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落魄小狗 像只貓兒似的躲在墻角。……

關燈
第1章 落魄小狗 像只貓兒似的躲在墻角。……

山上樹木仍帶些許殘冬蕭瑟,一纖細身影立在岸邊,新月籠眉,嫩玉生光。容貌極妍,眉目之間卻夾帶著淡淡憂愁。

身後走來粉衣小衫侍女,手持香杏提花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娘子,風涼仔細身子。”

肩上忽然一沈,打斷了姜樾之腦中思緒,表情也隨之放松下來:“哪就這般嬌弱了,悶在府中一個冬日,好容易放晴,可得讓我好好松口氣兒。”

竹瀝如何看不出自家娘子臉上的強顏歡笑,出聲勸慰:“娘子莫要多想,皇後娘娘不過是一時氣惱才說了那些話。等過些日子,娘子多去鳳儀宮走動走動,娘娘必然能念著您的好。”

姜樾之淡然一笑,卻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竹瀝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想她家娘子,為靖國公嫡長女,出身高貴,通文達禮,乃盛京數一數二貴女。

家中嚴苛,皇宮那位也不是個好相與的。身為靖國公的胞妹,姜樾之的親姑姑,如今一國之母,也是個小心眼的。

楞神間,竹瀝有些驚慌,自己居然在心裏對皇後娘娘不敬,真真是罪過。她正想掌自個嘴,耳邊響起另一道聲音:

“娘子不必煩心,要奴婢說此事娘子做的沒錯。那楚太傅獲罪,身為他的子女,流放充妓已經是莫大的懲罰。那楚家大娘子,好歹與您有同窗之誼,路過見她被欺辱,難不成還能見死不救?”

說話的是姜樾之另外一個侍女南星,性子直,心裏本來就替娘子委屈,到了這山高水遠之地,便不吐不快:“您若真見死不救了,明日那些夫人貴女們又抓住您的小辮子,可了勁的造謠生事。”

姜樾之嗔怪一聲:“好了,隔墻有耳,你也少說兩句。”

南星裝作四處張望:”哪有墻,娘子莫要誆我。”

此話一出,其餘二人皆是一笑。

竹瀝見她寬心了些,也道:“南星話糙理不糙,那日您也不過是斥了那幾個當街鬧事的人幾句。底下人誤會了您的心思,將楚大娘子送往滿庭芳,也是他們的決策,怨不著娘子。”

姜樾之望向澗水對岸,薄霧朦朧,不知何處傳來了清朗的讀書聲。

去歲秋末,門生眾多的楚太傅公然在朝堂之上,為謀逆叛賊前二皇子梁王殿下舉證。但證據不足,反而觸怒龍顏,革職查辦。

楚家盤踞盛京多年,一朝傾覆,眾人避而不及。九族獲罪,男子流放,女子充妓。楚太傅膝下唯有一女,知書達理,與姜樾之同為公主伴讀,鼎盛時二人並列盛京雙姝。

二人同為儲妃最有力人選,明裏暗裏不知較勁過多回。

那日她出行,偶遇楚千瓷衣衫淩亂疾行於街上,身後跟著幾位京中浪蕩子。彼時這等明月是他們如何可望而不可即的,如今正知其掛牌,一擲千金妄以成入幕之賓。

被姜樾之碰見,面對昔日對手一朝跌入塵泥,她也不知為何,竟然不顧禮儀,直面斥責了那幾位無恥之徒。

楚千瓷的姑母,乃是姜皇後於後宮之中分庭抗禮的楚貴妃。二人積怨已深,司刑官便出格做主將楚家娘子落放至下等窯子。

可經姜樾之一插手,楚千瓷竟莫名去了滿庭芳。雖都是青樓,滿庭芳裏頭的女子可不會被迫接.客,且其中若是有詩書才氣絕佳的女子,更會成為盛京追捧的紅牌娘子。

楚千瓷入其不過月餘,並沒有自顧自憐,反名聲大噪。

消息卻不脛而走且歪曲事實,說是姜大娘子念及情誼,使手段保住了楚千瓷。

鳳儀宮那位自然也知道此事,然姜樾之雖然委屈,卻實是百口莫辯。在鳳儀宮內,受了幾句苛責,回到家中,祖母母親也罰她抄寫女則女戒。

一個冬日都閉門不出,姜樾之也知祖母用心良苦,畢竟盛京謠言四起,此刻她暫避風頭也是上乘之計。

“罷了。”姜樾之微微仰頭眺望,“不提這些,莫要辜負了好春色。”

楚千瓷是個值得敬佩的對手,不該落此下場。

一行三人沿著河邊而走,清晨薄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初春日光透過雲層撒下,帶來分外暖意。

剩餘的家丁小廝被姜樾之留在山腳處,櫟浮山不高景色極佳,她每每郁煩時都會來此散心。

越走,那讀書聲便逐漸清晰,河對岸約有七八個垂髫小兒,搖頭晃腦地跟著那站立的夫子朗朗而讀。

念詩的是位年輕夫子,音色清潤如山間清泉。背對著幾人,看不見容貌,卻瞧那身段如松柏,挺拔正直,只見那背影,大約也能猜出他是位博物君子。

姜樾之粗略看了一眼,這些孩童多數衣著簡樸,應當是附近村落裏的孩童,家境必然不富裕。如今崇文尚武,文人墨客不在少數,在貴族遍地的盛京,販賣的筆墨顏料應當不便宜。

春風拂來,帶起披風的一角。見到有外男在,竹瀝便將帷帽遞過去。

姜樾之擡手接過,卻還沒來得及帶上,餘光瞥見那清正夫子不知何時轉過身來。

與她料想中的容貌大相徑庭,面若皎月,玉顏朱唇,鬢如刀裁。容色瑰麗,卻不顯輕浮,一身雪青長袍又增幾分儒雅之氣。

風度凝遠,霽月洗雲。

與她腦海中,周正四方的古板先生模樣,完全不同。雖隔著一段距離,也著實能瞧出,那確實是一位神瑰魄姿的美郎君。

不知是被初晨的日光迷了眼,還是被那容色晃了神,姜樾之手中帷帽被風吹落在地,她才堪堪回過神來。

“娘子……”竹瀝彎腰去撿,倉倉喊了聲。

聽到聲響,柳時暮擡眉遠眺,婀娜身影便立在河邊,艷若芙蕖,雪膚如瓷,一襲白衣好似染上春桃的艷麗,氣質斐然,恍若仙子下凡。

二人遙遙對視一眼,便各自倉皇移開目光。

柳時暮自覺不合禮數,便兀自對著對岸那位娘子遙遙一揖。再擡眼時,那位娘子已經帶好帷帽,再看不見嬌顏,仿佛方才那驚鴻一瞥只是他的黃柯一夢。

姜樾之戴好帷帽,見那人隔空行禮,也遙遙同他回了個禮。遂帶著兩名侍女,繼續向前走去。

柳時暮望著那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回神,直到裕豐將畫作遞在他面前。

“夫子在看什麽?”裕豐朝著他看的方向探著腦袋,除了成片的山林,及汩汩而流的山澗,並無其他。

柳時暮笑意愈甚,眼尾上揚:“都說各人眼中風景大不相同,也許我是見著了仙女。”

“仙女何在?裕豐也想看看。”

裕豐更加急促地探著腦袋,卻被他一掌摁下:“仙女可遇不可求,豈是你說見就能見到的。”

裕豐有些心傷,半晌才有些不甘心道:“若我誠心求見,還會見到仙女麽?”

柳時暮彎下腰,輕柔地撫摸他的腦袋:“也許吧,這是你的緣分也未可知呢。”

適才剛現身不久的日曦,不一會便被雲層遮擋,天色再一次暗了下來。

姜樾之帶著兩名侍女下山,山下等候的小廝見狀連忙上前:“大娘子比奴才想的早了些下山。”

南星道:“娘子做事,還用得著你置喙不成?”

小廝賠上討好的笑:“南星姐姐可冤枉小的了,適才馬兒剛被拉去吃草,勞煩大娘子去往那處涼亭稍作片刻,小的這就將馬車牽來。”

姜樾之不與他為難,道:“去吧,看這天色似要下雨,莫要耽誤了時辰。”

小廝應是離去,姜樾之便前往不遠處的楓林亭等候。

涼風一吹,這綿綿細雨竟又這般落了下來。

“竟又落雨了。”姜樾之將帷帽掀開一角,伸出手去接那雨水,細細涼涼的落在指尖。

待她楞神之際,起先下山的方向跑來一名郎君,衣衫微潮。

柳時暮背著書笈,用手擋在額上,腳步倉皇,他也沒料到,這雨居然也如此翻臉無情,打得人措手不及。

打算前往山腳下那處涼亭暫避風雨的腳步,在看見亭中三道身影時,又硬生生止住。他便在不遠處進退兩難。

此狀看得南星笑出聲:“瞧那個蠢書生,這亭子又沒寫名字,他便傻楞楞站著淋雨。”

四周無人,大昌民風不似前朝那般嚴苛,又不是孤男寡女,況且下著雨旁人就算見著也不容易誤會。

“竹瀝,去將那位郎君請進來吧。”

“是。”

姜樾之見竹瀝小跑出亭子,自個也主動安置一角,此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待柳時暮走進,便先行一禮:“多謝這位娘子收留。”

姜樾之坐在四方桌一側,單手托著腦袋,見他容貌極好,卻一副酸腐書生做派,便起了逗弄的心:“郎君客氣了,這亭子又不是我的,就算你不請自來,我也沒理由驅趕。”

“此言差矣,娘子先到此涼亭,在下也明白先來後到的道理。”

美人遮面,那一身氣度也知其身份不簡單。柳時暮安之一隅,尋了個角落靜靜等待雨停。

過了一盞茶時間,還不見那小廝牽馬而來,姜樾之感覺有些無趣,擡眼就見緊靠在紅木漆柱上的人。

烏發用雪青發帶束得一絲不茍,渾身濕漉漉的。一雙鳳眼低垂,又多了楚楚可憐姿態。

恍然讓她想到,去年夏日一場暴雨過後,梨雲院中忽然出現的一只貓兒。雪白的毛被打濕,瑟瑟發抖地躲在墻根處,讓人心生憐憫,倒是舍不得將它趕走。

“郎君是位夫子?”

柳時暮心中一動,答道:“當不起夫子這個名號,不過同樣出自破落小山村。雙親正巧識得幾個字,受禮樂熏陶,得了出山村的機會。便想教更多孩子識字,讓他們也能見見更遼闊的天地。”

“郎君大義,是我狹隘了。”之前她還覺著那些顏料不是這些孩童家中出得起的,原來都是這位郎君自掏腰包。

柳時暮從書笈中拿出一副畫,遞在她面前:“這是今日我的學生所作,日出朝生,欣欣向榮,或許能解娘子心中郁結。”

帷帽下的人微微擡眼:“郎君何知……”

“起先路過,見娘子獨立河邊,憂思難忘。”

姜樾之輕觸紙張,算不得什麽好東西:“郎君你說,若你的仇人落得悲慘的下場,你會如何做?”

“是真仇人,還是假仇人。”

姜樾之一噎,又聽他道:“若辱我親族,奪我家產,殺我親人者,必當百倍奉還。若只是與人相處間起的齟齬摩擦,既然那人已沒翻身之望,何苦為難。”

姜樾之嗔笑:“你倒是有魄力。”

“唯吾拙見,不值一提。”

“可若你不為難他,旁人便會來為難你,又如何?”

“無它,依心走便可。”

姜樾之看著畫上的朝陽,筆觸稚嫩,並非出自大家之手。可就是這份單純天真,才予人希望。

“觀娘子面相,乃豁達之人,必不會圈地自困,也不會後悔今日之舉。”

姜樾之心中觸動,沒想到這個素未謀面之人,居然知曉她的想法。

身邊幾位侍女都在寬慰她,言語之中都覺得她定是後悔當日之舉。可只有她自個知道,就算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般做。

楚千瓷於她而言,是天生的對手,亦是人生不可多得的知己。

雨漸停,馬車聲音也逐漸傳來,姜樾之起身:“聽君一席話,吾心境明達,多謝郎君解惑。”

柳時暮回以淡淡一笑。

馬車已到跟前,姜樾之將那副畫收好,上了馬車。

柳時暮此時方拿出懷中的帕子,細細擦拭著濕漉漉的發絲,唇角含著笑意。

回到姜府,已近午時,姜樾之打算卸下疲憊,好好睡一覺。剛踏入梨雲院,合歡便慌慌張張上前:“大娘子,您可算回來了,辰時末壽安堂便傳人來請,領頭的安嬤嬤面色不對,怕是出了什麽事。”

姜樾之面色一沈,道:“先替我更衣,即刻前往壽安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