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B-白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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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白貓1

一場夢醒。

裴子騫按開床頭燈光,摸出一根香煙點燃,直到尼古丁深入肺裏,他才感覺自己的手不那麽顫抖。

自從入住金湖酒店已來,他連做三天舊夢,夢裏的每一個畫面都無比清晰,好像一切就發生在昨天。

可是已經過去很久,真的很久。

一根煙快要燃到盡頭,宋清的電話打來。接起後對方沒有給他說話的秒數,聲音急切好像有人在追:“Chan,我今天的活動去不了,獎金隨你扣,真的,你自己去。”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

裴子騫盯著不過四秒的通話記錄反應了一下,抽掉最後一口煙,從床上起身走到陽臺邊。

陽臺外就是金湖,此時天光未亮,只能看見湖水隱在乳白光線之中,遼闊一片。裴子騫又點燃一根煙,煙點就在晨風裏明明滅滅。

他想分明過去這麽多年,為什麽還要讓他夢到那些畫面。

難道人的大腦就是這麽不吃疼,明知第二天一切就會走向完全相反的走向,卻還要不斷揭開傷疤——

在與卞皎去完游園會的第二天,裴子騫在下午為了送一樣不甚重要的東西,折返。

卞皎家有一片很漂亮的花圃,那天午後陽光正好,他遠遠看到卞皎蹲在一株粉色芍藥前,伸手一下一下地捋動花瓣。這個時候,有人早他一聲叫出卞皎的名字,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差回來的鄭懷遠。鄭懷遠手上端了一盤水果,深藍色的,應該是藍莓,裴子騫的腳步就停住,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要停住,但就是停住。

鄭懷遠將藍莓遞給卞皎,問了一句什麽。裴子騫就看見卞皎仰起頭,表情似乎很是不耐煩。

“不好玩,不要問了。而且他話很少,上課雖然還好,但是我們都聊不到一起去……”

裴子騫當下就能聽出來談論的對象是自己——

“我跟他做不成朋友,”卞皎認真說,“真的。”

這麽多年過去,裴子騫真的從未想通這天下午。分明前一天還對自己說“因為我們是朋友”的人,怎麽第二天就能說出完全相反的論斷。這天之後,他就有意與卞皎重新疏遠,他想朋友這個詞代表的確實不是什麽不可或缺的東西,反而真正聽到後才讓人受傷。

其實多年過去,人已長大,裴子騫也有想過自己當初是不是太過幼稚,怎麽對方一句閑話卻牢記這麽久。交朋友本身就沒那麽簡單,況且卞皎說的沒有錯,他話很少,都需要對方來引出話題,也時常與他聊不到一起去,朋友也有遠近親疏,也分不同種類,但……

但他就是無法忘記,卞皎對他說我們是朋友時的眼睛。

即使後來他們變得親密,做過許多出格的事情,情到濃時也說過更私密更獨一無二的話語,裴子騫卻永遠將那時的那雙眼睛排在第一。其實他也知道,愛本不該有排名,但總有那麽一些畫面就像故事裏的高潮令人無法忘卻,他不是童話故事裏完美無缺的王子,他的私心更像是雪夜裏女孩點燃的最後一根火柴,寧願給自己留下最美好的願景,也好過冰冷地宣告死去。

又一通新來電響起,裴子騫低了下頭彈掉煙灰,沒有回身去接。直到鈴聲自動掛斷又再次響起,他才轉身回房,一根煙碾滅在指尖。

“餵,Chan,宋的電話我打不通——”是助理。

裴子騫說:“不用打,替我們取消今天的所有安排。”

他不知道宋清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自己。

自從回國,一切都不太好,既然沈溺在過去,那不如將這故地重游當作最後的福爾馬林。

愛吻恨離,今夜統統放肆憶——

游園會結束的第三天,裴子騫照常來給卞皎上課,只是除了課本內容外,他有意不再和對方說更多。

卞皎這個人,雖然物理成績真的不好,數學也很差勁,但總歸如他自己所說,這並不能代表他不聰明,甚至相反,他聰明過勁。他好像很輕易就能察覺到裴子騫的心情陰晴變化,回避對方不想聊到的話題,一節課兩個小時,裴子騫不搭他的閑聊,他就把頭趴在桌上,一會兒看題,一會兒看他的眼睛,一點不會越界。

中秋假期剩下的兩天時間也都這樣度過,直到返回學校,一切開始改變。

當在放學路上忽略今天第五次試圖朝著他打招呼的卞皎,卻還是被對方堵在巷子裏問為什麽不回應他的時候,裴子騫心裏終於有些忍無可忍。

這個人是沒有記憶力,還是師從哪家大師學過專業的變臉,或者說是自我意識過剩?自己憑什麽要回應?

這天的天氣並不好,是陽市最經典的烏雲蒙蒙,除了落日外沒有多餘的顏色,裴子騫一向在陰雨天氣困倦,此刻更是感覺自己連話都不是很想多說一句。於是他只格開對方的小臂,說:“我在學校裏面沒有朋友。”

他想這是最體面的回答,總比卞皎那句我和他做不成朋友要好上百倍。

卞皎卻好像並不領情。他的眼睛在這一瞬突然亮起,眼底倒映著遠處的火紅色的夕陽。裴子騫甚至可以看見他在笑。

“你在學校裏沒有朋友?那是不是我在校外就能找你玩了……”

這一瞬間,裴子騫真的沒法分辨對方是在裝不懂自己的話,還是真的沒有聽懂。他其實不恨將什麽事情都擺到明面上說,相反他更喜歡那種高效率的表達方式,時過多年,他也有想過自己當初是不是就應該把卞皎那句話原路奉還,這樣後面的一切都不會再有可能發生。

可是他沒有,至少當時的他做不到。

那時他只能看著對方的眼睛很久,感受到自己的唇瓣在動,說出的卻不是預備好的傷人的話語。

他只說:“和我做朋友並不有趣。”

說完就轉身離去,沒有看身後卞皎的反應。

後來的幾天,卞皎果然不再在校園裏和他打招呼。

在人群中相撞時,裴子騫能感覺到對方向自己投來的視線,他也有在對方目光收走後追回去過,出於一種什麽心理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卻能清楚地將對方眸中的失落收入眼底。

這周六的前一天夜裏,他出乎意料地無法入睡,一閉上眼就會想起教學樓斑點日光下卞皎那雙失落的眼睛。

他想卞皎這個人其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一個成熟的世界旅客。

他不是說來世界做夢一趟,只喜歡快樂嗎?既然如此,他說和自己是朋友是出於快樂,說和自己做不成朋友好像也是出於快樂,那被自己拒絕後還故作可憐地投來視線是出於什麽?依舊是快樂嗎?可這個行為好像並不能帶來快樂。

裴子騫就想到小時候曾在墻角邊看見過的一只野貓。

那時他覺得那只貓咪白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帶著一種獨有的透亮,尤其是懶洋洋從樓頂上起身看他的樣子,真的漂亮極了,就常從飯桌上悄悄帶走食物給對方餵食。直到某一日,意外發現這只貓的腳下有一只拳頭大的老鼠,尾巴很長,尚還活著,卻被白貓按住尾巴。

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白貓看似毛絨的爪下竟有著那麽鋒利的指甲,甚至低頭玩弄老鼠的樣子與初見那天懶洋洋從樓頂上起身看自己時一模一樣。

裴子騫無端覺得,卞皎和這只白貓很像。甚至他都不用亮出利爪,僅僅是搖擺一下尾巴,就輕易讓人甘願被玩弄。而自己就像那只拳頭大的老鼠,也許並不甘願,但就是逃不出。

這一晚,裴子騫雖然失去了睡眠,但意識到了一點——

他最先的想法並不錯誤。

卞皎確實不是一個成熟的世界旅客,相反,他天真到一種殘忍的極點。自己在他眼中不過算一只老鼠,又或者是一只被錯誤認為甘願的狐貍,即使抗拒,即使逃避,即使再冷眼相待,也不過是在給他信號,那就是自己亟待被馴服。

接下來,裴子騫決計要與這只白貓保持安全距離,不過似乎沒那麽容易。

首先是周六慣常的課他必須上,其次是卞皎也不再像以往一樣三天兩頭才在學校出現一次,而是每天全勤,並且雖然不再試圖和他打招呼,但那雙時常飄來的視線變得越來越大膽,越來越無法忽視。

因此某一次周六上課前,裴子騫決定與對方說清。

這種說清很需要把握好尺度,既不能讓兩方尷尬,又不能給對方假裝聽不懂的機會,後來裴子騫在生意場上做過許多次類似的談判,甚至經歷過更加兩難的處境,但似乎都比那一天的容易。那一天在公交車上他沒有聽英語聽力,而是望著窗外次序劃過的茂綠樹幹,心底一遍一遍模擬卞皎可能回答的話,可能有的語氣。

到最後,他的手甚至摸向褲兜裏的煙盒,意識到現在是在公交上後才抽出來,然後低低地罵了一句。

他想自己為什麽要這麽不好做。

就算是直接告訴卞皎我不可能和你做朋友,又能怎樣?就算讓對方知道那天的話自己聽到了,又能怎樣?為什麽對方天真,自己卻要替他受罪?為什麽?

最後公交在金湖區站停靠,此時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四十分鐘。裴子騫下車後找了一棵樹靠著抽煙。

這棵老樹應該長了很多年,樹幹粗大枝葉榮滋,他擡頭望了眼,從樹葉的縫隙中看到一片亮藍色的天幕,然後低下頭,一根接著一根地繼續抽煙。直到遠處的車站過去三輛十五路,才忽然擡頭看了眼時間,已經二十分鐘過去。

撚滅最後一根煙,他俯身將腳下的煙頭全部撿走扔到公車站旁的垃圾桶,然後走到對面,坐上相反的十五路。

他依舊沒有播放英語聽力,因為在那四根煙的二十分鐘裏,他又想通一件事情,那就是說清這兩個字本身並不困難。

真正難的,是他根本不想說清。

想清這一點後裴子騫不再逃避。

上課時卞皎的搭白他會回覆,學校裏對方的視線他也平靜投回,甚至有幾次周末,卞皎找他來家裏玩游戲看電影他也通通來者不拒。但這並不代表他與卞皎是朋友。他只是想看看,這只白貓的耐心有多久,多久之後自己會像對方家裏的那把彈了幾次便被放在角落的吉他,膩了就棄。

出乎意料的是,卞皎的熱度比他想象的持久。至少到這年元旦之前,對方還會邀請他去家裏玩最新購入的游戲機,而他只點頭說好,就像此前每一次被邀請。

元旦前一天,卞皎給他打來電話,說金湖又要辦煙花晚會,今夜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去看。

裴子騫想為什麽這個人總是不懂得邀約要提前說,但最後還是應允。

也許是上一次中秋游園掛羊頭賣狗肉被公眾討伐不輕,陽市這次確實是下了血本。

裴子騫下午六點半如約到金湖旁時,對岸已經有好幾十名工作人員的身影在擺放煙花道具,視線放近,卞皎就站在下方的圍欄邊,支著下巴看對岸忙碌的身影。

這一天人真的很多,天還未黑,幾個臺階的距離就已擠滿了觀眾,裴子騫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叫卞皎。

冬天日落很早,這時天邊已有火燒的雲,映得整個金湖火光一片。可以看見四周的人都舉起手機拍照,綺麗的景被收入屏幕,好像一刻定格就能永遠定格,就在這樣紛繁的鏡頭花束中,最中間的那個人卻只輕輕仰起頭看向天空。

裴子騫就順著卞皎的視線朝天空望,發現他看的似乎並不是火紅的雲朵,而是最遠處那塊唯一的天藍。

他有些不明白。

不論是欣賞日落還是欣賞煙花,卞皎站在的都是風景最好的那個位置,可他偏偏都不看,都不拍。他好像只看藍天。裴子騫就想起對方給自己發過的那張彩信——整張圖片萬裏無雲,碧空如洗的樣子,恰似此刻天邊那唯一一抹洞藍。

後來裴子騫尋找過很多次那抹藍色。

大學時期教授在收集某次展品時對他們說,主題是“沒有意義的意義”,裴子騫第一瞬間就想到某一年元旦前夜在金湖天空上看到的那抹藍。

為了做成人生中第一項展品,他回了很多次國采集顏色信息,每一次卻都真不巧,遇上連綿的陰雨,最終只能選擇翻出很久很久以前就決定再也不要打開的一張照片。

直到記憶中那抹藍色成功出現在天空球上,裴子騫感覺自己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麽叫“沒有意義的意義”。當然也還明白了其他更多,比如為什麽有人要將那片天空拍下,又為什麽有人在盛大日落前唯獨只看小小的一片洞藍。

只是這時一切對他來說,好像都沒有意義再提。

日落並不長久,很快天邊便升起一抹淡淡的皎潔月光。

裴子騫這時聽到前方有聲音在叫自己:“裴子騫——”

是卞皎在招手,夜晚紛雜的光束照在他的臉龐之上,都變得洵白幹凈。

裴子騫剛想應該通過什麽方式告知對方,自己現在不可能再擠下去,卻見到那個身影轉了個方向,逆著人群朝他走來。

最完美的觀景位置被讓出,一小片空隙帶來的空間很快引起人潮湧動,卞皎卻沒有絲毫猶豫,背離金湖與人群,終於站到裴子騫面前,然後仰起眼睛。

“你好聰明,”他說,“站在高的地方,我就可以看見你。”

很多年過去,這雙眼睛依舊在裴子騫的記憶中閃著笑意,好像當時全金湖倒映的星點都在這雙眼中。

裴子騫記得當時的自己很喜歡問為什麽。比如為什麽卞皎要從最好的位置走向自己,為什麽不直接招手讓自己擠下去,又或者可以完全不理自己,畢竟煙花秀就要開始,那是他期待很久的東西。

但那一天他沒有問。

與其說是他的追問欲在那一個時刻無端減弱,不如說是他害怕追問出來的答案不動聽。

只要卞皎沒有機會回答,他就永遠可以告訴自己——

這個人是為你走來,比起煙花,他更想看見你。

晚八點半,煙花秀準時開始。

一束火星徐徐升空,緊接著萬千花火在一聲爆裂中四散,裴子騫側了一下目光,就看見卞皎的眼底飄灑淡藍色繁星。

忽然,對方動了下手臂,裴子騫就慌忙撤開視線,卻發現其實他只是換了一只手撐在下巴前。

也許是因為煙火鳴放聲太大,卞皎少有地靜靜看著,沒有開口說話,一直到夜空中的萬千顏色消逝,裴子騫才聽見身邊傳來一聲從未聽過的嘆息,很輕很輕。

無人機開始表演,裴子騫終於找到勇氣,說:“你剛剛嘆氣?”

卞皎聞言,好像輕笑了一下。

“你聽到了?”

“嗯。”裴子騫就繼續問:“為什麽?”

卞皎轉頭看他,好像很驚訝。

“你連問了我兩個問題。”

裴子騫沒有說話。

卞皎於是轉回頭。透過餘光,裴子騫可以看見他伸直雙臂,做了一個很放松的伸展,然後輕輕啟唇:“我上一次看煙花,是小時候在蘇市,那時候家人都在……哦,除了老鄭。我有告訴過你麽,老鄭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裴子騫如實說:“沒有。”

卞皎忽然湊到他的面前,看他的眼睛:“你信嗎?”

裴子騫感覺自己握住扶手的手指一瞬抓緊。

“不信。”他答。

“那你錯了。”卞皎一笑,撤退時裴子騫趁機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眼眸裏滿是得逞的開心:“他真的不是我親爸。他娶了我媽,但是初一的時候我媽走了,糖尿病。”

最後三個字攫住他的註意:“糖尿病?”

卞皎盯著天空上的“煙火陽州”四個字,輕輕嗯了一聲。

“嚴格來講是嚴重的並發癥,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概是哪個器官。”

裴子騫終於側過臉去看他,良久,他說:“我家人剛剛出院,糖尿病。”

卞皎的表情忽然滯了一瞬,接著就是很明顯的一小抹慌亂。

“抱歉,”他說:“我不知道你……你別聽我剛剛說的,我媽是個例,這種病很常見,大部分都不會有問題,只要平常控制好……”

“沒關系。”裴子騫說。

他想這個話題太過沈重,卞皎能和自己說出口應該很不容易。

世界上患者千千萬萬,尤其是在中老年者身上更是頻發,其實自己已經習慣,只是卞皎……如果他媽媽在初一的時候就去世,那應該還很年輕。

接下來的過程裏,卞皎似乎有意避開剛才的話題不再提。

後來也有舉起手機對著外面拍照,但不過是拍了一張金湖湖水,以及擁擠的人群。

“我要給老鄭看看這裏有多少人。”他只是說。

那天之後,裴子騫不再能對卞皎說出以前輕易出口的冷淡話語。

他後來才了解到原來卞皎和他一樣,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父親。他有看過卞皎母親的照片,穿著一襲淡藍色旗袍,靠在鄭懷遠的肩膀上,很漂亮,卞皎的五官和她很像。

這時候,他忽然想到過去那只白貓。

他想或許它玩弄小鼠的模樣天真到可惡,但歸根到底一生都在流浪。

就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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