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喃側過頭看他, 眼神透徹，剛才那一瞬間的慌張已經蕩然無存，轉而被坦然替代。

但看也僅僅是看, 她什麽話都沒說, 便又轉過去。

周含雙手伏在桌上, 垂頭盯著雙腿間空出來的地面，胸口悶悶的，比這裏的天氣還要悶。

或許，哪怕她罵他一頓都比現在這樣平淡無聲要強。

開餐鈴響起，醫療隊這桌的人都去端餐盤盛飯, 三菜一湯, 在這樣的地方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偶爾還能吃頓火鍋, 那就是大餐。

周含跟在喬喃身後，沈默不語，趙青松從外面進來，湊到他旁邊, 兩人一問一答地聊著。

盛好飯後, 喬喃沒多停留，端著盤子回到餐桌邊, 雖然心裏一直在猶豫, 到底要不要換個座位，但實際行動卻沒有任何變化地坐回原處。

跟趙青松走在後面的周含，看見她的側影, 微微楞神。

這次，他沒有做回剛才的位置，而是坐到了喬喃斜對面，讓趙青松坐到她旁邊。

平時部隊裏吃飯都有紀律要求，食不言，但對於醫療隊的隊員們，沒有明文規定，他們偶爾也會說幾句，但為了不影響旁邊的戰士們，大部分時間都挺自覺的。

喬喃埋頭吃飯，一聲不吭。

連曾經最討厭吃的胡蘿蔔都一點兒不抗拒地往嘴裏塞。

周含看了兩眼，躬著背脊麻利地扒著飯菜，哪還有一點兒斯斯文文的模樣，整個一糙漢子。

趙青松見他狼吞虎咽，忍不住問，“一會兒你還有事？”

周含猛擡起頭，餘光瞥到斜對面的女人還是剛才那副模樣，搖搖頭，“沒事兒。”

“沒事你吃這麽快，小心消化不良。”趙青松逗他一句。

周含扯了下嘴角，“這麽多年習慣了，你也知道，咱們在這兒，時間就是一切。”

挺明白的一句話，讓一桌子的人都陷入回憶之中。

趙青松嘆了口氣，“是啊，時間就是一切。”

隊裏另一位男大夫坐在喬喃對面，說了一句，“隊長，別嘆氣啊，咱們有緣千裏來相會，能聚在這裏就是不容易，高興點兒！”

大夥兒都叫他張哥，本名張日光，北方人，身材高大魁梧，長相也挺生猛的，可人家手裏縫出來的針，就跟繡花兒似的，當初在醫院，基本功大賽都一名回回都是他，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三年前加入了趙青松的團隊。

他父親就是一名無國界醫生，從一線救援隊退下來後便由他接了班，以前他給大夥兒講過，他們一家子人都跟骨子裏頭摻進熱氣了似的，哪天不做點兒助人為樂的事兒，渾身都癢癢。

喬喃還記得，當初聽了這話，偷偷笑過。

這樣的人，確實不多，讓人打心眼兒裏敬佩。

趙青松笑了笑，“對，咱們都高興點兒，等周末了，多找點兒菜咱自己做一頓。”

一直在旁邊安靜吃飯的蔣星落興奮起來，“好啊好啊，能來點兒牛肉嗎？喬喃做的土豆燉牛肉可好吃了，我都饞好久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喬喃身上，她不說點兒什麽也不行，“行，只要能買到牛肉，我就給大家做。”

“有的有的，隊長說了，這裏開車半個小時就有超市，裏面賣什麽的都有！”蔣星落咬著筷子，興奮得不行，好像筷子上有牛肉味兒似的。

江斐拍了拍她後腦勺，“你別又想著去搜刮零食。”

這裏不比國內，任何過分的行為都有可能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比如去超市多買了幾袋子東西，都有可能會被尾隨。

不過，他們這撥人都是老人兒，懂這些。

他們說著的功夫，周含已經把盤子裏的東西都吃完了，從位置上站起來，跟趙青松說：“隊長，我吃好了，先回醫療隊幫你們焊架子。”

然後，他又朝旁邊那些人點了下頭，最終，目光落在了只給他留了個腦頂的女人身上，沒作聲，往大門走去。

出了部隊營地，周含站在土堆邊兒深深呼出一口氣，從褲兜裏掏出煙盒兒跟火機，點了一根叼在嘴裏。

手機突然響了，他一瞧，是沈林鋮打來的。

沈林鋮竟然先楞了幾秒，才開口，“終於舍得接了？”

周含嘬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風沙正巧揚起，他便不得不瞇起眼睛，“我碰見喬喃了。”

他連隱瞞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把這事兒給說出來了。

沈林鋮頓了一下，“我猜到了。”

這麽多年過去，她美得不可方物，比年輕時多了份淡定從容，眉間的英氣只增不減，渾身上下竄著的都是一股巾幗英雄的氣質。

周含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唯獨沒有預料到這一種。

再見的時候，他也曾經幻想過自己會是怎樣的心境，也唯獨沒有料到，他姑娘會是這樣的態度。

這些周含本想跟沈林鋮說一說的，三年裏憋了太多的話他都能忍住不講，但偏偏這一小會兒的事兒已經讓他心態崩了，仿佛再不發洩一下，整個人就得被活活悶死。

但終究，他寧願悶死自己，也不想講一句。

只不過是因為，他姑娘已經不是他的了。

“這回又是什麽事兒？”周含嘴裏叼著煙，蹲在地上，空著的那只手撿了顆石頭子在地上瞎劃拉。

沈林鋮笑了一聲，“就是想問問，保密工作還繼續嗎？”

周含扯扯嘴角，“繼續吧，我現在也回不去，老爺子知道了，非得氣瘋了。”

“難得啊，你還能想著老爺子。”沈林鋮語氣輕松不少。

周含沈默兩秒，淡淡地說：“我沒事，一切都好。”

“行，照顧好自己，什麽時候回來，告訴我一聲。”

“嗯，那掛了。”

沈林鋮那邊沒有掛掉的意思，似乎是有什麽想問，但又不好開口。

周含嘴裏的煙抽完了，擡手把煙屁.股從嘴邊拿下來丟在地上，踩了踩，“我沒想好該怎麽做。”

他預料到了沈林鋮想要問的話，先一步開口說了答案，確實是發自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掛了。”

幾分鐘的耽擱，一根兒煙後，周含精神頭比剛才好了些，在醫療中心大門處按了指紋，往裏面走。

空蕩蕩的地方只有他一個人，這會兒突然笑了，也沒人發現。

他笑剛才沈林鋮電話裏要問的問題，也笑自己剛才回答他的話，什麽他沒想好該怎麽辦，眼前的事實是人家喬喃根本都不帶理他的，有可能她對待陌生人的態度都會比自己好一點兒。

不過，腦海裏回蕩起喬喃的表情，幾次下來，都太平淡，這種漠然的態度就差把內心想法貼在腦門上了---‘老娘懶得搭理你’。

周含今天過來，一是為了跟隊上的見見面，熟悉一下，畢竟以後還要在這邊兒共同生活一段時間，長了半年，短了三四個月，二是為了幫忙把這邊營地裏那些沒弄好的活兒給修好，雖然不是什麽必須的醫療用品，但明天就開始正式工作，在這之前做好一切後勤準備都是應該的。

而他的角色，就是這樣的存在。

說好聽點，是能提供資金幫助的款爺。

說難聽點，就是帶著錢包來幹活的。

以前最多進廚房做頓飯的大老板，這幾年在外面還真練就了一身的本領，只有別人想不到的，沒有他幹不了的。

周含帶著防護面罩，焊鐵架子，就是以前打死喬喃都想不出來這種場景。

她和蔣星落回到醫療隊營地的時候，在院子裏就看到了這副場景。

上身穿著普通的灰色T恤，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紋路清晰可見，汗水浸濕了領口和袖口，被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亮堂堂的，水跡清晰可見。

幹活兒還真賣力氣。

蔣星落更是看呆了，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焊鐵架子猶如演奏典雅樂器的男人，“簡直酷斃了。”

周含感覺到身前有人，停下手裏的活，朝她們望過去，面罩蓋著臉，他是什麽樣的表情，外邊的人看不出來。

三人之間這種欣賞、被欣賞與完全不想摻和的關系有點兒微妙，但這一平衡被隨之而來的人打斷。

江斐是一刻都不敢離開蔣星落，這會兒就去涮個盤子的功夫，她又開始犯花癡。

“有什麽好看的！”他脾氣有點兒上頭，拽著蔣星落的胳膊就往屋裏走。

喬喃沒法兒立即跟上去，總要給人家兩個小年輕的留點空間，但她也不能就這樣在院子裏呆著，想了想還是轉身往外邊走。

“等會兒。”周含站起來，把面罩摘掉，朝喬喃走過去。

兩人距離越來越近，喬喃皺起眉頭，擡手做了個‘禁止靠近’的動作，“我跟你沒話說。”

她這語氣冰得能把人當場凍住，周含的確意外，但又覺得她要不這樣說，就不是喬喃了，腳步沒有再挪動，但嘴唇動了動，“那後面這麽長時間，咱們怎麽相處？”

“正常相處，你是周含，我是喬喃，不算朋友，僅僅就是同事的關系。”喬喃冷靜極了，說完就直接調轉方向，朝營地外面走去。

沒給他任何機會，哪怕再多看她一眼的機會都沒留。

周含額角登登登的跳，疼得厲害，這毛病已經有一陣兒沒犯過了，今天可能是急火攻心，又把病根兒給勾搭起來。

除了忍著，他沒別的辦法，只能戴好面罩，繼續做著手裏沒弄完的活，可腦子裏來來回回全都是小妖精的身影，還有那副拽到天際就是不好好搭理他的模樣，弄得他心神不寧。

活該吧，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江斐你別跟著我，我受夠你了，以後咱倆在基地誰也別理誰。”蔣星落嚷嚷得太大聲。

連滋啦滋啦的機器聲都蓋不住，這些話當然被周含聽了去，但人家兩人的事兒，他肯定得當沒聽見。

江斐從後面追出來，餘光瞥向忙乎著活兒的周含，突然定下腳步，沒繼續追人，而是走到他旁邊。

“周先生。”江斐挺客氣，但雙手插在褲兜裏，挺不好惹的樣子。

周含本想裝沒聽見，可又不想跟醫療隊的人起沖突，大家都是要共同奮鬥的同事，沒必要鬧僵。

他只覺得自己這面罩可能不太適合帶臉上，又給摘下來，“怎麽了？”

江斐站著，周含坐著，一高一低，看起來充滿了□□味。

“沒什麽，想跟您交個朋友，聊聊天。”

“改天再聊吧，手裏有活。”周含指了指身前的鐵架子，理由很充分。

江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沒打算再勉強，突然門口傳來蔣星落的聲音，“江斐，快出來幫忙。”

他那速度沖刺起來，跟非洲大草原上的獵豹似的，腿還挺長。

周含輕輕勾了下唇角，回想以前，自己也像他這樣，喬喃多看別的男人一眼，渾身就跟炸了刺兒似的，非得狠狠收拾她幾次，才能平覆心情。

他還在院子裏發呆，門口處吵吵聲先傳了進來，一擡眼，江斐背著喬喃進來，她露出來表情，很痛苦。

周含連猶豫都沒由於，扔下工具，往江斐身前沖，剛才腦海裏那些記憶又不斷湧上來，眼前這一幕又刺激得他心臟難受，直接從他背後把人打橫抱到自己懷裏，那姿勢像極了大片裏英雄救美的場面。

“誒...”這聲音具體是誰發出來的，周含懶得管，只是用了挺大的勁兒才把懷裏的女人給壓住。

“別亂動，先回屋再說。”周含瞧見她右側小腿上血淋淋的道子，眉頭皺得死緊。

喬喃握緊拳頭，特別想給他來一下，但周圍那麽多人在，她還是有點兒下不去手。

畢竟，真下去手了，自己也得摔下來。

得不償失。

隊裏其他人也都跟進來，趙青松跑到他們前面，快速打開一間治療室，指著醫療床告訴周含，“把喬喃放這邊。”

周含怕碰到她受傷的地方，小心翼翼得肢體動作都不協調了，把喬喃放好後，也沒打算出去，就站在趙青松旁邊看著。

事出突然，趙青松也沒多過問，手上已經開始忙著給喬喃消毒包紮。

雙氧水刺激得傷口很疼，喬喃忍不住皺緊眉頭，嘴唇也抿起來，她正要抓緊身邊的床單，眼前便橫過來一只手臂，曬得小麥色的皮膚，筋脈清晰可見，頭頂上方還傳來周含的聲音，“疼的話抓我胳膊。”

喬喃深吸一口氣，狠狠打掉他的胳膊，煩躁地擡頭瞪他，“誰稀罕。”

趙青松裝聽不見都不太好裝，手上動作一頓，朝治療室大門看過去，扒在門框上的一群人突然散開。

“你倆，到底啥關系？”趙青松覺得自己有必要問一問，不然後面真鬧出來什麽‘感情爭執’對整個團隊也不太好。

喬喃很直接，“什麽關系都沒有。”

趙青松明顯不信，擡頭瞟周含，挑了挑眉毛，那意思就是‘你說說看。’

周含瞧見眼前的姑娘氣鼓鼓的模樣，心裏某處關得死死的地方突然露了條縫隙，扯了個很淡的笑容，“她是我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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