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文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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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我本名不叫楊千艷。

我和景樂平初見時,我二十歲。

我十六歲就生了孩子。那個年代,鄉下農村沒有那麽多規矩,女孩十七八歲就嫁人了,我屬於嫁人比較早的那一批。

我媽在我八歲的時候,得病,沒錢治,死了。我爸一直好賭,我媽死後我以為他會改。在我十五歲那年,他欠了劉大虎家好多錢,所以我就嫁過去了。

我嫁過去之後按部就班,沒多久就生了一個兒子,日子也不是特別難過。

劉大虎總喜歡帶他所謂的兄弟們到家裏吃飯喝酒,也就是因為這,我才可以認識景樂平。

我之所以記得景樂平,是因為他還帶了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過來,據說是他女兒。

一開始,我對景樂平的印象並不好。我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但也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劉大虎帶回來的那些男人,喝多了總對我上下其手,說得話也難聽,能敲斷我的脊柱,我對他們總是敬而遠之。

劉大虎對此倒是無所謂,他常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還常說,我不老實就換了我。

那個年代男人們出去闖蕩,遍地是機會,村裏但凡是有點本事的男人,都不會只一個老婆。娘家,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指望劉大虎大徹大悟,畢竟他又蠢又壞。

我只希望自己在婆娘能過得好些,人總歸要有個去處,女人是不能流落街頭的,所以我一直忍著,默不作聲。

那天,我忙完一切,照例躲在柴房塞兩口飯。景樂平就在這個時候進來了,還抱著他的女兒。

我看著景樂平,覺得他似乎和那些男人不同,他先是斯文地叫了我一聲大姐,又問我有沒有小孩能吃的東西,米粥也行,他說,他女兒餓了。

我驚訝對他對我一個婦人這麽有禮貌,我說,有些粥。

景樂平問,能不能借點。

我心裏開始打量這個男人,畢竟一口粥而已,犯不著這般客客氣氣。

我說,用不著,怎麽也不能讓小孩餓著。

景樂平一連對我說了好幾聲謝謝,腰跟彈簧似的彎來彎去。

我端著碗,正準備餵他小孩,誰知他端走我的碗,抱著女兒餵了起來。

我又詫異了。畢竟我沒見過哪個大男人會像他一樣照顧小孩,這是女人做的事情,男人根本瞧不上。

我什麽都沒問他,他就開始跟我搭話,說他女兒剛滿十八個月。

景樂平問我小孩幾歲了,我說兒子不得年歲,要是算起來比他女兒大不了多少。

景樂平說,那我兒子應該能叫爹娘了,不知道他的女兒什麽時候也能學會叫爹娘。

我沒理他,出於避嫌出於煩,便繼續坐在竈臺邊扒飯。

我不擅與人交流,在婆家我一天基本說不著什麽話,凈埋頭做事:洗衣、做飯、捆柴、買菜……我又很多事要做,沒時間說話。

村裏人都說劉大虎娶了個啞巴,他們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惹怒我,看我破口大罵的樣子,我對此並不理會。

我只想把日子過下去,好也行,壞也行,反正一輩子總能過完。

劉大虎大概是註意到景樂平長久地不回到酒桌,便親自找到柴房,他看到我讓景樂平餵她女兒吃飯,氣得跳腳。他醜死了。

他罵我的話難聽,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大概意思是我是幹什麽吃的,小孩餓了我不知道餵一下嗎。

劉大虎覺得我給他丟人了,擡手就要打我。景樂平一手抱著小孩,一邊擋在我身前,替我說話。

景樂平“誒誒誒”了好幾聲,說弟妹一個人忙前忙後,做那麽大一桌子菜,都沒人幫她,夠累的。

劉大虎對於景樂平說的話很震驚,又說幾句話,意思大概是,我再怎麽累,也不能讓景樂平餵小孩,他一個大男人。傳出去別人會怪劉大虎照顧不周,丟他面子。

景樂平又說他女兒認生,別人一碰就哭。他人高馬大,抱著小孩豎在我身前,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劉大虎更矬了。

景樂平對劉大虎說,這樣,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算了——我們城裏人都不打女人,男人打女人說出人會讓人瞧不起的。

劉大虎這幾年一直在城裏闖蕩,十分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聽景樂平對他這麽說,不痛快地撂了撂胳膊,咕囔一句,你們城裏人是事兒多。

我沒去過城裏,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平時趕集去的鎮上。

城裏是這樣的嗎?我那時想,如果我到了城裏,是不是就不用挨打了?

我一直以為整個世界和我們村一樣。那是我第一次萌生去城裏的念頭。

他們要喝酒,景樂平說他一會兒就到,劉大虎這才罷休。

景樂平抱著孩子,滿臉歉意地問我能不能看一下他女兒,他女兒睡著了,飯桌太吵了了。

我說行。畢竟婦道人家看小孩這不信手拈來。

我有一個畜生兒子,總喜歡別人家的小孩。我抱著這小丫頭,仔細看著,這小孩白白凈凈跟湯圓一樣。

我感嘆,小女孩是不一樣,連睡覺都是老老實實地嗦自己手指,不鬧人。

景樂平卻笑了,他說他女兒也只有在睡覺的時候老實。

我後來才深刻體會到他這話含意。

景樂平替他孩子理了理衣服,說,大姐,那就麻煩你了。

我說不麻煩。

在景樂平走出柴房時我叫住了他,我問他孩子叫什麽,他說叫“蜜兒”就行。

“蜜兒”,光是聽著就甜滋滋的。我以為是蜂蜜的“蜜”,後來才知道是靜謐的“謐”。

他們喝到了很晚,醉倒一片,就都在我們家睡下。景樂平是唯一還保持清醒的人,他醉醺醺地走到我面前,想抱回小孩又收回了手。

他應該是知道自己一身酒氣,便對我說,大姐,那就再麻煩你一晚上了。

我將景謐放在床上,說,不麻煩。

景樂平憨笑著撓頭,我看他向前走了兩步又突然止住腳步,指著門口說那他去睡了。

我只顧忙著手裏的活,沒跟他搭話。我覺得我今天和這個陌生男人說得話有些多了。

等他走後,我才直起腰,望著他的離去方向。我那時想,這人和劉大虎說得一樣,講究真多。

景謐在我房裏睡著,似乎要醒了,我又連忙抱起來哄。我一手托著景謐的屁股,一手拍著景謐的背,她一哄就老實,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孩子。我當時還是很開心。

他們要在家裏呆幾天,以後的幾天,劉大虎總是和他們在家裏喝酒,頓頓大魚大肉,家裏開銷不起。

婆婆讓我勸勸,我什麽也不說,心想,我的話什麽時候這麽有分量了。我伺候一家老小,有時還要伺候和我毫不相關的男人,哪有那閑工夫。

我婆婆看我裝死,急了,罵我沒用,就知道長張嘴吃,賺不了錢也不知道替婆家省不了錢。

我還是沈默,比起為自己理論和她大吵大鬧,到時候傳出去我就成了惡媳婦了。更何況她活一天少一天,我懶得跟她計較。

我的日子麻木又匆忙,沒有喘息的餘地。後來,是景樂平給我大口呼吸的勇氣。

劉大虎總帶景樂平到家裏喝酒吃飯,一來二去的,我們也就能說上幾句話了。

景樂平很細心,每次離開前都會買一袋桃酥和手油,說桃酥是給我兒子吃的,這手油是給我的,他說,我每次照顧他們吃喝不容易。

收到手油,我一時間手足無措,我不是嫌棄,是因為自己被看到了,一時間有點不適應。我婆婆也對景樂平讚不絕口,說這男人會來事兒,做事讓人沒有說頭。

天氣慢慢變冷,手上的裂痕和凍瘡又要出來了。我接過東西,嘴上沒說什麽,心說,這人還真是講究。

劉大虎聽自己老娘誇別人,臉上不樂意了,說,那又什麽用,景樂平老婆還不是跑了。

後來我才知道,景樂平前妻不是跟人跑了,是他前妻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很窮,前妻他爸不願意把女兒嫁給這樣一個前途未蔔的男人,讓兩個人分開。

劉大虎說,景樂平就知道裝模作樣,傲氣得很,認點字就看不起他們。

“德行。”婆婆咂巴著嘴,睨了劉大虎一樣轉過身懶得附和他。

我想,我要是識字我也看不起劉大虎。

稀疏平常的一天,景樂平在家裏吃飯,劉大虎喝酒犯渾,放著一眾人的面打罵我,我早已習慣,死人一般沒有反應。可男人嘛,就是這樣,你越無視他他越變本加厲。

當巴掌要扇在我臉上時,景樂平攔住了劉大虎,他說,大虎,過了啊。

劉大虎滿臉通紅,搖搖晃晃地打出軟綿綿的一拳,他說,我打自己的女人關你什麽事。

劉大虎抓著我的頭發,讓我看著景樂平,說我挺有本事,什麽時候勾搭上的城裏人。

景樂平沈默不語,在場無一人組織,他們笑得尖銳、大聲,覺得這沒什麽,看笑話一樣。

我哭了,也討厭起景樂平來,討厭他給我帶來麻煩。

最後,景樂平掀了飯桌,與他們大打出手,阻止他打劉大虎的人也挨了他幾拳。

混亂中,我聽到最多的話就是“欺負女人你有什麽本事”和“為了一個女人你居然跟兄弟動手”。

這件事在村裏傳開了,我知道我不會有平靜日子過了。劉大虎不會把我趕回娘家,有老婆的男人讓老婆回娘家,男人總是覺得丟人。

我不知道景樂平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他的條件放在我的認知裏,屬於很好很好的,是“上乘貨”。

景樂平說他可以給我更好的生活,他又說如果我舍不得孩子,可以帶著孩子一起跟他走。

我並不想帶那個小畜生走,我懷那個小畜生的時候就吃盡了苦頭,生他那天我差點死了。小畜生也從來不會站在我這邊,他跟他爸一樣,對我說的最多的話便是,你不聽話,我讓我爸換了你。

我覺得,他是為了她的女兒才要帶我走,不少人說她女兒喜歡我,我雖說談不上有多喜歡他女兒,但肯定不討厭。

景樂平不避諱,他說,他有一個女兒,他不會放棄他女兒的,我要是跟他走了就一定得照顧好他女兒。不僅要照顧,還要照顧得好。

我很清楚,我要是跟他走了,就再也不能回來了。

我告訴景樂平,我和劉大虎有一個孩子,還領了證,我跟他結婚就是犯罪,發現了會被投河的。我問他憑什麽,他拿什麽保障。

景樂平從口袋裏掏出首飾,全是金的。他說,他用值錢的東西換了這些,能換的都換了。

景樂平一股氣將東西塞到我手上,挺沈。我說他個呆傻的,平時慣能說會道的,現在跟啞巴似的。

他牽著景謐,景謐那時已經能跑會跳,只是話還說得不利索,她張著小嘴阿巴阿巴地說,媽媽走,走,媽媽。

景謐這小孩一出生就沒媽,學說話那會時不時被景樂平帶到劉大虎家,我還記得景謐叫我媽媽那天,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沒放在心上。

他們逗著不更事的景謐,挖苦景樂平,說景謐現在叫別人媽,她親媽知道了不得傷心死。

還說,有一就有二,景謐說不定將來也能叫別人爸呢。

景樂平只是說,小孩不懂事,這麽計較幹什麽。

後來,直到景謐死,她都只有我這一個媽。

景樂平撓撓頭,傻笑起來。我問他能不能讓我以後在城裏生活,他說能,我就跟他走了。

從此,我叫楊千艷。

多少年以後,很多細節記不清了。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在村尾的河邊見面,景樂平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愛他,我知道,我期待每次分別前他給我買的手油。

景樂平說到做到,給了我想要的生活,我的衣服越來越時髦,首飾越來越多,脾氣也越來越蠻橫跋扈,有時候脾氣上來了對他非打即罵。他每次都替自己打抱不平,說,我只對景謐溫柔有耐心。

每每這時,我就一副瞧不起的樣子,說,你一個大人還跟小孩比。景謐雖然淘氣,倒是肯聽我的話,你呢?

自從我和景樂平在一起後,我讓他以後別總帶景謐到外面去。景樂平問我為什麽,我說,你要是想讓你閨女知道我不是她親媽,你就只管將她帶到外面去。

你好,總有人巴不得你不好。閑言碎語這種東西誰能攔住,你認真了反倒顯得你沒肚量了。這些話我沒對景樂平說,說了他也不聽。

景樂平閉嘴了,不再說一句話。這時候景謐就會跑過來,蘿蔔丁大點人拉著我的手,說,媽媽不要生氣,爸爸不跟你說話,我跟你說,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說。

或許在小孩子眼裏,沒人理會是天大的事。所以在景樂平死後的很多年,景謐只要一惹我不高興,我就冷□□她。可她不是景樂平,不會對我服軟,不會哄我,我們母女只會對著幹。

我跟景樂平在一起後,他什麽事都讓我,但只要是他認準的事情,八百頭牛也拉不回來。

景樂平總是被人借錢,我一開始勸他沒用。每每我好說歹說,他總會說,咱們有這條件,能幫一下就幫一下,他又說他也沒少我吃穿用度,我說不過他。

直到後來,他的魚塘被投毒、工廠被一把火燒了、合夥人跑路、借出去的錢沒能要回來一份,他還不知悔改。我提出要跟他離婚,他才知道怕。

景謐這孩子,閑不住,打小沒個女孩樣,養她總要廢些心力。小孩嘛,正是樂呵呵不知苦楚的年紀。

景謐上小學那會兒,工廠倒閉,我們給工人發完最後一筆工資後沒多少錢了。景樂平帶著我們母女再次背井離鄉,他說,他要兌現讓我們母女過上好日子的承諾。

就是這一次,我們遇到了付暄一家。

和付暄一家住在一棟樓,是因為她們那的房租最便宜,考慮到景謐和“活人氣”,我對景樂平說,租哪兒不是住,就住他們家樓上吧。

這是我一生中做得最後悔的決定。

付暄一家,似乎沒看上去那麽和諧,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選擇,點到為止。成年人的交流短暫易懂,如果劉月梅她們不懂,那就是蠢,我就更沒有必要多管閑事惹一身騷。

我當時雖然這麽想,還是對付暄還是生出一絲憐憫。好幾次,我看到付暄被關在門外,那天我實在沒忍住,把她領到家裏吃飯。

付暄細細一條,看著營養不良,話都不敢說。景樂平當時居然說,景謐什麽時候也能這麽文靜就好了。我看他是腦子壞了,付暄除了文靜這一個優點,樣樣比不上景謐。

景謐從小就會給自己找樂子,她經常趁我和景樂平外出時,一個人從家裏溜出來,跑到廣場,跑到花園,找人說話,陪她玩。她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付暄肯定也被她禍害過了。我那時覺得景謐會開心,對此裝作不知道。

我再次見到付暄時,是她為了救景謐,眼被撞瞎了。

劉月梅為了要錢,天天鬧,甚至還鬧到了景謐的學校。我勃然大怒,總之鬧得很難堪。

景樂平道德感太強,他認為小姑娘也是因為景謐才瞎的,我們就當是破財消災。可劉月梅居然還不肯罷休,我們沒錢了,沒招了,只能躲。

沒過多久,景樂平咳血住院。

醫生說,景樂平的白血病是遺傳,是基因缺陷,治不好的。我不懂什麽遺傳,基因,我就是不信,醫院分明是看我們沒錢,為了趕我們走才這樣說。

因為沒錢,我媽死了,因為沒錢,我被我爸嫁給了劉大虎,因為沒錢,帶我脫離苦海的男人死了。錢是困住我一輩子的東西。

我的丈夫死了,孩子也流了,醫生說,是因為我傷心過度。

他們勸我振作,我是母親,我要給小孩做榜樣,我要挑起一個家的擔子。

不,不對啊……為什麽他們忘了,我的孩子沒了,我的丈夫死了。我既不是母親也沒有家。

景樂平死後,我遲遲不肯將他安葬。我總覺得他還在,他只是被那些人傷透了心,不願意醒來。

天不假年,我不怪他,都怪那些賤人。那些人最該死。

我把他放在床上,日日夜夜守在他身邊,守到他的屍體發爛發臭,我還是願意等。他說過他不會丟下我的。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景樂平不會醒過來了。

景樂平死了。

我那時想跟著景樂平一起走,是景謐——那個我不幸的導火索,她跑到我身邊,叫了我一聲媽媽。

我很清楚,我是看在景樂平的份上,才照顧她的。可她喊我媽媽的時候,我覺得她和我一樣可憐。

景樂平以前總說,血緣才是這世上最緊密的聯系。我那時並不認同他的說法,跟他犟嘴,現在我認同了,他也沒能看到我的服軟。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我就看著矮矮小小的景謐,覺得她像一顆小芽,誘惑著我生。

我下床抱著景謐,那晚雷電交加,我告訴景謐,從今往後,她就叫景婕,是與我一脈相承的女兒。

我時不時就告訴她,他爸是因為她的淘氣才死的,但我不怪她,我告訴她該死的另有其人,是付暄,是劉月梅,是付利,是借錢的趙錢孫李……

不怪她是假的。

在景婕看不到的地方,我偷偷恨著景樂平,恨他給我留下一個孩子,讓我連死都不敢想。

每當我恢覆理智時,我覺得我對景謐的憐憫也消失了,我是想讓她跟著和我一起恨。可每當我被恨意裹挾地不能呼吸時,我唯一慶幸的是我還有她。

我每時每刻都在告訴自己,景謐就是景婕,就是我那個已經流掉的孩子。正因如此,我一直想把景謐培養成安靜聽話的孩子,抹除她作為景謐的痕跡,可她終究不是景婕。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眼看無法改變她的性格,我開始期盼她長得像景樂平,這樣好讓我自欺欺人。可老天從來不會讓我得意,景謐長得一點也不像景樂平,所以我越來越討厭她的臉。

景謐一直以為我嫌她長得醜。

景謐不知道我為什麽脾氣那麽古怪,她大概只知道,我是一個瘋癲的寡婦,一位偏執控制欲強的母親。

所有人都羨慕我有一個這麽爭氣開朗的女兒,只有我知道,景謐骨子討厭著我呢。

景謐去那麽遠的地方上大學,就是為了擺脫我對她的控制。我已經把她好好養大成人,景樂平應該不會怪我了吧。正好我也懶得管她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景謐和她的殺父仇人好上了。

她不僅僅是在對不起她爸,這更是挑釁我。她跟誰在一起都行,她已經是個成年,受過良好的教育,她和誰在一起反正我不在乎,也用不著經過我的同意,可她偏偏和付暄在一起。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景謐住院後。她也沒有逃過遺傳的宿命,不過她比她爸好點,她爸是被醫院掃地出門,她至少有過生的希望。

我要強了半生,掙了那麽多錢,想留住的人到頭來一個也沒有留住。

我常信人定勝天,國內國外,中醫西醫,算命蔔卦,名藥偏方,我全力以赴,一無所有。

景謐死了,死的比他爸還要早,付暄擁有了她的眼睛。

我把景謐埋在她爸邊上,那個位子我原本是給自己留的。我沒有告訴付暄景謐的墓在哪兒,但她還算有點腦子,一下就猜到了。

一開始,我不允許付暄去看景謐。她去幹什麽?無非是向死去的父女倆得瑟,得瑟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知道付暄存在的那一刻,我是想弄死她的。我知道,景謐註定會死的。我已經沒有在乎的人了。

是景謐,她渾身插著管子跪在我面前,求我放過付暄。

是景謐求我,她告訴我,付暄前半生也很淒慘。

景謐說,付暄瞎了之後就被親生父母遺棄了,說付暄一直寄人籬下,她活得很不容易。

看她真的是鬼迷心竅了,什麽話都說得出來。

我當時氣急了,給了她一巴掌,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我問她,付暄的處境是我造成的嗎。

景謐說,不是我,是她。

話音剛落,我也啞口無言。

景謐太虛弱了,爬到我身邊,用插滿管子的手抱著我的大腿,像她小時候讓我給她買玩具一樣抱著我。

她抓著我的衣角晃來晃去,她知道自己說什麽也沒用,便開始求我,她這麽多年第一次求我。

我開始動搖,又很心酸。景謐沒有向我低過頭,我們置了半輩子的氣。

我那時站著,顯示我的態度,可眼淚卻先一步流了出來。我說,付暄她只是一個外人啊。

景謐說,媽,我求你,你放過她。

我當時沒做保證,因為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我一直站著,景謐一直跪著,直到她跪暈過去。

我知道,她的世界沒有我了。

景謐大概是知道她死了以後,我便沒有任何顧忌,居然把自己的眼角膜給了付暄,還是在她活著的時候。

不過也好,反正她早就厭煩了我,估計是在死之前不想看到我,眼不見為凈。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了。

景謐死後,我腦子也不大好使了,付暄倒是常開看我,我一開始不願意見她,後來我累了。我好奇,付暄她能裝模作樣到什麽時候。

這麽多年我什麽沒見過,最後的結局都是跑去和男人結婚生子,年輕時轟轟烈烈,也就把自己了,結果沒有一個人願意提及。

我原本只是想看看,付暄能感動自己多久。因為一個死人。

一開始,付暄登門,我想著怎麽也要好好罵罵她,可她用景謐的眼睛看著我時,我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景謐啊景謐,你還在和我置氣,死了都不讓我舒心。

付暄我不想見,每每來都少不了一頓閉門羹。付暄也很識趣,把手裏提的東西送到之後就默默離開了。

這麽多年、大小節日、我有大小毛病,付暄都沒缺席過,我一開始覺得她在憐憫我,打她想把她趕走。

付暄說,是景謐死前讓她好好照顧我。

後來我累了,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來,吃飯都嫌累。

我辭了工作,住進了以前的爛尾樓,把病告訴了付暄,讓她以後別來看我,我嫌煩,生命的最後日子我只想安安靜靜的。

付暄很聽話,來得次數越來越少了,只會在春節看看我。

這片小區很從前大不一樣了,住進的人多了起來,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麽。

當年沒帶走的東西還在,發黴的衣服被子難聞要命,住進來前三天我一直扔。還翻到了一些課本作業本,這是景謐的,我不扔。

跟了景樂平之後,我也識了字。我把書本曬了曬,先寫沒事就翻翻看。景謐的字跡很多都被暈的看不清了,不過能看出狗爬字的影子。

景謐小時候寫作業不好好用本子,一頁只寫那麽點字,她在田字格冊寫:“媽媽,我錯了,媽媽不要生氣好不好。”

字歪歪扭扭,醜死了。

我生活了兩三年,一個自稱是付暄姐姐的人找到我。她告訴我,付暄割喉自殺了,以後她來看我,有什麽需求盡管和她提。

我問她,付暄的眼角膜呢。

那個中年女人說,沒捐。她說付暄不敢把景謐的眼睛給別人,怕景謐不高興,她要帶著景謐的眼睛去找她。

我聽完這些很平靜,讓她走,告訴她以後不用來看我。我討厭生人。

其實是我早就沒力氣喜怒哀樂了。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到後來插著呼吸機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啊呀——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討厭的地方。

心電監護儀打出持續的“滴——”聲,很單調,我轉頭,望向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

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終於幹凈了。

——2025.5.20零點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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