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雪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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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雪山3

“我時常夢到一只白貓……”

裴子騫時常夢到那只白貓。

舔舐爪牙的樣子、抖動毛發的樣子、露出肚皮讓他撫摸的樣子,每夢一次,他就後悔一次。

他後悔當初為什麽因為一場事不關己的貓鼠游戲就棄對方於不顧,他想到那天之後白貓很少出現,第二年的冬天後更是再也不見身影。如果時間能夠倒退,如果再回到那個撞見墻角所發生事情的下午,他想自己可能會做出完全相反的反應。

然而多年過去,當意識到這樣的時機後來真正有重現在自己面前時,裴子騫還是發現——他做不到。

“高三寒假,卞皎父親撿起去年履行一半的承諾,帶他出國旅行。那個假期,我再次面臨兩個抉擇,第一,正常參加高考,第二,接受裴家的建議,歸宗,然後出國。我說過,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這些年來他們也並不是沒有聯系過我,但我沒有一次想過同意,甚至連一瞬間的搖擺都未曾有過,唯獨這一次。

“這一次掛斷首都打來的電話後,卞皎的電話打進。我接起,他的聲音很興奮,尾音上揚同我講慕尼黑可以看到阿爾卑斯雪山,有很漂亮的晚霞。也許是因為我的回應太淺淡,他的聲音也就漸漸小聲下來,最後對我說,那裏的湖泊其實並沒有金湖漂亮,如果可以,他很想快點回家。很可笑吧?為了維護我可悲的自尊心,他什麽話都可以講,我卻並沒有因此有多高興。因為這通電話令我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我是否配得上他。”

多疑、敏感、固執,裴子騫用這三個詞語形容十六七歲的自己。

多年過去,也許心境改變,當初的自卑連他自己都覺得幼稚至極,又也許人確實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真正如叔本華所說永遠在得不到的痛苦與得到的無聊之間反覆搖蕩,總之從今天回望過去,裴子騫才反應過來當初自己在痛苦中沈浸得實在太深,以至於忘記,其實一切都有更好的選擇。

“我一直在想,如果人生真的按照卞皎所說是一場夢境,那麽藍本源自哪裏,又或許它是一場游戲,那麽代碼由誰編寫。為什麽每一次遇到同樣問題時,我總會做出一樣錯誤的決定——

“那年寒假結束,卞皎沒有回到學校,鄭懷遠也沒有,開學一周後我去看過,金湖的那幢房子被搬空出售。”

白貓不見身影。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任何可以聯系的方式我都試過,電話、短信,甚至我找到他的老師,得到一個首都的電話,直到在撥出前,我才終於得知一件事情。”

二零一九年初,鄭懷遠於陽市承包一項工程。

工程總值十億,半年前因環保事故,項目停擺,最終爛尾。爛尾一事發生後,投資的幾百戶散戶因此受創。

裴子騫的大伯陳素忠正是其中之一。

陳素忠失意多年,原以為遇到千載難逢機會,因此以唯一一棟自建房為抵押,籌措三十萬高利貸全部投入池中。

“他要做什麽其實與我無關,在陽市生長十多年來,我與他之間比起親人,更像租客。”

裴子騫講到這兒摩擦了下食指,他想點煙。

“這幾年我在德國讀書,已經花費掉許多個三十,就比如我們今天的咨詢……抱歉,我有些記不清你的收費標準,一千歐每時?他抵押全部房產得到的資金,僅能重覆我們今天對話不到三十次,這不是一個合適的類比,但很形象不是麽。所以我想或許你不大能明白這筆錢對他的意義——他一輩子,就這麽一棟房子。”

“也就是說,如果一場災病發生,這是他唯一的退路。”

可這條退路從此被斬斷。

“得知事情全貌前我剛剛結束那學期第二次月考,接到電話趕回家中,發現一切都變樣。”

那棟自建房還在,東西沒有搬走,樓下也並無人追債,但一輛救護車停在巷口,紅色閃動的警報燈光將水泥灰色的墻面照得可怖。

裴子騫僵站在原地,只能看見從一樓擡出的擔架上有熟悉的身影。

“當天晚上,我的祖母心梗去世。”

追債的人並非沒有上門,只是他們到來時,整棟四樓房子只有裴子騫祖母一人。

陳素忠不是沒有想過隱瞞母親,尤其是這樣大筆的一項投資失敗,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向老人透露半分。其實生意場上有輸有贏,早年新甘一帶的經歷已經給過他心理建設,他又沒有子嗣,如果說唯一有掛念,那就只有年邁的母親一人,可惜世事帷幕有隙光,等到真正悔過時,不過人走茶涼。

“事到如今,不論再說什麽,其實都已沒有意義。”

裴子騫講到這裏,竟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擡起眼睛看向面前那個在介紹中被描述為行業最頂尖的心理咨詢師,立體的西方面孔,不知道這場無聊的自陳對方聽懂多少,自己在對方眼中又是怎樣一個形象。

四方空間內,唯有腕表的指針在發出輕響喻示時間走動。

就當咨詢師輕吸一口氣預備開口時,裴子騫卻忽然動了下手指。他出聲——

“你能告訴我,白貓代表什麽嗎?”

一切好像倒回到童年時小巷墻角。

白貓的爪下是一只不過拳頭大的灰色小鼠,掙紮、吱叫、流血,在午後灰藍色的天空之下,殘忍的捕獵者僅僅是擡起眼睛看他。

其實一切與白貓無關,對不對?

裴子騫人生中頭一次不知道該對自己的問題如何作答。

“兩個月後高考結束,我的成績並不理想,很遺憾不能進入中國頂尖學府,最終選擇去了南方沿海的一所大學。就讀一學期後,我聽從建議出國留學,最終在一座擁有美麗晚霞的城市度過五年時光。”

初到慕尼黑第一個月,裴子騫登過聖彼得教堂的鐘樓。

三百多階臺階、十四層樓梯連綿向上,從最高處憑欄俯瞰整座城市,遠處的阿爾卑斯雪山映照日落金光,冰雪泛藍。

他一共去過三次,第三次後再未登上。

“一切確實與白貓無關,我很早就知道。”裴子騫說:“這場事故如果能簡單算作一場謊言,那麽他也是受騙者,本不該將過錯遷諸於他。

“但就在高考後不久,我們見面。”

裴子騫知道卞皎的戶口在陽市,高考只能在陽市進行,但兩天過去,他從未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直到六月八號下午,他提早交掉英語考卷出門。

那天太陽很大,室外接近四十攝氏度,炙烤一整天的校門外擠滿家長等候的身影,裴子騫找不到一處陰涼,也沒有高地,好在他的身高足夠越過一切人群,目光對準校門。

終於被他看到卞皎。

“說見面其實並不準確,這一面,不過是我單方面見他。”

卞皎出校門時戴著一個藍色口罩,那時出門的學生很多,裴子騫卻還是能一眼看到他,但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因為他看見卞皎在笑。

他拿著一部手機,證明他可以通訊,他雖然戴著口罩,露出的眼睛也彎得很輕,卻還是遮擋不住笑意。

“我不明白,真的。”

裴子騫擡頭,眼中盛滿覆雜情緒。

“他好像很開心,至少沒有一點憂慮的樣子。在那天之前,我還想過他是不是被鄭懷遠管制,所以無法打電話,無法出門,無法與我有任何接觸。但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

“我並非聖人,無法做到不埋怨任何人,也承認在事情發生之後真的有怨過他,但這份怨實在力量太小,輕易就被擊倒。說起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那天我等在校門前要見他,肚子裏一堆腹稿,想來想去,最後竟然只想對他說一句話。我想說,卞皎,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你。

可你怎麽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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