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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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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付暄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暈倒還是累得睡著了,睜眼四目相對嚇得她直接坐起。她緩過神環視四周,是與家裏相似陳設。

“媽媽,她醒了!”小女孩從沙發上蹦下去,扯著自己家長過來。

“老實點,盤子要掀了。”楊千艷道。

付暄記得她們,是一樓新來的那家。

楊千艷看出付暄的疑惑,解釋道:“你暈倒在我家樓底下,我給你領回家了。”

付暄臉頰微微發燙,小手放到肩膀抓了個空,楊千艷見狀,頭一揚,道:“書包放凳子上了。”

“哦,謝謝阿姨。”付暄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坐著還是回家,下意識低頭揪著褲腿,目光在陌生的家具上游移,下一秒又覺得這樣不好,盯著角落裏那盆碩大的吊蘭。

吊蘭葉片層層疊疊交織,膨脹下垂向外延伸,鏤空的三角鐵架被拖得搖搖欲墜,足有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高。簇生的小白花拖垂到地面,被小女孩子一朵一朵地揪了下來。

“好好的花你揪它幹什麽?”楊千艷把女孩拎到飯桌前。

小女孩解釋道:“它都拖地了,我不想要它拖地。還有媽媽你輕點,脖子要卡住了。”

楊千艷:“拖地你不能搬個凳子把小花放上去嗎?你非得揪它。”

小女孩被架到靠椅上,挪正坐姿,“媽媽我記住啦,你不用說了,我要吃飯。”

付暄癡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楊千艷註意到她,說:“餓嗎?餓就過來吃。”

可能是因為楊千艷的語氣像命令,付暄遲鈍起身,像個提線木偶似地驅動四肢。

楊千艷將女兒平時用的兒童用筷遞給付暄,“要吃什麽自己夾,別到時候傳出去說我留小孩吃飯,結果讓小孩吃不飽。”

付暄將頭埋在飯碗,嘀咕道:“謝謝阿姨。”

屋內紗窗關著,頭頂的電風扇嘎吱嘎吱地晃著,風帶著脆生生的金屬質感貼在付暄身上,付暄覺得這一切都很舒服。

楊千艷挖了幾勺子菜堆在付暄碗裏,付暄像個受驚的小白兔,一直點頭說謝謝。楊千艷看著她膽怯的模樣,“你能回答阿姨一個問題嗎?”

“嗯?”付暄雙手捧著碗,懵懂地看著楊千艷。

哎呦,可算擡頭了。楊千艷心說。

付暄:“嗯,阿姨你問吧。”

楊千艷雙手交疊,“你一天天坐在我家樓底下哭幹什麽?”

付暄又低頭扒飯了。

得。楊千艷心道。

小女孩拉著楊千艷的袖子撒嬌:“媽媽,我頭發散了,幫我紮一下。”

楊千艷無奈,熟練地紮起兩個揪揪,一粉一藍的發夾“啪”地拍在小女孩的額頭。

小女孩:“頭發不知道怎麽就散了,這不能怪我。”

下一秒,小女孩說:“媽媽,我要喝水。”

楊千艷又起身倒水,小女孩握著茶杯,說:“我要喝涼水。”

楊千艷再次起身,倒了兩杯涼水,一杯推到付暄面前,耐著性子問女兒:“這下可以好好吃飯了嗎?”

“嗯,可以啦。”

付暄提心吊膽地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明明場面很溫馨,不適感卻緊緊包裹著她。

小女孩將臉湊到付暄碗邊,聲音糯糯地問:“姐姐,我叫景謐,你叫什麽名字?”

楊千艷用筷子敲了敲景謐的碗,打斷她:“你讓姐姐好好吃飯,別煩人家。”

“哼。”景謐轉頭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繼續盯著付暄看。

楊千艷:“......”

楊千艷看付暄應該是被問煩了,聽見她怯生生地說:“我......我叫付暄。”

楊千艷:“春日負暄?好名字。”

付暄蒙頭“嗯”了一聲,其實她的名字就是付利隨手翻字典翻的,閉眼指到哪個字就哪個,她運氣比較好。

景謐小小的身子像擺錘左右搖晃,一會兒湊到付暄面前好奇地瞅她,一會兒湊到楊千艷跟前好奇地問:“媽媽我呢?我的名字有什麽含義?”

“你?”楊千艷夾了一筷子菜塞進景謐嘴裏,“媽希望你以後能文靜沈穩,別這麽折騰人。”

“唔......”景謐被菜噎到了,“我很安靜的媽媽,還有媽媽你下次不要這樣,我差點嗆到。”

景謐直接向楊千艷提出要求,付暄很震驚,楊千艷說“好,媽下次會註意的,你好好吃飯行不行”更震驚。

“呦,吃上了。”大門被打開,景樂平將手中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抱起向自己跑來的女兒。

景謐:“爸爸!”

楊千艷再次發愁:“你回來幹什麽,她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吃兩口飯。”

付暄蹭地站起,給景樂平騰位置。

景樂平註意到站得筆直的付暄,這個和自己女兒年齡相仿的孩子似乎在怕自己,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求助地看向楊千艷:“這咋的了?我嚇到人小孩了?”

楊千艷:“沒事,你坐下繼續吃,吃飽了再回去。”

付暄平心而論,楊千艷的手藝比不上劉月梅,菜炒得多油少鹽,又膩又沒味道,賣相也一般,難怪景謐不樂意吃。但這卻是她長這麽大吃過得最安心的一頓飯。

按照劉月梅的話來說,人得見好就收。

“我吃飽了阿姨,我回家了。”付暄手背抹了把嘴,拎著書包就往門外跑,跑幾步停下沖幾人鞠躬,給這一家三口整得有些懵。她好像從那時才知道,吃飯不等父母吃飯是不會發生爭吵、不用被說的。

楊千艷看付暄跑出去,對景樂平說:“給人丫頭送回去。”

景樂平放下女兒,詫異道:“這丫頭不就住樓上嗎?你什麽時候對別人這麽有禮貌了?”

楊千艷瞪了他一眼:“嘖,讓你去你就去。”

“行行行,我去我去。”景樂平沒轍,剛到家還沒歇下又被攆了出去。

兩三分鐘後,景樂平送人回來,才明白楊千艷的用意,像見到什麽稀奇事,“我剛才敲門,話沒說呢,屋裏的那家人就讓我滾。”

楊千艷冷哼一聲:“那家人是把你當成那丫頭了。”

“哪有這樣做爹媽的。”景樂平不是滋味地說了一句,問:“那丫頭是咱閨女帶回家的?”

楊千艷解釋道:“不是。我和閨女買菜回來,就看見這丫頭倒在地上了。我送這丫頭回去,一開始好好敲門沒人理,你也知道我的脾氣,我就哐哐拍門,結果被那家女人當成那丫頭了,害得我白挨了一頓臭罵。”

景樂平:“不能吧,我聽說上面那家人挺好的,夫妻舉案齊眉,那小孩應該是跟父母吵架了吧?”

楊千艷走進廚房給他盛飯,“誰知道呢,房子不隔音,經常聽見上面又吵又哭的。我也不想多管閑事,但咱閨女睡覺輕,上面那家總吵哄哄的,我去提醒一下,現在好多了。”

景謐拉著楊千艷的褲腿:“媽媽,我困了。”

“回屋睡吧,媽媽一會兒就去。”楊千艷將女兒打發進屋,駁回景樂平的觀點:“那片樓的人都瞧不起我們這片的,他們怎麽知道的?舉案齊眉,我看未必。”

“你別總是把別人想得那麽不堪。”景樂平屁股還沒捂熱,一低頭,鼻血啪嗒啪嗒地滴在飯裏。

楊千艷:“怎麽又流鼻血了?”

景樂平仰頭道:“天熱,估計是上火。”

夫妻二人移步到水池邊,楊千艷用冷毛巾敷在景樂平鼻梁上,“我問你,你嫂子這幾天沒打電話給我,你是不是又把錢借出去了?”

景樂平自知瞞不住,於是坦白:“不是萬不得已誰願意對人低三下四,再說了人家借錢也是為了自家孩子能上一個好高中,窮什麽也不能窮了教育,都是為人父母的……”

楊千艷將毛巾狠狠扔在水池裏,水花四濺,“你瘋了是不是!”

景樂平小聲道:“小點聲,閨女睡覺呢。”

“我看你腦子是灌漿糊了!我們現在都住在這種地方了,都這樣了你還把錢往外借!?”楊千艷說,“再說了,什麽低三下四,借錢的還想趾高氣昂?你是上趕著給人送錢啊?!”

楊千艷大聲喊道:“你以為你出海的時候為什麽會幾次三番掉進海裏,船上那麽多人偏偏就是你,你想過沒有?”

景樂平豎起食指擋在嘴邊,“噓噓噓,小點聲兒,這房子不隔音。”

“還有那次你在你哥家被灌酒,醫生說你差點就喝死了你是不是忘了,他們就是謀殺!就是見不得我們家過得好。”楊千艷重重地拍著掌心,“你要不要看看你都跟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人相處?”

不等景樂平反應,楊千艷將臉一別,擡手道:“我不想聽你廢話,你趕緊在九月一號之前替閨女把學校找好。”

楊千艷回臥室前丟下一句話:“你要是再敢把錢借出去,咱倆就離婚,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景樂平拿起毛巾擰幹,囫圇擦了把臉,沒過幾秒,止住的鼻血又再次順著人中流出來。

景樂平將手指抵在人中,仰著頭,血順著手指劃過他黝黑的胳膊滴進水池。水嘩啦啦地從水龍頭流出,可紅色越來越艷,氣味越來越腥,景樂平低頭,血珠在水面中央漾出幾道十分均勻漂亮的弧度。水面似乎生長出許多血管模樣地蔓延,絲絲繞繞包裹著景樂平;漫到水池邊的水滴答滴答,他渾然不知。

弦月逐漸東升,他想:“怎麽就是止不住呢。”

今天早上,付暄故意晚叫劉月梅起床,劉月梅簡單罵了她兩句便出門上班了。她吃完飯順手把碗刷了,再把家裏的衣服洗了。接下來暑假的每一天,她都要重覆做著同樣的事情。

付暄已經開始盼望著開學了。

付暄不想刷鍋洗碗,所以中午飯她便不吃了。

暑假作業薄薄幾本,她靠近窗戶,趴在床邊,從書包裏隨便摸出一本悶頭就寫。

幹脆短促的聲音響起,付暄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一顆石子從她後背滾落。

接著,一顆、兩顆……付暄趴在窗口,景謐正背著手,齜著個大牙沖她笑。

付暄看了一眼,沒有理會,於是又一顆石子砸到進屋內。她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塊舊布遮擋。

“你幹嘛?”付暄貓著腰沖樓下喊時,一顆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她的右眼。

付暄猛地後仰,吃痛地蹲下,躲在角落裏。

“你下來!我錯了!你下來好不好!”景謐一看人有消失了,急得在樓底下大喊,“對不起!付暄——”

名字這樣被公之於眾,小小的付暄很不好意思,盡管這附近沒有人家。

付暄捂著眼睛下樓,面對景謐,她說:“你喊我幹嘛,我不認識你。”

“我們昨天明明見過。付暄,是不是?”景謐歪著頭想了一會,“你昨天睡在我家,還在我家吃飯,後來你跑掉了,我說的沒錯吧。”

付暄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你找我幹嘛?”

景謐:“我看看你在不在家。”

付暄平白無故挨了一下,說不生氣是假的。付暄瞇著右眼,眼淚直流,帶著點鼻音,說:“那你現在看到了。”

說完,她便躲在屋裏不露面,任憑景婕怎麽呼喊。

過了幾分鐘,樓下沒聲音了。付暄心中狐疑,雙手扒著窗邊露出一雙眼睛,樓下陽光刺眼,楞是看不到一個人影。

正當她心存僥幸,有節奏的敲門聲響了,付暄大概猜到是她,開門時沒好氣地問:“你到底要幹嘛?”

景謐笑嘻嘻道:“你爸媽在家嗎?”

付暄搖頭,景謐說:“那太好了!我爸媽也不在家!”

劉月梅她們不在家她是該高興,但楊千艷夫婦一看就是疼小孩的父母,付暄不知道她在好什麽。

但景謐的喜悅不像裝的。

“所以呢?”付暄問她。

景謐十分開心,仿佛付暄終於問到她想說的了,“我媽說如果她和我爸都不在家,我就可以找你玩。”

這個年紀的小孩是最有活力的,楊千艷純屬被景謐折騰煩了,她原話是:爸爸媽媽去賺錢,很長時間不在家,你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不許亂跑,媽媽不會一整天把你關在家裏,會帶你出去的。你要是實在忍不住,可以厚著臉皮求樓上的姐姐,但也要看人家願不願意,聽到沒?總之,不許亂跑。

眼看著景謐就要進去,付暄擋在門口,推了她一把,嚴詞拒絕:“不行。”

景謐:“可你昨天都進我家了。”

面對景謐的疑惑,付暄有些慌亂又很為難,若是讓劉月梅和付利知道她讓外人進家門,估計到時候身上又得脫一層皮,“需要經過大人同意才行,我們都是小孩,做不了主的。”

昨天楊千艷抱著昏迷的付暄敲門無果,是景謐讓楊千艷把人帶回家的,對此,她並不信付暄的話。

付暄看景謐仍然站在門口,“反正你不能進來。”

這句景謐聽明白了,“切,不進就不進,誰稀罕。”

景謐比付暄還矮一個頭,轉身就走。付暄緊咬下唇內壁的肉,站在門口許久,關上了門,繼續待在昏暗悶熱的房裏寫作業。

晚上,劉月梅她們都睡下了。夜風一直吹,付暄站起來抵在窗口,貓著身朝下望,樓下的燈還亮著,偶爾傳來楊千艷哄景謐吃飯的聲音。

一連幾天,付暄像賊般偷聽了很久。

到了夏天最熱的時候,上班已經夠煩的了,劉月梅也沒心情去在意付暄。她剛出門沒多久,敲門就響了,付暄想也沒想就開門了,不是劉月梅。

楊千艷有些尷尬地扯著嘴角,旁邊站著不太樂意的景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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