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N-回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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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回避4

卞皎有咖啡因不耐受,奶茶咖啡甚至一些茶葉他都不能碰,尤其是最近幾年,偶爾接觸到一杯低因飲品他都會難受到廁所嘔吐。

但今天即使沒有這杯咖啡,他也想吐。

有一種說法是當人悲傷或情緒受到沖擊,總之內心起伏到了極致,第一個想法一定是想吐,胃是一種情緒器官,有時它的反酸恰恰能比擬人心理上的難過。

拋開今日這次,最近五年來卞皎一共這樣吐過三次。

第一次是高考結束那天鄭懷遠的謊言被他發現,飛行當時已經過半,艙內燈光暗下,他忽然解開安全帶朝廁所跑去,身後的安保反應過來後立馬追上,最終他撐在廁所墻壁嘔吐,回家後才發現膝蓋不知在什麽時候磕碰到一大片烏青。另一次是一個月後與鄭懷遠回陽市那天,他得知裴子騫大伯也參與了這項工程,而對方的祖母間接因此去世,傍晚他在酒店馬桶旁半跪到深夜,鄭懷遠要帶他去看急診,被他強烈拒絕。

今天他與裴子騫提出聊聊,卻沒想到整段對話中說話最多的反而是對方。當對方提及到法院門口那次對視後,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結束。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沒有辦法和睦,因為他連辯白都做不到。

落座之前他本來有想,是該與對方講他通訊受阻,還是該說鄭懷遠連他都欺騙,他以為這是自己與裴子騫之間最大的誤會,他並不奢求這個誤會解除之後能與對方重回什麽關系,但至少想讓對方能夠不要那麽恨自己。

可是當裴子騫一字一句說出那些對白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真的想錯太多。

原來對方早已不恨自己。

不是誤會解開的不恨,而是沒有必要的不恨。

通訊受阻,對方有為自己找理由,鄭懷遠的欠債,對方也為自己想對策,卞皎就想到最近幾個月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好像不管闖下多大的禍,總能因為意外的原因被圓起。他無法不將其聯想到裴子騫,可是越想下去,胃裏的異樣就越明顯。

第二日他有兩場戲要拍,但前一夜卻整晚沒有合眼,好在劇本都是提前背過一遍,強撐著狀態拍完兩遍後導演居然也讓通過。

結束後他回到賓館,躺在床上依舊無法入眠,將薄荷香薰拿出來點燃湊到鼻子面前,貪婪得像呼吸最後一口氧氣一樣,直到鼻腔已經開始發痛才作罷。熄滅香薰,他忽然從床上站起來,下樓打了個車到金湖。

如今是十月,陽市金秋。某一條街有梧桐葉落,再穿過,卞皎就看見陽山中學那排正在盛開的桂花樹,隔著一條單行道的距離在風中灑落花雨。

車窗降下,竟然有那麽一兩顆花瓣灑進車裏,他垂手捏起,恍惚間不知道回到什麽時候,他只想起桂花花瓣是圓的這句話,他始終沒能同裴子騫講。

走過陽山中學後司機的路線就逐漸清晰,卞皎看著窗外次序後退的街景,遠處太陽已在西沈,這兩日陽市的天氣特別明朗,不像那一年的中秋後連下一周的雨。

最終下車。卞皎順著記憶中的道路走到曾經的住宅區,如今他已不是業主,沒有辦法進入門內,只能在雕刻花紋的圍欄邊找尋到熟悉的那個背面,兩層的獨棟別墅外觀依舊沒變,就連只能露出一點的前方花圃都還種著曾經的粉芍藥,那是他母親以前最喜歡的花卉,後來連帶著鄭懷遠也一起喜歡上。

卞皎就想到鄭懷遠。

大概三年前,鄭懷遠因飲酒過量於某個夜晚突發腦梗。卞皎那時在學校,已經很久沒有回一趟家,接到電話後才趕到醫院。初中時期母親住院的緣故,他並沒有多麽慌張,再大的病最後都不過一個死字,這點他早已習慣。

卞皎從小圍觀死亡。

在還不知道死這個字是什麽意思時,他就已經親眼見證過一個活生生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突發疾病離開人世。

那個時候他還在念小學一年級,周末跟母親在市區住,母親當時在與一個外地的男人戀愛。卞皎很討厭那個男人,因為他,母親總是要去外地,經常連周末也不會回家吃飯。有時周末在家,那個男人就會和她一起過來,他會摸著卞皎的頭叫他名字,說要他聽話,卞皎就會掙脫開,然後說我的名字是“皎皎明月”的皎,不念一聲,媽媽說念要三聲。

後來長大,身邊的人都將“皎”字念做一聲,卞皎其實已經習慣,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男人。一部分原因是他是唯一一個糾正後還不會改過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讓母親改變她說出的話,對自己說“名字而已,怎麽順口就怎麽念”的人;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與男人的最後一次見面。

最後一次見那個男人,是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周末。卞皎早早做完作業,在房間玩男人這次到來時送給他的拼圖。忽然母親的房間裏傳出尖叫,他捏著拼圖從地上爬起來,就見到母親在房間裏邊哭邊搖晃床上的男人,而男人怎麽也沒有睜眼。

卞皎很少見到母親哭,所以他也哭。

他的聲音一出口,母親就轉過身像是剛意識到他的存在。

“小皎,小皎……聽媽媽的話,任何叔叔阿姨問你什麽,你都說不知道,明白麽?”

卞皎邊哭邊點頭。

後來有穿制服的叔叔阿姨來到家裏,然後就有一堆陌生人過來,其中一個阿姨一見到母親就出手。卞皎很久之後才知道原來不睜眼的外地叔叔是阿姨的丈夫。

當時阿姨情緒激動,一連問了母親好幾個問題,母親的回答好像都不令她滿意,她忽然看見卞皎,就抓住他問他的爸爸是誰,他什麽時候認識的那個叔叔,他知不知道他媽媽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

卞皎害怕得哭,哭的時候看向媽媽,然後說:“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遇見無法回答的問題就不要回答,不能解決的事情就要說不知道,不會處理的情況就當做沒看見,母親從小這樣教他,這個世界比童話書裏覆雜百倍,能回避不要直面,就像一千零一夜裏少女給國王講故事,國王的註意力被分散了,最終她就得以免除一死。

直到長大,開始自己工作、照顧父親、嘗試償還債務,卞皎才確認母親講的並不是成人世界裏的法則。

世界確實比童話書要覆雜,但少女也是自願嫁給國王,很多時候生活的變故臨到面前,唯有無可奈何地直面這唯一一種辦法。

其實當初重回陽市那天,他有與鄭懷遠提過要回金湖的房子,對方卻說房子早就賣掉。他問那房子裏的東西呢,比如他有一把吉他,鄭懷遠卻說能賣的,都賣了。

那把吉他是裴子騫當初放在他那裏的,面板是原木色,裴子騫後來有教他彈曾經那首英文歌,真的很難,但當對方冰涼的指點在他手上時,又好像什麽事情都變得簡單。這些年,卞皎找了很久和那把吉他一樣的,卻怎麽都沒能找到,他不記得吉他的牌子只能記得其他的細節,而每一次瀏覽過的商品好像都只差一點點就能一模一樣,但始終差那麽一點。

暑假那次過後,卞皎不是沒有再回過陽市,他也反應過來去找過裴子騫的下落,他打過成百上千的電話,發過無數條短信,但好像就連以前的那張電話卡對方都已拋棄,沒有一通電話能夠接通,更別說被接起。

這次離開金湖區,卞皎沒有靠近金湖一秒。

他知道金湖一定泛藍,整片水域連同天空可能在日落時分都像一幅圖畫,但他已經沒有辦法再接觸更多過去的東西。不論是裴子騫,還是金湖,還是藍色,都沒有辦法。

回到賓館後,卞皎接了一通電話,來自方岑。

方岑講鄭懷遠這兩天的狀況真的不好,作為弟弟,他建議卞皎不要再在這件事情上花費太多金錢,其實叔叔治療與否結果都是一樣。

卞皎剛剛灌完半瓶冰水,整個胸腔發涼如同塞滿冰塊,沿著床坐下,他的眼前就浮現出藍白色病房。

藍的窗簾,藍的床頭,藍的被套;死亡,外地叔叔的死亡,祖母的死亡,母親的死亡;天空,金湖,襯衫,短袖;領帶,發繩,借口,謊言;咎由自取,兩不相欠,裴子騫——

“對了還有一件事。”

方岑的聲音從聽筒游來,平靜如湖。

“上次與你對話結束,我想起去年柏林電影節。在某個地方,我好像有見過裴子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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