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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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睿從周含房間出來的時候, 一身傲氣,扶了下鏡框,嘴角勾了下, 但神態似乎並沒有那麽輕松。

喬喃正巧從屋裏出來, 關好門, 一瘸一拐地扶著墻邊兒走。

“要去哪?”辛睿快走兩步跟了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我去治療室換下藥,重新再包紮一下。”喬喃回了一句。

辛睿點點頭,小心攙著,陪她一塊兒往治療室走。

等喬喃坐下之後, 辛睿問, “要拿什麽, 我幫你。”

她擡頭指向盛放藥品的櫃子, “酒精棉球,碘伏,無菌紗布,繃帶還有鑷子。”

辛睿按她說的, 把東西一一放在醫用托盤中, 拉了椅子在她旁邊坐下,“相不相信我的手藝?”

喬喃一楞, 她還真不知道辛睿也會包紮, 但又不好直接抹了他的面子,“你這樣說,我怎麽有點兒害怕呢?要把我當食材給燉了?”

辛睿被逗笑, 舌尖掃了一圈兒嘴唇,扶住她的小腿慢慢擡起,放在另一張椅子上,“我要開始剪紗布了,別害怕。”

“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喬喃見他像模像樣的帶上醫用手套,心裏開始打鼓,雖然是正經的換藥,但怎麽看兩人的姿態都有點兒過分親密,她不太適應。

辛睿擡頭睨了她一眼,沒說話,手上開始專註地剪紗布。

治療室的氣氛過於沈靜,兩人的呼吸聲都刻意壓著,一個希望時間靜止,一個希望快點兒結束。

將原來的紗布剪掉之後,喬喃白皙小腿上的那幾道傷痕邊緣泛白,確實發炎了,辛睿眉間擰起,“你是真不讓人放心,一天的功夫,就成這樣。”

責怪的意思明顯,但更多的也確實是擔心。

喬喃看他一眼,把小腿往回抽,“辛睿...”

她本能的回應,是與往常一樣,但電話鈴聲將這話給掐在半路,還沒說出來,就只能咽回肚子裏。

辛睿把手套摘下來,從口袋掏出電話,是助理打來的。

一般情況下,他交代了這段時間不要打擾,若非緊急事件,助理是絕對不會明知故範,但真的打來了,肯定有重要的事兒。

“我出去接個電話。”辛睿不得已跟她講。

喬喃擺擺手,“你快去忙,我自己能換。”

本來,她也不希望辛睿做這些。

辛睿出去之後,喬喃開始清理傷口,這些不算什麽,之前還有過更嚴重的時候,她都熬過來了。

只不過,回想起那天腳底下踩空的時候,她都有些自嘲,本來以為穩定了心神,結果還是沒什麽長進,表面上挺淡定,一遇到了,當真平靜不了。

酒精棉球碰到傷口引起了的疼痛感,讓喬喃不禁皺起眉頭,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此停止,仍舊忍著疼繼續弄。

從門口望過去,瘦弱的背影讓人心生憐惜,周含扶著門框站立,舌尖抵著腮,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要不要我幫你?”他在詢問,沒有硬生生搶走喬喃手上的棉球。

“不用,我自己能行。”喬喃知道是他,沒擡頭,該幹什麽幹什麽。

周含沒法兒,只能靠在墻邊,假模假式地扶著腰。

“辛睿說,你倆有個十年之約?”過了一會兒,他實在忍不住心中疑惑,問出口。

喬喃剛用碘伏擦拭了傷口,正準備蓋上紗布,聽到這一句,擡頭看過去,“十年之約?”

見她第一反應是疑惑,周含心裏踏實了一些,“他說跟你約定好了,再過兩年,你們正好認識十年,如果到時候男未婚女未嫁,就在一塊兒,是真的嗎?”

喬喃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回想跟這事兒有關的過往,可想了一會兒,沒作聲,垂下頭繼續包紮傷口。

周含見她沈默,有點兒煩躁,但煩歸煩,也沒法兒真生氣。

一來是他現在根本沒有生氣的資格,二來是他生氣了無疑會敗壞自己的形象,讓本來有點兒眉目的希望蕩然無存。

他要忍,也要等。

喬喃一圈一圈地纏著繃帶,能感覺到身邊的男人呼吸都有點兒急促了,“是有這麽回事兒。”

這話猶如一道驚雷炸在周含身上,把他劈得體無完膚,胸口堵著一股怒氣無處爆發,再憋下去,他擔心自己會原地爆炸。

但喬喃仍舊一臉平靜,繃帶纏得又快又好,手法嫻熟,一瞧就是經常做,現在的她,真成了半個醫生。

周含看她包紮完了,一點兒沒猶豫地開口,“江斐說這膏藥早上得換,能幫幫我嗎?自己夠不著。”

側腰的位置,其實歪著身子也能勉強自己弄,但他現在不賣點兒慘,以後恐怕會更慘。

喬喃把寬松地褲腿弄下來,拍拍床邊,“你過來,趴好。”

周含一手扶著腰,裝模作樣地挪過去,抿著嘴不說話,一說話準露餡兒。

他本來想扶著她下床,結果人家姑娘特別靈活,單腳蹦下去,一點兒不礙事兒。扶了一把桌子就跳到藥品櫃兒邊上,從裏面取出一張膏藥。

她正往周含那兒跳,辛睿打完電話回來了,聲音有點兒急,“怎麽還亂跑?要幹嘛,我來。”

周含心裏恨不能把他給痛扁一頓,哪哪都有他的影兒,太招人煩。

喬喃也沒反對,聳聳肩膀就要把膏藥遞給辛睿。

結果周含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帶著懇求,“我比較相信醫生。”

辛睿又抓住他的手腕,瞇了瞇眼睛,“換膏藥這種事兒,簡單,不用勞駕醫生。”

喬喃看看他倆,“其實我也不是醫生,幫工而已。”

辛睿趁勢把膏藥從喬喃手上拿過來,拍了拍周含肩膀,“把上衣撩起來。”

周含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喬喃,“我怕他對我下狠手,可憐一下我。”

他那張臉,簡直就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不答應他的請求,都對不起這精湛的演技。

辛睿萬萬沒想到,周含這樣的糙漢子,會擺出這樣的姿態,全然不顧面子,只求達成心願,他有點兒懵,但很快便笑了一聲,“周總放心,我不是那樣的人。”

周含扶在腰上的手猛然一伸,趁他還沒來得及回神,就把膏藥搶回來,往喬喃手裏一塞,“你來。”

幼稚到家了。

喬喃看了眼辛睿,淡淡地說:“我來吧。”

都到這份兒上了,也就只能如此,成喬喃不註意,周含再一次幼稚地朝辛睿挑了下眉毛,得意的樣子顯而易見。

辛睿看向別處,完全不理會他這種顯擺自己暫時勝利的表情,反正今天早上跟他說的那番話,絕對起了作用,不然,他不會這麽激進。

喬喃動作很輕,指尖觸碰到周含腰部皮膚的時候,心尖還是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但她很快調整好心態,貼完膏藥就把他上衣給拉了下來。

周含那聲謝謝還沒說出口,辛睿就搶先一步,“你別老站著,我陪你回去,順便給你看樣東西。”

喬喃問,“什麽東西?”

“關於悟空的。”辛睿左手扶住她的胳膊,右手蓋住她另一次肩膀,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兩人姿勢過於親密。

而作為現場唯一的旁觀者,周含心裏充滿了挫敗感。

不僅僅因為這種溫馨的場面,更因為他們說的事兒,講的名字,全都是自己不知道不清楚的。

悟空是誰,肯定不是西游記裏的那一個,可到底是誰,跟喬喃什麽關系,周含都不知道。

很顯然,這一切,辛睿都了解。

剛才那轉瞬而逝的暫時性勝利喜悅,此時頃刻覆沒,心有不甘也沒辦法,誰讓他什麽都做不了。

不過,似乎老天對他青睞有加,任憑辛睿再怎麽想摻和進來,都沒法兒忽視響起來的手機。

喬喃其實已經扭過身子,想要悄無聲息地躲避他的攙扶,辛睿拿手機的功夫,她更擺出了一副不需要他幫忙的姿態,還說了一聲,“你先忙,我去會議室等你。”

悟空的事兒,現在對她來說,不是小事兒,辛睿既然說得到了消息,那就一定有用。

想想還是挺讓人激動的。

辛睿跟她說了聲抱歉,再一次拿起電話往院子裏走。

周含沒有理由放棄這樣的機會,學著她的樣子,慢慢往會議室挪動。

“你去餐廳做什麽?”喬喃感覺他正在龜速移動,偏過頭問。

周含清了清嗓子,“早餐沒吃飽。”

這理由倒是挺靠譜的,那饅頭跟拳頭一邊兒大,擱以前周含的胃口,一頓能吃四個,還得就著別的小菜和湯水稀飯。

喬喃點點頭,“可能還剩下些吃的,一會兒自己拿吧。”

“行。”周含抿了下嘴唇。

會議室不大,兼用做小餐廳,冰箱有三個,一個專門放食物,另外兩個存放需要冷藏的藥品。

喬喃在方桌一邊坐下,安靜地等著,周含真的去冰箱裏找吃的,主要目的雖然是想跟她單獨相處,但沒吃飽也是真的。

等他手裏拿著兩個饅頭坐下,聽到對面的喬喃問,“後腰上面那個疤是槍傷嗎?”

她問得太過直接,不僅勾起了周含那段心酸的回憶,也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

因為那道疤痕,差點兒要了他的命,他能活下來,用當時在場醫生的話來說,是意志力太堅定。

沒有人知道,支撐他逃過死神追擊的信念,就是喬喃。

見他沒有任何回應,喬喃也不再繼續問,兩人沈默以對,仿佛誰先打破沈默都有淪陷其中無法自拔的危險。

周含握著饅頭的手捏得很緊,想來想去,他還是認輸了,“是槍傷,當時遇到武.裝激.進組織,沒留神兒中了一槍。”

“什麽時候的事兒?”喬喃順著他的話又問了一句。

“剛來這邊的時候,什麽也不懂,正好趕上戰.事,逃也逃不掉。”周含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訴說著一件平常事。

喬喃皺了下眉頭,“好了之後為什麽沒回去?”

“除了戰.爭,這邊兒挺好的,生活簡單,除了吃喝睡覺上廁所,心裏很平靜,閑的時候看看牛羊,忙的時候幹幹體力活兒,反倒覺得輕松。”周含咬了口饅頭,說得很隨意。

喬喃雙手交叉擺在桌子上,眼睛盯著指甲蓋兒,挑了下眉毛,“是,身處這樣的環境,忙碌起來,確實能把時間填滿,沒空去想其他的事兒。”

“對不起。”周含這句話來得突然,他說出口的瞬間,就察覺到喬喃肩膀抖了一下,顯然是沒有預料到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平安符,“還記得這個嗎?”

四年前,他們兩個連同梁梵林燃一塊兒去了趟京山寺,求完簽後,喬喃又專門給他求了個平安符,後來,離開家裏,這道平安符,算是最珍貴的物件。

喬喃當然記得,連同當時住持幫忙解的簽,她都記得很清楚。

梁梵的那個上上簽,‘鴛鴦交頸臥,相伴乃終生,若問知情否,潤心悄無聲’,說的那個心裏人,不是林燃,而是不久之後才會遇到的路平川。

而喬喃求子的那道簽,‘本無一心,縱生歡喜,緣由天定,事在人為’,或許也代表著她和周含的感情,一路崎嶇坎坷,緣分天註定,最終卻是看人的。

察覺到自己在想到簽文的時候,主動聯系到周含身上,喬喃不禁擡起頭看向他,周含也正神情專註地盯著她。

兩人心思各異,彼此凝視的場景,著實震人心神。

“這護身符很靈,救了我好幾次,大概它也盼著能再見到主人吧!”周含松了松眉頭,臉色從剛剛的凝重變為憧憬。

他憧憬著喬喃的反應,那代表著他是否還有機會找回曾經失去的一切。

喬喃咽了下喉嚨,眼眶有些濕潤,但她繃得住,“你就是它的主人,有什麽盼不盼的。”

周含早就忘了自己來會議室的假目的,饅頭放在手邊兒再也沒有被拿起過,他突然把手伸過來,掌心朝上,護身符就擺在那兒,“呢喃,以前的事兒,是我不好,給我個機會,可以嗎?”

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一段段的回憶瞬間被勾出來,塞滿了喬喃的腦海,他熟悉的臉龐,笑容,指尖的溫度,身上哪個地方一碰就會癢,身著西裝精神抖擻的模樣,以及擁抱她時,眼底都要溢出來的寵溺。

悉數襲來,纏得她渾身透不過氣。

她確實從來沒有忘掉過他,恨他怨他,但也時時刻刻在想念他,喬喃活了二十八年,只愛過這一個男人,所有至臻的快樂幸福都是他給的,哪怕分開時經歷了山崩地裂的痛苦,藏在她心底最深處的仍然是愛。

但她不敢,也沒有勇氣再試一次,如果再來一次,她會瘋魔。

周含瞧出她眼神裏的渾濁,知道不能再逼迫,趕緊調節氣氛,“沒事兒,你不用回答,我自己努力就成,你要是煩了,就別理我。”

喬喃咬著牙擡頭看他,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其實你的腰根本沒受傷吧?”

周含楞住,該如何回答才是對的,他有點兒拿不準。

“江斐幫著你騙我呢,是不是?連蔣星落和梁梵都一個勁兒勸我,好好跟你聊一聊,但是我們都聊過了啊,以前的誤會都清楚了,這樣,你也覺得這個坎兒能過去嗎?”喬喃定定地看著他。

周含輕輕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媽醒過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是什麽?”喬喃吸了下鼻子。

周含說:“當時我臉上胳膊上都是我爸打的傷,有的印兒淺,有的印兒深,腮幫子都凹進去了,她特別心疼。離開家裏這個主意,其實是她先提出來的。”

喬喃難以置信,她微微張開嘴巴,一時間喉嚨沒了聲音。

周含繼續講,“她了解我爸,也心疼我,我也確實在計劃著等她身體好轉一些後,就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但聽到她親口跟我說這些時,挺不好受的。我覺得,辜負了你們兩個人。”

他的聲音哽咽了,這麽多年,不論是當時被關起來,還是後來在非洲遇到死亡威脅的時候,他都沒有屈服過。

可此時,周含顫抖著肩膀,不可抑制地埋下頭,“我是不是個孬種,只會逃跑,什麽都不敢去做。不敢去找你,不敢跟我爸反抗,什麽都不敢。”

喬喃擡起手,努力往前摸,碰到他指尖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你不是神,沒法掌控一切,我理解。”

周含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喬喃已經把手收了回去,“呢喃,謝謝。”

“我們都是身不由己,原來我恨過你,但了解一切之後,我真的不恨你了,反倒覺得是自己在瞎矯情,這也許是老天的考驗吧。”喬喃笑了一下,她說的都是心裏話。

周含咬著後牙,胸口裏憋了股氣兒,“不是你的錯,是我的。”

“周含。”喬喃輕輕叫了一聲,打斷了他再一次地自我否定。

這樣你來我往的搶著說自己毛病的狀況,太傻了。

周含怔住,眼神牢牢鎖在喬喃身上,一點兒都舍不得挪開。

“我沒有答應過他。”喬喃輕輕說道。

周含擰了下眉頭,“什麽?”

喬喃又解釋了一遍,“辛睿說的十年之約,最後我沒有答應。”

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從頭頂竄到腳心,周含人都傻了,嘴角抽動了一下,舌尖抵著腮,垂下頭笑。

“但是,我現在什麽都不能答應你,我確實害怕,咱們從朋友做起吧。”喬喃把心裏話講出來,覺得心中痛快不少。

周含笑著看向她,“呢喃,我再追你一次。”

會議室裏像是冒出了粉紅色的泡泡,有人歡喜,就有人在被隔絕的世界發愁。

辛睿手裏握著電話,站在門外。

他聽了好久,突然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給助理發了條信息,【我回去處理吧,訂明天的飛機。】

就在他放下手機的一剎那,營地外突然‘轟’的一聲,響徹天空,沒等他往外查看情況,身穿軍裝的維和軍人就沖了進來。

梁梵看到手機上推送的國際新聞時,大腦突然一片空白,眼淚就這麽順著臉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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