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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眈大聲說完,就把高高舉起的左手放下了,但她的胸腔仍在劇烈起伏,彰顯著她的不平靜。

她感受到有人走到了自己的身邊。

“現在可以拿掉盲杖嗎?”周聞時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對她說。

沈明眈用力點頭,把盲杖收了起來。

收縮完的盲杖不占空間,沈明眈本想著裝進包裏,沒想到一只手覆在了她的盲杖上。

“我來幫你保管吧。”周聞時輕輕地從她手裏抽出盲杖,力道很小,如果她不願意的話,隨時可以拿回去。

沈明眈適應著眼前的光亮,沒有拒絕。

“哇,終於又看見了。”她拍拍臉頰,下意識轉身。

她想看看自己剛剛走過的那條破舊老路,但是激動之下忘記了這是周聞時的視野。

沈明眈被自己蠢笑了:“差點以為這是我自己的眼睛了...周聞時,你轉身,和我看一個方向,讓我看看這條路是什麽樣子的。”

“嗯。”周聞時沒有猶豫,跟著沈明眈轉過去。

於是沈明眈眼前就出現了一條灰撲撲的長路,蜿蜒著在盡頭消失不見。

沈明眈知道,路的盡頭是一個轉角,轉過去的話,會遇到一整排停得稀奇古怪的車子,把人行道壓得喘不過氣。

這都是她剛剛一步步摸索過的。

她的左手邊是長長的低矮圍墻,上面爬著細小的裂縫,頂部鋪滿了藍色的碎玻璃。

圍墻內,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棟擠著一棟,嚴絲合縫,延伸出的陽臺上晾曬著幹癟的鹹菜,滴水的衣服,還有隨風飛舞的花床單。

沈明眈靜靜看著眼前的景色,仿若在觀賞一副沈睡的畫作,生怕一個呼吸就驚擾了這斑斕的畫面。

於是她沈默著向右側看去,周聞時也追隨著她的眼睛,同步看向右邊。

右邊是狹窄的非機動車道,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騎著或新或舊、或小或大、顏色各異的電動車,目不斜視地掠過他們。

沈明眈發現好幾個人騎的車子都一模一樣,好奇地問:“這是共享的電動車嗎?”

她失明之前,共享電動車還沒有大規模投入使用,所以她只見過共享自行車。

周聞時點頭,和她解釋:“嗯,應該已經投放三四年了,更新了好幾次,你看到的這款,是最新的。”

沈明眈憑借感覺,用茫然的眼睛追蹤著已經遠去的亮黃色共享電動車。

周聞時小心註意著她視線的偏轉,力求他們視線一致,讓沈明眈能沈浸式觀察周圍。

只是幾輛最普通的電動車而已,竟然也能讓她看得津津有味。

周聞時聽著她歡快驚喜的聲音,心裏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所以,轉彎之前那些停在路邊的車子,是不是也長這樣?”沈明眈突然擡起頭看著周聞時。

她當時在轉角摸到了很多形狀相似的車子,現在想一想,應該就是共享單車了。

周聞時楞了一下,思索片刻,想起來了:“是,跟你現在看到的一樣,只不過顏色有差異,有黃色有藍色也有綠色。”

“哦...”沈明眈也只是隨口一問,點點頭不說話了。

非機動車道右邊是蔥郁的綠化帶,綠化帶右邊,則是機動車道。

從機動車道再往右,就是對面的人行道了,幾個老人正拖著裝滿菜的小拖輪車,說說笑笑地散步。

小車上印著什麽字,距離太遠了,沈明眈看不清,下意識問:“上面寫了什麽?”

問完才反應過來,這本來就是周聞時的眼睛,他肯定也看不清。

又問了個蠢問題,沈明眈悄悄吐槽自己。

周聞時卻瞇了瞇眼睛努力去看,沈明眈眼前的畫面扭曲了幾下,接著變得更加清晰。

“治、男、科、就、到...”沈明眈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辨認,念出來才發現不對勁,尬笑兩聲,“哈,哈哈,不看了不看了。”

周聞時沒接話,重新舒展眼睛,略顯尷尬地四處亂看:“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沈明眈的註意力立馬轉移了,揪了揪周聞時的袖子,滔滔不絕:“我要逛小吃街!提心吊膽地走了這麽久,我早就餓死了。而且我都好久沒逛過夜市了,這次好不容易有你陪我,我一定要大吃特吃,好好轉一轉。”

她的手指隔著袖子擦到周聞時的皮膚。

周聞時瞥了一眼沈明眈捏著自己袖子的手,指節骨感,指甲圓潤,在黑色襯衫的襯衫下格外白皙透亮。

沈明眈也因此註意到了自己的手,趕緊松開。

她開心的時候習慣性挽住熟悉的人,忘了周聞時今天也才和她第一次見面而已。

周聞時視線移到她臉上:“你可以抓著我,這樣比較安全。”

“啊?哦哦,安全,對,安全重要...”沈明眈咬了咬唇,又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袖子。

這次很她很小心,懸空捏著,沒碰到周聞時的身體。

兩人就這樣,靠著手指與布料的連接走入了夜市。

剛一進大門,沈明眈就“哇”了一聲:

燒烤攤冒著濃濃的煙霧,炒飯攤大鍋大勺劈啪響,炸臭豆腐的阿姨大聲叫賣...

“好熱鬧啊!”

沈明眈沖著周聞時大喊,笑得眉眼彎彎。

周聞時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和瞪大的無神雙眼,嘴角也忍不住翹起一瞬,又放下。

其實他很不適應這種地方,交匯的油煙味讓他的胃裏忍不住翻騰。

攤位之間的空隙都很小,行人都要高高舉著手裏沾滿醬汁的食物,側著身互相借道。

周聞時也很難忍受這種和陌生人擠在一起的感覺,他會覺得呼吸不暢。

包括沈明眈感受到的熱鬧,對他來說,也只是一場默劇——所有人都掛著大大的笑容,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像案板上的魚。

難受,很...不自在。

周聞時皺著眉,聲音卻保持平穩,回應著沈明眈:“嗯,很熱鬧。”

沈明眈滿意地笑,大聲保證:“周聞時,你不要害怕,我一定會替你耳聽八方的,絕對會好好保證你的安全的!”

其實她本不需要這麽大聲地講話,因為周聞時只能聽見她一個人的聲音,外界的噪音幹擾不到他們的交流。

但沈明眈身處嘈雜的熱鬧裏,就忍不住被感染得吵鬧,嗓門兒也大了起來。

“周聞時,你也要替我好好看著,一定要眼觀六路,保護好我呀,我們互相保護行不行?”

沈明眈搖了搖周聞時的袖子,滿臉信任。

“嗯。”周聞時喉結微動,答應了她。

他想看著沈明眈的臉,又害怕被沈明眈發現,只能僵硬地把視線對準燒烤攤滾滾的煙霧。

沈明眈看周聞時一直盯著燒烤攤,以為他想吃:“你想吃燒烤嗎?我們過去買點吧,還可以邊吃邊逛。”

“剛好,我也想吃烤魷魚了誒。”沈明眈補充。

周聞時剛準備搖頭的動作停下了,換成點頭:“嗯,我帶著你去,抓好我。”

沈明眈立馬抓緊他的袖子,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她雖然現在“看得見”,但終歸不是自己的視野,不敢亂走。再加上失明這些年,她也習慣了走路之前先探路,現在沒有盲杖,就要靠周聞時來替她探路了。

沈明眈自以為這種小動作不會被發現,沒想到周聞時這麽短的時間就看出來了。

他還挺細心的,沈明眈心想。

沈明眈跟老板要了兩串魷魚,一串塞給周聞時,一串拿在手裏啃。

錢是她付的,周聞時要付,被她攔住了。

今天本來就是她主動找周聞時陪自己的,總不能吃東西也讓他付錢。

關系不到位,沈明眈會不好意思的。

沈明眈一邊想一邊啃,很快就吃完了。

手裏的空簽子被周聞時拿走,另一根魷魚也被放在了她的手上。

“吃吧。”周聞時看著她說。

沈明眈在他的視線裏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滿嘴醬汁,臉頰上蹭著竹簽的印子。

“好埋汰...”她又開始不好意思了。

周聞時湊近了一點,問:“什麽?不想吃了嗎?”

沈明眈知道他誤會了,連忙開口:“不是,我不是說魷魚埋汰,我是說自己吃得很埋汰。你不是看見了嗎,臉上吃得到處都是。”

沈明眈從口袋裏摸出紙巾,面朝著周聞時,像照鏡子一樣,仔仔細細擦著嘴角。

周聞時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沈明眈的動作。

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看她了,他想。

其實他根本沒註意到沈明眈臉上的臟東西,周聞時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在面對沈明眈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會自動蒙上一層濾鏡,只能看見好的,看不見不好的。

他不知道沈明眈能不能看見這種濾鏡。

看著她坦然的表情,無神又茫然的大眼睛,周聞時覺得,她應該看不見。

有些東西,看似在眼睛裏,其實在心臟裏。

心臟越跳動,它就越明顯。

但隔著血肉,不為人知。

周聞時垂下眼,盡職盡責地給沈明眈當鏡子。

沈明眈把自己的小花臉擦幹凈,滿意地左看右看,剛準備開口,卻突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不少。

沈明眈站在原地,楞楞擡頭,看著周聞時眼中的自己。

她突然意識到,他們一直在對視——如果她有眼睛的話。

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在滋長。

有些東西,眼睛看不見,心卻很敏感。

沈明眈悄悄後撤一步,輕聲開口:“周聞時,你...”

“來來來!南來的北往的,東竄的西溜的,不管你是瘦成猴的胖成球的,吃了俺家棉花糖,包你美麗又健康...”

破鑼一樣的喊聲震碎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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