他已經察覺。

有些影響,需要鍛煉。

“手疼?”程覃不知什麽時候也從洗浴間出來了,倚著門,居高臨下,看著坐在凳子上的陸回舟。

陸回舟擡頭看向他,他眼神又忽然閃開:“你這人就有病,縫針不打麻藥,洗完澡老是不擦頭。”

什麽?陸回舟蹙眉看向他,掃過鏡子時,視線頓了頓。

鏡中人濕發半遮眉眼,襯得面孔俊美冶艷,雙眸卻如水洗,清冽澄明。

陸回舟駐目一瞬,移開視線。

指腹遠離肌膚半寸,他扣好扣子,再次看向“自己”右腕和手臂的縫合傷疤。

“其實麻醉影響神經的概率挺低的。”剛才給他們配臺的麻醉醫生高博開口,“不過我要有蘇煜你這樣的手,我也不打,萬一真影響了,那是暴殄天物。”

是的,雖然因為這道疤受盡家屬質疑,但蘇煜的手基本沒傷到神經,怕有丁點兒影響,他當初縫合甚至沒打局麻,二十三針硬熬下來,聽說他沒虛脫,給他縫合的醫生差點虛脫。

“你說得簡單,不打疼死你。”程覃心不在焉,反應慢半拍地對高博冷嘲。

“那也是。”高博自認自己的確沒那個魄力,“蘇煜你怕不是痛覺遲鈍?”

“蘇煜”不說話。遲鈍的人握不好手術刀,只怕真正的蘇煜感覺非但不遲鈍,還相當敏銳。

而且自我要求不低。

想來,98年他的手術臺上,他應該能夠勝任?

——陸回舟已經揣測出,他們多半是互換了身體。

“你們說,今天這手術一出,那些看蘇哥手上有疤不肯讓蘇哥手術的,會不會後悔得嗷嗷叫?”周從雲興奮說。

不肯讓“他”手術?

陸回舟蹙了下眉。

蘇煜還是“幻聽”時,曾跟陸回舟說過自己忙得很,排隊等他手術的人從明康南門排到北門。

當然,他還說過自己一天做十小時手術輕輕松松。

事實是,他右腿有傷,才一臺下來,已經疼得有些站不住。

陸回舟略去得自蘇煜本尊的信息,凝神傾聽周圍。

“看不起誰呢?找我就後悔?”程覃正對周從雲橫眉冷對。

“我不是那意思,程哥。”周從雲嬉笑道。

因為邱江河跟石崢嶸不對付,蘇煜跟程覃也卷得厲害,一個賽一個比手術、比科研,卷著卷著,卷出了倆明康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

病人挑三揀四、嫌棄蘇煜手不行,但明康的泌尿外科排國內頂尖,他們手術總還要在這裏做,於是各找門路,很多病人,就找到了年富力強的程覃那裏。

周從雲剛才那話,可不正得罪了程覃。

不過,周從雲順口道句歉,倒也沒當回事。

不對付是不對付,但程覃跟他們私交其實還好。

他不像自己老師邱江河,而是……有點不走尋常路,睜眼瞎一樣,跟兩邊人玩得挺開,甚至跟他們陣營還更親近些,也不知道邱主任怎麽還沒被他氣死。

果然,程覃就那麽一說,也沒認真跟周從雲計較。

他看向陸回舟:“你開始為什麽不上手術?”

陸回舟正看著更衣櫃門上那張照片沈默,突然被問到,並不驚慌,平靜答:“手還不太靈便。”

室內靜了靜。

半晌,周從雲出聲:“這還不靈便啊,哥?”

程覃更憋了半天,恨恨吐出一句:“裝吧你!”

陸回舟不申不辯,看向周從雲:“我今天有幾臺手術?”

“咳,一,一臺,哥你忘了?”周從雲答得小心翼翼。

蘇哥的手術快被撤完了,這兩天就只有這一臺。

陸回舟神色沈著——當然,看在周從雲和程覃等人眼裏,是陰雲密布:“這段時間我先做助手。”

更衣室裏又靜了靜。

“……當助手?你?”靜了片刻,程覃怪怪問他。

“我的手長時間操作還不行。”陸回舟品味著他為何如此驚異,看向他,“有手術隨時叫我,機器人的最好,其他也行。”

話音落地,更衣室內靜得都有些詭異了。

蘇煜要強,打從能主刀後就跟程覃打擂臺,他一個副主任醫師說要當助手,那還不是很稀奇,但說要當程覃的助手,就實在匪夷所思了。

“蘇煜你發燒了?”程覃楞了會兒,一只大手伸過來,捂向“蘇煜”腦門——半道就被攔住了。

陸回舟不習慣人近身,輕描淡寫推開程覃手腕:“我沒發燒。”

程覃低下頭去,看向自己手腕。

靠,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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