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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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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下了高速,姐妹倆也沒說幾句話。付暄繃著神經坐在副駕上,渾身不自在。

劉知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伸手調暖氣,說:“還有三個小時。”

“啊?”付暄反問一聲。

劉知暖解釋道:“回老家,你舅說沒人給墳頭那幾個人燒紙,他睡得不安穩。”

劉知暖在付暄面前從不稱自己的父母為“爸爸媽媽”,每次都是“你舅”“你舅媽”的這麽喊,聽著有些同二位老人生分的意思。

付暄在一旁幹坐著,劉知暖覺得渾身難受,像她大學學車時那個教練。

“你坐我旁邊我怪難受的。”劉知暖胳膊向後一伸,拿了毯子胡亂給付暄蓋上,“自己理,我要看路。”

“我不困。”劉知暖一聲令下,付暄嘴上不可以,動作倒是實誠。

“怎麽,”劉知暖打著方向盤,扯著嘴角,一臉不屑,“怕我趁你睡著把你丟在半路上?”

“沒有。”付暄說得極為小聲,手指掩在毛毯下扣著手背。

“別人好歹還能跟我聊聊天、看看路,你只會讓我不自在。”

在付暄的印象裏,劉知暖人不壞,但跋扈。這麽多年,盡管後來劉知暖嫁人她上學,二人不怎麽聯系了。可一遇到對方,她總是有些怕的。

劉知暖不再多說什麽,過了兩個紅綠燈後她再看付暄一眼,果然睡著了。

她有些得意。

上車餃子下車面,孩子回家趙敏總會包頓餃子。她餃子還在包,二人先一步到家。

劉知暖一手拉著付暄,一手提著大包小包,氣喘籲籲,乍一看狼狽極了。

劉知暖的一對兒女已經能跑會跳,一看媽媽回來了,歡天喜地地朝她跑去。劉知暖一看兩個小孩跑過來,煩得眼都不想睜,揚著下巴連忙說:“去去去,把小姨牽走。”

“你爸呢?”劉知暖問女兒,劉慕說:“跟姥爺出去釣魚了。”

劉知暖一聽心裏翻白眼,兩個小孩一人牽著付暄一只手,趙敏聽到動靜走不開,勾著頭喊:“小暄呢?回來了沒?小暄吶!”

兩個小孩將付暄牽到趙敏面前,付暄摸著四周,劉慕搬了個椅子讓付暄坐下,付暄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回來了,舅媽。”

人都在眼前了,怎麽著也該有點反應。付暄才坐下去又被趙敏拉起來轉了個圈,趙敏上下打量,仔細觀察,得出結論:“頭發長了,人也瘦了。”

趙敏不讓她走,扣著人問東問西。付暄隨便應付過去,畢竟老人也是好意關心,怎麽著都該給點反應。

劉知暖在裏面給付暄收拾房間,聽到外面兩個小孩圍著付暄嘰嘰喳喳,心想:“這下有你受的了。”

劉知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半米長的玩偶,這還是當初她給付暄買的。付暄那時候剛到家,畏手畏腳的,連話都不敢說,也不敢一個人睡。

趙敏夫婦想著,都喜歡女孩,便讓付暄和劉知暖睡在一起,讓付暄適應了自己再自己睡。

劉知暖當初很不待見付暄,覺得她膈應,對她的厭惡也始於父母要自己把床分給她睡。她從那個時候便敏銳地意識到,眼前這個連話都不敢說的小瞎子,將來可能會分走她更多東西。

結果卻恰恰相反,付暄始終保持著邊界感,上大學後連家都不回了,發給付暄的紅包她也不收,理由是她自己能賺點三瓜兩棗。劉知暖當時狠狠嘲諷,付暄這才收下。

劉知暖對這一切並不高興。

劉知暖當時有滿床玩偶,這些都是她精挑細選,都是她喜歡的,自然一個也不想分給付暄。付暄也是死軸,在床尾靠墻直直地站著,困得摔下來也不睡。

劉知暖本來心臟就不太好,付暄搞出來的動靜更是嚇了她半死。

劉知暖睡覺喜歡開個小夜燈,她被吵醒時燈光昏暗,她當時看著付暄像貞子一樣從床尾爬上來,手還在摸索,劉知暖當時直接一個枕頭砸了過去。

劉知暖捂著心臟,問:“你不睡覺幹什麽呢,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明天有聯考嗎?”

付暄說了聲“對不起”後,沒了下文。

劉知暖:“眼瞎了嘴巴也啞了是吧?你再不說話,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付暄這才說,“我不敢。”

劉知暖不耐煩地閉眼皺眉:“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怕什麽東西?滾過來,睡我旁邊。”

劉知暖屁股一挪,給付暄騰出位子,見付暄還在床尾站著,不得不再補一句:“我現在讓你睡了。”

付暄邁著小步摸過去,上床,躺在床的最外邊,和劉知暖隔了十萬八千裏。

劉知暖把付暄往裏扯,“我要睡外面,你去裏面睡。”

裏面很寬敞,外面有劉知暖,不會掉下去。

過了好半天,直到付暄以為劉知暖睡了,才敢說:“謝謝你,知暖姐姐。”

“誰是你姐?不許這麽叫我。”

付暄心裏一驚,“噢……”

劉知暖那晚睡得很不好,第二天頭昏腦漲地睜眼,下床時才註意到自己的右胳膊一直被付暄抱著。付暄看著瘦小,勁倒不小,劉知暖胳膊內側印著付暄的指印和發絲的形狀。也虧得劉知暖那天沒睡好,沒心情和付暄理論。

劉知暖右胳膊像木頭一樣沒有知覺,邦邦硬。上午第一場考試就是語文,開考十五分鐘後劉知暖才動筆,作文差點沒寫完,她奮筆疾書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好你個付暄。”

考試放學早,晚自習砍兩節,留下的時間給學生睡覺。劉知暖一出校門跑遍了附近的精品店,買了她手上這只玩偶。

劉知暖原本將玩偶擺在枕頭旁邊、靠近床邊,想了想後還是將玩偶放在靠墻的位置:付暄喜歡貼著墻睡。

趙敏餃子沒包太多,意思一下就行了。兩個小孩坐在付暄旁邊左右護法,劉知暖坐付暄對面。

趙敏將碗遞給付暄,“晚上吃多對身體不好,隨便吃幾個意思一下啊。”

付暄雙手握住溫熱的瓷壁,熱氣騰騰撲到臉上,“謝謝舅媽。”

家裏已經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幾個人吃著吃著就聊了起來,聊到了付暄手術的事情。

劉知暖在上次找到付暄時,拉著她去做了全身檢查,一切正常,“手術時間定好了,大後天我們去京城。”

趙敏問:“怎麽這麽急?”

劉知暖:“對方好像身體不太行,最近狀態不錯。而且眼角膜這種東西算得上有價無市,當然越早做越好。”

“多少錢買的?”付暄這個問題問得心裏沒底。

“對方活不長了。”輕描淡寫一句話,讓環境安靜了好久,付暄突然覺得揪心。

“那就是,”付暄一聽這話不太對勁,“還活著?”

“嗯,”劉知暖說,“對方是活體捐獻眼角膜。大概是怕自己的器官到最後自己不能自由安置吧。”

“小姨,你要做的那個手術危不危險啊?”外甥女聽著大人們凈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將頭伸進付暄的臂彎裏。

付暄註意到這個小家夥在懷裏的動向,“不會,小姨的運氣一直不錯。”

“那就好。”外甥女往付暄的懷裏拱了拱,“表姨,你別怕昂,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去,我就在醫院裏守著你。”

“那小姨謝謝你了。”付暄伸出手想捏捏這小家夥的臉,手在半空摸索,還是劉慕將臉貼上,說:“小姨,我在這裏。”

付暄已經能感受到外甥女一臉期待、求誇獎的表情了,她慢慢撫摸外甥女的後腦,“厲害厲害。”

“你們為什麽這麽相信陌生人?”劉慕年紀小小,問題倒挺正經。

小孩還小,有些東西現在不必讓她們知道,趙敏說:“善良的人還是很多的。”

劉慕一臉嚴肅,“老師說過了,陌生人不可信。小姨,如果你害怕陌生人的眼睛,我把我的眼睛給你。”

幾人被逗笑了,劉知暖:“什麽大話都說,這樣你就看不見了。”

付暄附和著:“媽媽說得對。”

劉慕不以為意,“我看過你的樣子就好啦,我知道表姨長什麽樣子。”

劉慕說著開始學著付暄的樣子,摸付暄的五官,付暄任她摸著,“雖然不需要,但小姨還是要謝謝你,況且......”

況且我欠你們家的已經很多了。

劉慕扳正付暄身子,站在椅子上抱著付暄,竟親了她一口。

劉知暖起身按著劉慕坐下,“你這孩子,危險。”

趙敏轉頭對自己丈夫說:“看來我們家慕慕比喜歡媽媽還要喜歡小姨吶。”

付暄揚著的嘴角僵住一瞬,“沒有,孩子還小哪裏懂那麽多。”

她其實不喜歡被趙敏夫婦誇獎,尤其是當著劉知暖的面。

“怎麽沒有。”劉知暖冷不丁來一句,她笑呵呵回到位上,筷子在碗裏來回剁著餃子,皮碎了、餡散了,是不能吃了,故作雲淡風輕:“你嘛,反正從小就比我討喜。”

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趙敏緩和氣氛,“好了好了,不說了,餃子要涼了。”

趙敏拿起筷子,指了劉知暖一下,來句:“你們姐妹的心思,一個比一個多,這點要跟慕慕好好學學。”

這頓飯劉知暖和付暄吃得都不自在。

手術的事情由劉知暖全權打理,付暄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做手術,還是有些忐忑的,好在手術很順利。

付暄醒過來時,劉知暖囑咐她:“拆線這事急不得,慢慢來,好好恢覆別辜負了別人的精力,一些註意事項待會兒醫生進來會詳細告訴你,長了耳朵仔細聽,廠裏還有事,你舅媽她們會陪著你。”

劉知暖不再像青春期時那般叛逆,自從她經歷了一些事情後,對付暄改觀了不少。

眼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付暄覺得擡頭都費勁。

“麻藥勁應該還沒過。”劉知暖又將人按了下去,“表面功夫就別做了。”

廠裏來了筆大單,劉知暖得回去陪客人喝酒,眼看這裏不是太需要她,準備轉身離開。付暄躺在床上,觸冷一般抖著腦袋,聽到劉知暖腳步聲,突然急切地叫住了她。

“知暖姐姐。”付暄咬緊牙關,也只是說:“謝謝你。”

“還以為你憋了什麽好話。”劉知暖轉頭輕蔑地笑了一聲,離開時丟下一句:“誰是你姐。”

冬天的醫院總是格外冷清,尤其是在京城,這個漫天大雪的季節。

今天是除夕,醫院外寒風凜冽,付暄下床摸到床邊,聽著風聲。

付暄孤身一人站在窗邊,兩手放在紗布上,她已經開始期待有色的世界了。煙花炸開的瞬間,她的笑容突然僵住。

明明去年這個時候不是這樣的。

不知為何,她會想起景婕。

景婕已經消失了大半年。

或許人家只是一時興起,覺得逗個瞎子好玩,她當初真的抱有期待;對方明明漏洞百出,可能是悅耳的承諾,也可能是時常的陪伴,她不在意;對方突然銷聲匿跡,她也真的以為自己不在意了。

好丟人。

零點了。她想,又該熱鬧了。

時間不斷迎來送往,不疾行,不駐足。

付暄嚴格遵守醫囑,忌口吃藥,恢覆得很好,沒有任何感染、排斥、愈合不良的問題,仿佛這雙眼睛為她而生。

因為恢覆,付暄休了學。寢室幾人還是在開學前幾天才知道付暄做了手術,紛紛在群裏譴責。

陳文欣:【你真藏得住事啊】

旺珍:【感情淡了,互刪吧】

錢群群:【@旺珍爛梗,過氣梗。】

旺珍:【滾。】

陳文欣:【好了你倆別吵了。付暄你在哪家醫院,現在還沒開學,要不我跟了旅游團去看你】

付暄:【不用了,有點遠。心意收到了。】

錢群群:【都不說在哪】

錢群群:【心碎emoji】

陳文欣:【感情淡了+1】

旺珍:【別學我】

付暄發了醫院的定位。

陳文欣:【嘶——是有點遠】

錢群群:【我準婆婆是這家醫院的眼科主任】

陳文欣:【拎著我的那份牛奶水果去看人家】

錢群群人在京城住著,正無聊呢,現在有個現成的機會打發時間,她真拎著一手東西去醫院了。

這家醫院錢群群來過不少次,自認不會走錯,看著這一萬一萬的vip病房,還在想:“看不出來,還挺有錢。”

錢群群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背對著自己、剃了頭發、坐在輪椅上的身影。

還好提前知道了手術的成功的,否則錢群群也要跟著擔憂,她聲調高揚,調侃:“你怎麽做個手術還要剃頭發呀?”

那人大概是註意到有人進來了,推著輪椅回頭。

錢群群怔住片刻,再也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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