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N-有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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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有終2

一年前的春季,裴子騫受邀到柏林出席一項智能制造研討會,會上他聯合本地一家車企品牌展示了Oneiro的算法在具體生產線上的應用優化。

結束當晚,車企負責人邀請他一起去了一場拍賣。

“我知道你感興趣那位導演的作品,聽說這次拍賣有他的海報設計原稿,碰巧最近正值電影節,既然來了不如體驗一下氛圍?”

裴子騫應允。到達地點,意料之中這場拍賣會不算正式,在場的大部分是影視業內人士,對這些人而言與其說是來收藏交易不如說是來擴充人脈。

還未正式開始,車企負責人便一臉抱歉對他說:“我剛剛詢問了一下,原來那副設計原稿今日不會現身。”

“沒關系,”裴子騫笑說,“權當藝術熏陶了。”

其實那時他已犯嚴重的緊張性頭疼,坐在人聲嘈雜的社交環境下並不輕松,但公司與這家車企合作緊密,貿然離場不合人情,於是只能坐到結尾,中途倒是出去抽了一根煙。

“頭疼起來不輕松,那天又沒有服止疼藥,對方在對我說什麽都無法清楚,直到出去吸了一根煙才有所緩解。”裴子騫說:“不過即使這樣,我還是購入了一副藏品。”

看到那副藍色畫作的第一刻,裴子騫就認出畫中之人。

“那副畫很傳神,將他左眼上的那顆痣描摹得很精巧,早在三年前我就看過這部電影,也曾想過聯系導演,不過從未意料會在那時遇見它。現在回想,也許世界上的任何事情真的是有一根線在背後無形牽引,如若不是遇見這副畫,我也不會在幾個月後答應回國發展,更就不會約在今天來見你。”

購入那副畫後,裴子騫將其放置在慕尼黑的家中,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左右,又將其帶到公司放進收藏室。

又過了一個月,他接到首都打來的電話。

“既然簽有保密協議,這一些事情我就沒必要費神隱瞞你。我與鵬遠集團現任董事長的關系並非父子,而是舅甥。”

咨詢師知道鵬遠的名號,聞言自然微微一瞬吃驚,職業素養使然他並未將其表露出來。

裴子騫繼續講:“他其實很少與我交流,即使是過去勸我歸宗更多也是家族中其他親戚出手。那次之前我們一共只有兩次對話,一次是我要出國留學前夕,他欽定我選擇什麽專業,另一次是B輪融資前夕,他勒令我放手Oneiro,回國接管家族企業。總之兩次,我都做了與他意見相反的決定。”

第三次對話,對方語氣不再強硬。

裴子騫的舅舅裴建華,春秋已高,沒有子嗣。

早年時妹妹與家中傭人私奔,他一開始無法原諒,後來家中長輩慢慢離世,心中也不免追憶從未珍惜的親情。尤其一年前確診肝癌,叱咤風雲一生,最終不過一紙診斷書便宣告只剩兩年壽命,這時他才意識到世界上有些東西,比如子嗣,比如壽命,再富有也無法強求。

“他告知我肝癌的事情,不過兵不厭詐,即使到那種時候他還是沒有忘記使用苦肉計。他勸說我回國打理家族,逐步接手企業,我還是如以往所說,勸他引入職業經理人,或者設置股權信托,並且告知他我的性取向,也就是說即使繼承家業,百年之後,我也依舊會走向他此刻沒有決定的那個選擇。”

裴建華聞言大為光火。

他不能理解外甥的性向問題,並且在裴子騫再三確定永遠不可能娶妻生子後,聲稱要與他至此斷絕關系。

“這種威脅沒有任何意義,斷絕關系又能如何,”裴子騫說,“當時我忙碌Oneiro敲鐘之事無暇分顧,公司並非我一人所有,出半點差錯都會影響所有員工。”

“但半個月之後,他又重新打入電話。”

這一次,裴建華沒有與裴子騫談論性取向問題,也沒有談論家族企業,不過是詢問了Oneiro相關事宜進度,然後問他是否有興趣與他進行一項對賭合約。

半個月時間,他在化療時掉了很多頭發。

他講幾年前裴子騫出國之時本只想讓他隨意鍍一層金,再攻讀MBA回國守業,但早該想到遺傳學誠不欺人,裴子騫的性格與當年的妹妹如出一轍,直到Oneiro的A輪融資結束,他才意識到對方或許真的闖出了一些名堂。

裴建華說:“假如你完成賭約,那我就聽從你的建議處理鵬遠,但假如沒有,只有一個要求,你回國繼承家業並且履行家族責任。至少在我的最後階段,希望你能給我一些面子。”

裴建華的要求並不過分,尤其是與其堪稱巨額的投資承諾相比,這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很顯然,我答應了。”

裴子騫說:“商人的本質就是向利而為,我沒有能力免俗,不過除了利益外,還有一些原因。第一是他要我給他一些面子。並非自擂,創業至今我從未向他索取一分金錢,工作室的啟動基金是我與宋清跑了很多個企業接下單才取得的收益,但假使沒有他,我想我也根本沒有出國的機會,所以這份面子我還是選擇償還。第二,是我本人也很想回國。幾年過去,除了工作上無可避免的行程外我很少歸國,不論過去那片土地上發生什麽,總歸是我生長的地方,如果能夠回到家鄉,沒有一個人會選擇在外流浪。第三……

“第三是那副畫。”

他在此停頓一瞬,忽然朝外翻的百葉窗看去。

“每一次我到倫敦好像都是這樣的天氣。”站起身,他問:“方才下飛機後我買了一包煙,但是空氣質量已經很差,再吸煙反而難受。你們這裏有沒有吸煙室?”

咨詢師點頭說有,並開門為他指路。

“多謝。”裴子騫走出門,朝吸煙室走去。

大概十分鐘後,他推門回來,帶著很淺的一絲煙草味。重新坐回旋轉座椅上,思緒好像被打斷。

“抱歉,剛剛我講到哪裏?”

咨詢師開口要提示,他卻輕輕擡手示意不必。

“不管講到哪裏,我想應該回歸重點。這次我來是想終結咨詢,坦白來講你並沒有幫到什麽,但能有一個場合無所顧忌地重提舊事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不論是頭疼還是白貓,都已離我遠去,也就是說,我已經放下。”

他說這話時重新交錯雙手,視線平靜地與咨詢師對視,在對方起身到桌前時,他也隨之伸手從內兜取出鋼筆,預備簽訂結束的相關合約。

然而咨詢師卻只是在他的對面坐下,與他相隔一張書桌的距離。

“裴先生,我更願意先與您討論先前沒有講完的話題,又或者是在您回到中國這幾個月中的經歷。”咨詢師說:“不如我們繼續,就先從您上一次終止的那副畫開始?”

裴子騫的表情沒有分毫變化:“沒有必要。”

得到否定回答,咨詢師沒有強求。輕輕一笑,他拉開左手的抽屜取出一份文件。

“我完全支持您結束咨詢的決定,但在簽署終止協議前,您能否幫我確認這份檔案中的回憶是否有遺漏?”遞給裴子騫,他說:“就像您所說的,我也希望我們的咨詢能夠有始有終。”

收起筆,裴子騫接過他手中的檔案夾垂眸翻閱。

檔案中記載他從首次咨詢到上一次的全部內容,歷時一年,回憶以文字的形式鐫刻實體,油墨打印下每一個字眼都變得無從回避。

伴隨著他翻閱的聲音,咨詢師的聲音輕緩:

“我想每一個故事都有開端和結局,即使中途按下暫停鍵,又或者隨時切換敘事軌道,目的地都不會更改——

“當然,選擇權還是在您。”



歷時一年的咨詢內容,裴子騫用了五分鐘翻閱結束。

合上檔案夾後他將其放在桌上,棕色外殼剛好壓住咨詢師拿出的那份咨詢終止協議。

“有始有終,我的確很追求這個詞,”他笑了一聲,很是自若。看了眼時間後道:“我以為過去了很久,沒想到不過半小時。那麽再講一講也無妨。”

說著取出手機,在相冊裏找出一張圖片,遞給對方。

“來英國的前一天,我與他有過一場談話,結束後我托助理賣出那副畫。如若這副畫能夠順利脫手,姑且能夠當做我與他的終點。”

咨詢師接過。

垂眸端詳兩秒,咨詢師忽然講:“我見過這副畫,原來是這部電影。”

“你見過?”裴子騫些微出乎意表,但很快恢覆:“的確,這部作品應該很有名。”

咨詢師頷首說:“電影的內容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但記得這副畫,因為它使用漸變的深藍色,湖天一片,中間那抹擡頭望天的人像就顯得更加孤獨了,無法不令人印象深刻。”

裴子騫也頷首,接回手機。斂下眼睫看了幾秒屏幕中的圖畫,他說:

“這片湖,我曾經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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