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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日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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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日出1

裴子騫刻意過得忙碌的這段時間,卞皎也並沒有清閑到哪裏去。

《南城舊事》拍攝進度很快,在陽市待了不過兩周時間卞皎的戲份已經完成一半。期間劉成終於來到片場,沒通告的時候卞皎就跟著他在陽市以及周邊閑逛,許多公園名山景點他甚至還是從劉成的口中才得知。

劉成笑說他算是獨在家鄉為異客了,果真不算本地人。卞皎就也笑笑,講自己不過只在這裏待過一年出頭,連市區都沒逛遍。

劉成敏銳,很輕易能夠看出他情緒上的不對勁,但又無從得知是出於什麽原因。

直到要殺青的最後一周裏卞皎連著拍了三天夜戲,終於得到兩天休息時間,接下來就只有最後兩天的晚上有通告。看著小孩在賓館裏昏天黑地睡了一日後,劉成敲門,提議第二天一起去爬一爬郊區的一座名山。

卞皎來開門時睡眼朦朧,顯然是剛從床上起身。門剛開一瞬間劉成首先聞到很大的一股薄荷氣味,走進門後吃了一驚。

對方的床頭擺了兩盞綠色香薰,都還燃著火光,不大的房間裏香味刺鼻,再看卞皎床上的痕跡,顯然剛剛從香薰旁起身。

劉成光是遠遠在沙發上聞著就覺得刺激神經,完全無法想象對方是怎麽在這種條件下睡著。

轉頭看了眼,卞皎在桌臺前仰著頭喝水,線條滾動脖頸修長,一瓶礦泉水在他剛進門時打開,這時已經灌了快一半。直到只剩三分之一才放下水瓶,很輕地松了口氣。

“爬山?”他轉過頭來看劉成:“哪座山,高麽?”

劉成說:“不高,算是個小山包,裏面有公園。”

卞皎熬了三天大夜,他哪裏有膽子帶他去爬高山。

“那就算了。”卞皎卻說:“哥,我有點累。”

劉成反應兩秒他的話,哦了一聲說那行,起身往外走。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才察覺過來對方剛剛的話有些奇怪。

有點累了,卻只想爬高山?

這因果關系可不合理。

劉成想帶卞皎去登山不過是想借自然景觀放松他的心情。他自己倒是常登高山,知道到達山頂最高處一覽眾山小時的暢快之情可以抵過一切壞心情,但結合著卞皎最近幾日的狀態,他免不了對他的意圖做出其他揣測。

於是第二天午飯時,繞著法試探了一番卞皎的心理狀況後,劉成最終以一種極其委婉的方式詢問待下周返回首都用不用他幫忙預約一場心理咨詢。

卞皎下午有一段物料拍攝,因此午飯是一小盒藍莓,邊吃邊看著劇本,聽見他的話擡起眼來。

“心理咨詢?”他笑了下:“怎麽忽然說這個?”

劉成不再拐彎:“看你最近心情不好,真的擔心。”

卞皎合上劇本。

“謝謝哥,但我沒有這個需要。”他晃了晃藍莓:“雖然吃得少但是至少是自己喜歡的東西,能有什麽不開心?”

劉成看著他,不知道怎麽說。食物和心情之間雖說有關系,但心情不霽哪能單單歸結到食物上?任誰看對方這番說辭都是在回避。

“這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你倩姐工作壓力大,定期就會預約。咱們有什麽不對去就行,是不是?”

“成哥。”卞皎忽然說:“我來陽市前已經咨詢過一次。”

劉成聞言怔楞,他沒料到對方真的已在接受咨詢。

“那……”

“也許是因為剛剛了結一段關系。”卞皎很自然地講。

劉成徹底楞住。

“一段關系?”

卞皎點頭,未做解釋:“總之我自己心裏有數,你放心。”

說完他道了句先回房間要劉成慢慢用餐,帶著剩下半盒藍莓起身離開了餐廳。

劉成完全沒明白方才的一通對話。

他坐在原地握著筷子怔了許久。

了結了一段關系,這種表述一般只會用在感情方面,身為卞皎的經紀人,近半年來他幾乎每天都會和對方見面,卻從未在什麽時候感覺到卞皎的感情狀態有什麽變化,怎麽會突然就……

這都還算不上重點。

重點是卞皎剛剛講出那句話的樣子,以及這些天的表現,怎麽看也不像他所說的心裏有數。

於是這天晚餐時分劉成難得做了一次他最討厭的那種窮追猛打逼問結局的人。話題沒再扯到心理咨詢,也有意繞開卞皎所說的那段關系,不過是在只有兩碗清粥的席間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小皎,怎麽忽然想要爬高山?”

卞皎這時正在看手機,滑動屏幕的手指似乎鈍了一瞬,擡眸對視一眼,他忽然將屏幕遞給劉成。劉成去看,屏幕上卻是一條熱搜的界面,主角是他們的老熟人方岑。

“方岑又被黑了?”劉成讀讀內容,註意力轉移到熱搜上:“熱度還挺高……每月一段新緋聞,果然樹大招風。”

卞皎收回手機:“要不要和紅姨聯系一下。”

劉成笑了:“這可是她親兒子,處理黑料哪需要我們提醒。”

“好。”卞皎放下湯勺,將碗裏原本就只有一半的米湯喝完,又欲要告別。

劉成立馬算是回過味來,意識到這小孩又在回避話題。

“等等。”他叫住他:“吃這麽點,哪裏夠?”

卞皎收拾餐盤的動作就停下,眼看著劉成起身走向餐臺,接著端著一小碟清炒西藍花回來放到他的餐盤裏。

卞皎出言拒絕:“哥,我明天有戲。”

“晚上的戲,這點水腫早起運動半個點就消了,別把身體餓垮了。”

他這樣說卞皎就不好再推辭,只能重新握起筷子。

劉成看著他垂眸一朵一朵夾起西藍花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忽然說:“誒,差點忘了。”

他交叉起雙臂靠近在桌上,佯裝不確定。

“剛剛我有沒有問你來著,你為什麽想要爬高山?”

卞皎的動作立時滯了一秒,極其明顯。

劉成這個人向來不愛八卦閑聊,幾乎每一次和卞皎聊天都帶有很強的目的性,但出發點都是好意。卞皎也不怎麽愛與人聊天,尤其對打探別人的私隱不感興趣,所以平日裏每當紅姨閑扯到什麽家長裏短的話題時,卞皎就不動聲色地將對方的註意力轉移,實在轉移不了話題就會將火力巧妙地拋到劉成身上,劉成心知肚明,也樂得為他承擔。

但當轉移對象從紅姨變成劉成時,這個招數顯然就不再那麽管用。

餐廳內已陸續有人離開,相較方才的嘈雜安靜許多。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陽時分的光線就側灑在桌面之上,稱得對面那雙執筷的手修長白皙。劉成抱著雙臂等待對方的回答,顯得極其有耐心。

大概半分鐘過去,卞皎忽然放下筷子。

“也沒什麽。”

擡起雙眸,他講:“只是想要看看日出。”

很簡單的一個答案,簡單到令劉成有些質疑。

“日出?”

卞皎點頭。

“日出雲海。”沒有再等劉成發問,他已望了下窗外,緩緩說:“說起來可能過分賦予意義,但我一直覺得或許日出代表著一種接受。”

“……接受?”

“接受。”

世界上許多人沒有信仰,但每個人都有追尋救贖的時刻,卞皎是最普通的其中之一。

大一時候,他旁聽過一場講座,那客座教授的研究方向他已不能完全記清,大致上是宗教學相關內容。講到有關“因果”這個詞語時教授說:“在釋家觀念中,每一次日落都是地球轉動的果,也是次日日出的因,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因果如晝夜。”

教授問,知道這一點後,大家會不會覺得人生的難題不再那麽難以跨越。

卞皎當時並不解其意。

直到聽完講座的幾個月後,他接下了人生中第一部電影。冬日最寒冷的時候跟隨劇組去到南方的海市,在拍攝間隙見證了一場日出。

那時他剛淋完一場大雨,正患重感冒,淩晨四點不到就與劇組同學們等候在觀景臺。主筆劇本的那位學長給大家泡了熱茶,他的女友負責分發,二人分明前一天才鬧過一次矛盾,這時雖然依舊沒有對話但配合緊密又默契。

幽藍的蒼穹之下,大家低聲說笑,卞皎捧著紙杯去看遠處逐漸泛白的天空。

漫天翻湧的雲海之中,先到來的不是太陽,而是光線,已無法準確說出的海拔上各種山峰就在此刻緩慢清晰,那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上沒有一片地區處於陰影。

忽地身後傳來一陣歡笑聲,卞皎回頭去看,就看見那位學長單膝跪地,一手捧著不知從哪裏變出的花束,另一手裏是一只打開的絨布盒。算不上大的鉆石在日出下折射著光芒,從盒中降臨到學姐的中指之上,再靠近她臉龐上滑落的淚珠,接著貼近到學長擁抱的肩臂。這一剎那,這只鉆戒成為世界上最珍貴美麗的珠寶,擁有相愛人的淚滴。

後來卞皎聽那位學姐講,如果不是事前與他鬧了一番矛盾,她可能還不會真的答應。新的日出出現的那一瞬間,她轉過頭想對他說的話其實是我愛你,不過還沒有講出口,這句話就先出現在對方的動作裏。如果要感謝什麽,那就感謝生命中出現的矛盾,謝謝它讓她毫不猶豫地說出我願意。

聽完學姐的話,卞皎忽然想自己好像懂得了什麽,終於終於懂得了什麽。

其實當初接這部電影的契機很簡單,認識的學長專程為這個角色找到卞皎,並提出一筆不菲的報酬。

彼時鄭懷遠還未患病,他經濟上尚不緊張,因此頭兩次都婉言拒絕。但最後一次對方帶來計劃書,講到這場拍攝並不只是純粹的工作,他們接下來有一項傳媒類的國家級競賽正在準備校賽階段,團隊很強,如果卞皎願意接戲,可以帶他掛個名,等後續海市拍攝時順便一起去決賽。

對方開出的條件不差,甚至可以說非常豐厚,可惜卞皎對這些能夠豐實簡歷的東西並無興趣,在禮貌聽完對方一大段陳述後他已想好如何拒絕後,剛要開口,卻忽然在最後一句話上動了動神情。

“海市?”他問。

對方立時看出他對這個地點感興趣:“對,期間我們還會去鄰市拍攝,登一座名山拍日出,費用全包,就當是劇組團建了……”

卞皎沈默幾秒,出言答應。

在這之前他已經連休兩個月的事假,終於回到校園環境。鄭懷遠擔心他的狀況,本來就不允許他四處亂跑,一聽說他在冬天要去海市更是死活不同意。為此卞皎與他爆發過許多次爭吵,就像全世界的父子關系一樣,二人難得陷入冷戰,直到去海市前卞皎都沒有和他有任何聯系。

落地目的地時已是十一月,卞皎先與劇組緊鑼密鼓進行了一天的拍攝,在當天快傍晚,他托劇組裏一位同學對象的關系成功進入到一所大學校園中。

此前請假那兩個月中鄭懷遠沒有限制卞皎的通訊,就是在那時,卞皎曾試圖聯系裴子騫,只是沒有任何音訊。最終他打電話到高中班主任那裏,好一番委托對方才終於得到這一年的畢業錄取統計,而這也正是他選擇接下這部戲的原因——

裴子騫在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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