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是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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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皎被握住手腕,帶著跑起來。

太過突然,他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雙腿就已邁出許多步下了樓梯。左手上的試卷本就沒有整理好,邊跑邊掉飄在風中。

保安的腳步一開始在後面篤篤緊追,後來跑到學校半山腰時就明顯被甩遠。卞皎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直到最後在環校公路上停下,才被胸口一泵又一泵的心跳取代。

他撐著膝蓋,埋頭呼吸幾下,然後回頭確認保安沒有跟來,最後才回身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人。那個人明顯也跑累,藍白色外套被脫下搭在肩膀上,胸口緩慢起伏,感受到他的視線朝他看來。

下了一天的秋雨早在不知什麽時候停下,整條柏油路都被路旁桂花樹掉落的花瓣鋪滿,仿佛要潮濕到下一個秋季。

卞皎感覺夜風忽然一下吹得好猛,好像又吹落了幾朵桂花。

對方的頭上平添了幾顆淺黃的細碎花瓣。

“你……”卞皎怔了一秒。他看著對方漆黑的眼眸,竟然半天想不出來該說什麽。對方卻也不急,就那樣站在那裏,仿佛是在等著他說話。

卞皎盯著那雙眼睛鈍了好久,終於沒頭沒腦說了一句:“你,居然抽煙。”

雨氣夜風徐來。

對方的眼神動了一下,映著路燈眸底深杳,看不出什麽意思。良久才啟唇:“跟你有關系嗎?”

聲音又被一陣風吹過,卞皎一下被問住。

有關系嗎?

沒關系。他只是聽說過這個人,知道他叫裴子騫,他們並不認識。

不過這是什麽態度。卞皎有些不爽,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說什麽不好的話,僅僅是陳述了事實。他於是梗了下脖子提醒:“我剛剛幫了你。”

“哦,”裴子騫表情絲毫未動,說,“謝謝。”

他的嗓音幹脆,和秋潮的夜有些不符,但卻莫名融合。

也許是因為他說完之後轉身就走,這一點和說停就停的秋雨完全一樣,總之不剩餘地,只會留給卞皎一個斑駁的雨痕或者模糊的背影。

卞皎這下徹底楞在原地。他不明白這人什麽意思。

夜風飄過,又一陣桂花雨灑,卞皎立在原地沒動彈。眼看著裴子騫瘦高頎長的身影真的朝著坡下校門走遠,一點都沒回頭,白色校服短袖變成校園燈光裏一個不大不小的斑點,他才終於緩緩皺起眉。

直到一株桂花在他頭上輕砸了一下。

“想什麽呢。”開車的鄭懷遠把桂花枝丟他懷裏:“我看你出校門起就呆著。”

“……嗯?”卞皎回神,眉間松開。懷裏桂花樹枝黃色小巧的花瓣散了一身,他問:“這哪來的?”

“還能哪,你們學校摘的。”

卞皎聞言捏起一小粒花瓣細細打量。他的瞳孔映照著車窗外的街道霓虹,不知道又在想什麽。

好半天後,鄭懷遠才聽見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好不文明。”

“嘿,怎麽說你爸呢?”鄭懷遠撥動轉向燈,邊打方向盤邊說:“我交那麽多學費,摘枝花還不行了?不是號稱全西南最長桂花大道嗎,也不差這麽一枝花……”

打回方向盤,他忽然轉頭看了卞皎兩眼:“不對,你作業呢?”

卞皎登時像被觸發關鍵詞般僵住。

作業?他還真得回想兩秒。

記憶中那疊試卷早已邊跑邊灑,灰白的紙張飄在夜色校園半空,透過路燈燈光扮演月亮,不知道飛到哪一棵樹下。背後還有保安緊追的叫嚷聲,而身前牽著自己奔跑的衣角翻飛。

對了,還有桂花雨灑。

明明一切都在不久前發生,但莫名就有些像做夢。

該怎麽將這一切告訴鄭懷遠。

沈默幾秒,忽然卞皎啟唇,鬼使神差模仿記憶中那語氣說:

“跟你有關系嗎?”

立時鄭懷遠就把車剎到路邊。

卞皎被安全帶繃了一緊,瞪大眼睛,顯然是是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一句多麽大逆不道的話。他恨不得扇自己的嘴一下,再去扇那裴子騫的嘴一下。

“作業……”現下他只能認錯,“作業就在兜裏呢。”

鄭懷遠問:“哪個兜裏?”

“褲兜。”

鄭懷遠聞言,居然思索了一下,然後還真信了一般打量一轉卞皎的校褲,覺得神奇。

“能裝下?”他重新啟動車。

還得是卞皎最後聰明才智緊急上線,謊稱大部分作業都在老師建的班群裏,以線上文檔方式要自己打印才勉強蒙混過關。但實際上,他連班群都沒加。

其實他和鄭懷遠的相處方式一向這樣。一個是對老父親說謊毫不臉紅的小孩,一個是對小孩的說謊看破不戳破的老父親,某些時候這兩種處境甚至可以對調,但僅僅存在於某些時候。

至少在十六歲這一年,卞皎還只是一個要考慮如何圓回上一個謊的小少年。在他的世界裏,如果因為說謊而丟掉歐洲行的機會,等同於塌了天。

於是這天夜晚卞皎換下校服,穿上淺藍色睡衣,躺在床上抱著枕頭出神。

原本他是在思考明天怎麽對付鄭懷遠的作業督查,一閉上眼睛,卻就又無端想起環校公路上,那個身影頭頂上的幾粒花瓣,仿佛還有桂花花香縈繞鼻間。

迷迷糊糊間,他聽見客廳門響,應該是鄭懷遠又出門去參加不知道和誰一起的應酬。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晚,卞皎夢見自己回到學校裏,和裴子騫對面站著。

這一次他依舊“你”了很久,但最後沒說那句“你居然抽煙”,也沒有如回家時在車上想的去扇對方的臉頰一下,抑或是更重地像電視機裏所謂的男人一樣給上一拳。

他僅僅是在那陣風吹過後,慢慢走上前,然後輕輕伸出手,取掉了裴子騫頭發上的那幾點米黃色的桂花花瓣。

“我今天才知道,”他說,“原來桂花花瓣,是圓的。”

第二天早,卞皎是被鄭懷遠叫醒的。

他有起床氣,看了眼時間竟才上午八點,立馬閉上眼睛用被子捂住耳朵。

鄭懷遠說小祖宗你連早飯也不吃了?說完一陣塑料袋響,有碗被放在書桌上的聲音。

是卞皎最愛吃的粉。

半晌後床上那個小祖宗才終於掀開被子。他直直瞪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坐起來質問站在門邊的鄭懷遠,整個人氣鼓鼓的像河豚:“你是起床後才去外面買的,還是昨晚出去到現在才回來?”

不需要回答,鄭懷遠穿戴整齊但卻滿臉困意,答案顯然是後者。

然鄭懷遠也只嘖了一聲,根本也沒準備給答案:“小屁孩快起床吃飯,問這麽多幹什麽。”他轉身要帶上門,走一半又退回來說:“對了,九點家教要來。”

卞皎的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也許是尚在回憶昨夜的夢境,這時氣已自動消了一半。頂著一頭雞窩發正下床穿拖鞋,他聞言擡頭:“真有家教啊?”

“對啊,”鄭懷遠說,“這不是助力你買馬嗎?進步一百名就能有,不想要了?”

卞皎聞言沈默。掙紮一下,他說:“我就不能上網課嗎?”

“免談,”鄭懷遠一揮手,滿臉帶著驕傲的邀功,“爸給你找的可是C9高材生,專補物理,課時費五百一小時,一節課就是一千,網課哪能跟這個比。”

卞皎看著鄭懷遠那副樣子,好像那個傳說中的C9高材生才是他孩子一樣的自豪,頓時心裏煩得不行。

“男的女的?”他問。

“女孩。”鄭懷遠說。

卞皎已經到桌前拿起筷子,直接夾起一口粉,熱氣騰在他白凈的臉上:“那你不怕我早戀啊?”

鄭懷遠笑了下,把這個小兒子盯著。只見那頭頂的呆毛既稍息又立正,不管橫看豎看都覺得惹人愛,稀罕得不行。

就這小模樣,還早戀呢,只有被人吃幹抹凈的份。

“那可太怕了,”鄭懷遠轉身關門,關門前只丟一下一句,“所以,騙你的……”

說完門就闔響。

留下卞皎兀自抓著筷子,吃了一口粉。

嚼了一會兒,那腮幫鼓得滿滿,小祖宗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好像還沒刷牙。又嚼了一會兒,才再反應過來鄭懷遠的話。

哦,那麽那家教不是女生。

那就是男的。

鄭懷遠說課約的是早上九點,卞皎八點二十四吃完早飯刷了個牙,回房想繼續睡個回籠覺,剛躺下,卻聽見門鈴響了。

他翻身捂住耳朵,不管,睡都睡了。

隱約聽到鄭懷遠的腳步聲去開了門,然後就是一些遠遠的交談聲,聽不真切。

卞皎正是睡眠好的年紀,特別快就進入夢鄉。

這次的夢裏,他先夢見了心心念念的那匹昂格魯黑馬,鄭懷遠給他買下來,他喜得抱著馬脖子不撒手。高興著高興著,裴子騫的身影卻又突然出現了。

對方這次沒再穿著那套藍白色校服,頭發也紮起來。卞皎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是坐在地上,因為裴子騫竟然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看著自己。那雙黑眸淡淡的,以一種接近於慢鏡頭的極緩速度啟唇:“卞皎,跑……”

“……餃子?小皎?”裴子騫的臉令人驚嚇地變成老鄭。“卞皎!”

卞皎迷迷瞪瞪睜眼,看清鄭懷遠站在自己床前才意識到剛剛是在做夢。

“人都到了,不是給你說了九點要上課嗎?”老鄭說著,往卞皎懷裏塞了一堆東西,“快起來見一見家教老師,人比你大兩歲呢,要叫哥知道了沒……”

卞皎掙紮著坐起來,好像還有點分不清白天黑夜東南西北。

聽到鄭懷遠的話,他想什麽家教鳥叫烏鴉叫的,人都還沒睡醒。然後又想,完了,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見人,頭發一定能供母雞下蛋。低頭去看自己手裏的東西,是一本練習冊外加一根圓珠筆。

最後,卞皎才慢半拍地發現,自己房門前已經站了一個很高的男人。

他朝門看去,視線聚焦幾秒,接著惺忪的睡眼慢慢瞪大——

“裴,裴……”

手中的筆滑掉,滾落在地發出啪嗒一聲。

“對,你怎麽知道姓裴,我給你說過?”鄭懷遠撿起來,走到男人身邊。他朝卞皎介紹,“這就是你接下來的老師,清大在讀高材生,裴子騫。來,叫裴哥。”

卞皎一臉懵然,就看見裴子騫也看向自己,然後緩緩地、四平八穩朝自己點頭。

他的頭發又紮起來,眼鏡也重新戴上,看起來還真人模狗樣。卞皎差點真有點恍惚,沒明白現在是怎麽個事兒。

什麽清大,什麽裴哥的。

他剛想開口說這是裴子騫啊,哪裏來的高材生,明明和我一個年級的啊。不過下一秒就敏銳地看到裴子騫的左手握緊在腿側,那發白的骨節昭示著對方此刻的內心,遠沒有表面上的那麽平穩。

卞皎忽然就吞下要說的話,定定看了幾秒那只手,片刻後笑了。

鄭懷遠疑惑:“沒睡醒呢?叫你打招呼,傻樂什麽?”

卞皎才不理會鄭懷遠,也不管自己的頭發現在被睡成一個什麽慘樣這樣一笑又是什麽個滑稽樣,反正就笑。笑了好十幾秒才終於停下來,對著裴子騫:“裴……”

他知道裴子騫一定明白自己在笑什麽。

“裴哥哥。”他終於叫了一聲。

這一聲出口,鄭懷遠楞住。讓叫哥,可沒讓叫哥哥。卞皎卻依舊那副笑顏,根本沒管自己給老鄭帶來了多大的驚嚇。

他的註意力全被眼前這個留長發、抽煙,現在又來假裝大學生坑蒙拐騙的年級第一給攫住。尤其是在看到對方表情因自己稱呼而猛然變化的那一刻,他忽然特別想悄無聲息溜到對方身後,看一看腦袋後面那根囂張至極的小揪。

主要是想看看那小揪的發繩,是否還是那根天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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