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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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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杖

“我知道了!”

沈明眈擡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是盲杖!盲杖呀!”

對了!就是盲杖!

每次和周聞時出現通感情況,都是盲杖脫手的時候,比如剛睡醒、比如坐進漢堡店、再比如回到家裏,這些時候她都沒有拿盲杖。

而每次通感消失,都是她拿起盲杖的時候!

“你聽見沒有?!”沈明眈激動地走到房間外面,她昨天把盲杖放在玄關了。

對面的人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久久沒有回應,沈明眈忍不住隔空艾特他:“周聞時?周聞時!哈嘍?”

對面傳來一聲嘆息,有氣無力:“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嘞...沈明眈無語。

“OK,OK,一切準備就緒,現在我們就來試驗一下,看看這次到底有沒有猜對,好嗎?”沈明眈摸著玄關櫃,重新提起熱情。

“一...”

“二...周聞時你來數三。”冷場的觀眾無法阻礙一個好主播的誕生,沈明眈自己給自己設置懸念烘托氣氛,還不忘給周聞時留點參與感。

“三。”周聞時的倒計時穩得可以做播音主持,泰山崩於前而音不改色。

沈明眈不管他,雙手朝前一抓——

——光明消失。

她的眼前重新變成虛無的黑。

“成功了!真的是盲杖!”沈明眈下意識對著周聞時大叫,又想起自己還抓著盲杖,於是趕緊撒手。

眼前還是一片黑,昏昏暗暗的。

“耶?怎麽回事?又猜錯了?不是吧老天奶,你饒了我吧...”

沈明眈對著盲杖抓了放、放了又抓,反反覆覆,企圖找出一點規律和異常。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我縝密的推斷不可能連錯兩次!”

“是誰!是誰要害我!”

“怎麽回事啊!信號不好還是真的猜錯了?”

沈明眈手上亂動,嘴也不停。

半晌,沈明眈眼前突然一亮。

“我靠,網好了?”

沈明眈耳邊又是一聲嘆息,周聞時疲憊的聲音飄過來:“你猜對了。”

嗯?

沈明眈百思不得其解:“那為什麽一直沒共通視野和聲音?”

“因為,”周聞時的聲音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說:“我剛剛睡著了。”

沈明眈靜止。

一秒...

兩秒...

“周聞時你這個豬!隊!!友!!!”

沈明眈氣急敗壞的聲音回蕩在家裏。

“明眈?明眈?你還好嗎?怎麽了明眈?”

監控突然傳來殷梅擔憂的呼喚。

糟糕!

沈明眈捂住嘴巴,她忘記家裏還有監控了,剛剛異常的聲響肯定驚動監控的警報了,這才把媽媽引來。

通感什麽的,太靈異太奇怪了,可不能告訴別人,而且說了他們也不一定信。

“媽媽,沒事,我聽小說呢,哈哈哈太投入了嚇到你了...”

沈明眈跟殷梅打著哈哈,握住盲杖。

她暫時不想搭理周聞時這個該睡覺的時候瞪著倆大眼珠子——也可能是小眼珠子、不該睡覺的時候又呼呼大睡的毫無人類探求欲的男人。

握著盲杖走回房間坐下,沈明眈決定先整理一下素材,剪剪視頻。

她靠無障礙模式處理視頻,跟一般的博主比起來速度慢了不少,所以更新頻率也相對低。

幸好她家裏有點錢,不用靠這個吃飯,只是當做副業,壓力也就沒那麽大。

剪輯的時候不方便拿盲杖,沈明眈就放下了。

眼前出現一點不紮眼的亮光,沈明眈辨認出是周聞時的臥室,窗簾被拉上一大半,留一點縫隙讓陽光通行。

沈明眈邊聽屏幕朗讀邊隨口問:“嗯?你不是睡覺嗎?”

“不太困。”周聞時睜著眼回答。

呵呵,就在我揭秘的時候困哈。

沈明眈心裏吐槽,嘴上倒沒跟他計較,還替他考慮了一下,思索著說:“我要整理素材,不太方便一直拿著盲杖,所以我們可能暫時要保持通感了,我會盡量忍住不說話的。”

對面“嗯。”了一聲。

沈明眈當他已經不介意了,開始工作。

沒幾分鐘,她突然想起什麽,忍不住開口:“周聞時,我們好像忽略了什麽東西。”

對面“嗯?”了一聲。

“就是,我這裏可以靠盲杖控制通感,那有沒有可能,其實你那裏也是可以靠其他東西來控制的?”

“什麽東西?”疑問句,但沒多少疑問語氣。

沈明眈嘆了口氣,心想這大哥究竟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慵懶。

“就是...嗯,我是盲人,所以是盲杖。那你是,呃,你是聾人,有沒有可能可以用助聽器來控制?”

沈明眈覺得自己的猜測非常符合邏輯,雖然通感這件事本身就毫無邏輯可言,但是說不定它狗血之中就遵循著某種邏...

“沒有。”

沈明眈還沒想完就被打斷了。

罕見啊,周聞時竟然回答這麽快,她下意識順著周聞時的話問下去:“沒有什麽?控制能力?”

“沒有助聽器,沒有那種東西。”周聞時的聲音還是淡淡的。

眼前一黑,是他閉上了眼睛。

雖然周聞時永遠都是這種語氣,但也許沈明眈作為盲人聽力太好了,直覺周聞時這句話

語氣不太對。

像是...帶著不太明顯的負面情緒。

沈明眈善解人意地配合他保持安靜,不想繼續提起周聞時的傷心事。

她不了解聾人,不知道周聞時為什麽沒有助聽器,但同是天涯淪落人,沈明眈可以理解他的回避。

不揭開傷疤是她唯一能給出的善良。

***

周聞時一夜未睡,身體已經陷入了極度的疲憊,但意識清醒,只能僵硬地撐著眼皮。

耳邊是沈明眈在發起床氣。

她對自己不睡覺這件事很不滿,怒氣沖沖地要控制通感。

為什麽呢。

隨它去不就好了嗎?

為什麽要進行無意義的探索?

周聞時安靜聽著沈明眈簡陋的分析,偶爾發出聲音,防止她又不高興。

沈明眈的脾氣真的很好,周聞時不合時宜地想著,就算前一秒還在生氣地吱哇亂叫,後一秒就能興致勃勃地哄好自己。

像個孩子。

也許是自己太累了,也許是沈明眈太吵了,周聞時在一整夜的寂靜裏都不能合上的雙眼竟然慢慢閉起來了。

將睡未睡之時,是沈明眈斷斷續續不可置信的疑問。

其實她沒猜錯,只是他把眼睛閉起來了而已。

他覺得有點可笑,或者說,可愛?

周聞時不太確定。

但沈明眈知情後的怒吼他十分確定。

甚至有點安心。

沈明眈的聲音消失了一會兒又出現了,好脾氣地通知他自己要工作了。

和他有什麽關系呢。

任何人都不要關心他,任何人都不要在意他。

她問他助聽器。

助聽器...

周聞時有點想吐,但也只是翻了個身,把眼睛閉上假裝睡覺。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只要一提起,耳邊就會回蕩起那些刺耳的、痛苦的、血流不止的聲音。

他的心臟極速收縮著,高大的身軀蜷縮在床的一角,顯出違和的孱弱。

周聞時被迫聽著沈明眈沈浸在剪輯裏的喃喃自語——她沒安靜太久,在助聽器問題之後只沈默了一陣子,就無意識碎碎念了。

聽著聽著,就真的閉上了眼睛。

在耳畔的吵鬧聲裏,周聞時發覺自己又有了睡意。

陷入沈睡之前,他想,下次可以告訴沈明眈,她改行做助眠博主,應該能有所成就。

***

好不容易剪完視頻,沈明眈伸伸懶腰,揉揉酸痛的肩頸和腰背,發現周聞時還沒睡醒。

讓他起這麽早,大白天犯困了吧。

沈明眈發送視頻,趁著審核的功夫,翻著往期的評論。

“江江,你好厲害呀,一個人能做那麽多事。”

“第一次看盲人視角,好緊張...”

“博主多更點視頻吧,讓大家看到盲人出行的不易,希望能減少占用盲道的情況。”

“我單位附近的盲道上都是電瓶車,難以想象博主在這裏會遇到多少困難...”

機械女聲快速朗讀著評論,沈明眈翹起嘴角。

雖然她自嘲叫“江南小瞎子”,但她的粉絲總是會特地避開“小瞎子”三個字,喊她“江江”,好像這樣就能讓她少傷心一點。

“死瞎子少出門,給別人添麻煩。”

“我就不懂盲人出來瞎逛什麽,盲杖打到人了怎麽辦?”

機械女聲連貫地念著這些穿插在溫暖評論裏的刺耳言論,語氣冰冷,毫無起伏。

沈明眈的笑容依舊,沒有回覆,摸索著刪除了這幾條。

有點累了,沈明眈想著。

她靜靜地坐在窗前,感受到窗簾被微風吹起的一角撓她的臉,像在逗她開心。

如果不瞎的話,她一定能看見陽光在窗簾下跳躍,隨著窗簾的起伏灑在眼皮上,是熱熱的,紅紅的。

——應該是紅色的吧,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

沈明眈張嘴,想問問周聞時,又想到他還沒睡醒。

“死瞎子,別添麻煩。”

冰冷的機械聲又浮現在耳邊。

沈明眈不想打擾周聞時。

她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沈明眈把盲杖摟在懷裏,靜靜地坐著吹風。

“周聞時,等你醒了,帶我看看這個世界吧。”

她喃喃,沒有焦距的眼睛裏是點點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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