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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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付暄用手指繞著發尾,為自己辯解:“我沒有覺得你小氣。”

景婕:“真的?”

付暄點頭,“嗯,騙人是我發不了財。”

“那看來是真的。”景婕長舒一口氣,無聊至極,已經開始捏付暄的手指玩。

“咳咳咳……”

付暄咳嗽幾聲,景婕大失所望:“啊~手指都不給捏。”

付暄捂著口鼻,艱難發聲:“不是,這裏的黴塵味實在是太重了。”

景婕起身拍拍屁股,拉起付暄:“我們出去吧。”

“盲杖……”

“我拿著了。”

二人站在體育館外,雨後空氣冷濕,泥土帶腥,付暄:“對不起啊,剛才是我多想了。”

景婕的情緒總是很快地跳脫,現在她又回到以前的樣子,“學姐,你怎麽總是在道歉?如果我不和你說話,你就沒有別的話對我說嗎?”

空中傳來放煙花的聲音,付暄道:“那就祝你新年快樂吧。”

“新年快樂。”景婕相當自覺地挽著她,付暄沒有說什麽,畢竟她平時和陳文欣她們也會摟個肩、拉個手什麽的。

景婕突然問,“學姐,你會討厭我嗎?”

付暄笑道:“你都這麽問我了,那當然不能啦。”

景婕看似不在意,說:“哦,原來學姐討厭我。”

“為什麽會討厭呢?你多好?”

“哪裏好?”

“直率坦蕩,粗中有細,熱情,不怯場,會照顧人。”

“其實也沒有很熱情。”

“會和我分享日常。”

“其實是沒人和我說話,我才發給你的。”

“那沒關系呀,至少你還是願意和我說話的,不是嘛?”

看付暄難不在意的樣子,景婕心尖酸溜溜的,她問:“那平時沒人和你說話嗎?”

付暄想了一會兒,“以前是吧,但現在好多了,我的寢室熄燈最早,但卻是最吵的那個。”

“那挺好的。”景婕說。

楊千艷從來不會這麽誇她,只有她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時,才會得到楊千艷的笑臉,比如:跳級,考個第一,上一個人人口中的好大學,以後找一個好工作,家庭美滿。

原來得到誇獎也可以不用這麽費勁。

於是,她用胳膊肘搗付暄,催促付暄多說點,“還有呢,我還有哪裏好,學姐你快說你快說。”

“你很有活力,對生活有熱情,不嫌麻煩帶我出去,我很感謝你。”付暄有些不好意思的,“真的。”

人多的地方不敢獨自前往,人少的地方她也不敢去,都不安全。錢群群半年把荊南玩了個遍,她只玩了一兩個地方,還是因為大一開學宿舍團建。

這話聽起來雖然有點太幼稚,但確實真情實感。

付暄提著盲杖在晃了晃,說:“你也知道我看不見,走路要保持高度集中註意力,很累的。有時候想想覺得也沒必要出去,呆著宿舍、在學校轉轉也行,但跟你一起出來也挺有意思,感覺你的朋友會很幸福。”

“我沒朋友。”景婕冷不丁來這一句,又讓付暄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多嘴。

見付暄不說話,景婕解釋道:“一開始是有的,不過我媽控制欲太強了,連我吃幾粒米都要知道,他們嫌我掃興,會避著我。我媽……”

她頓了頓,說:“她有時候比較亢奮,就挺不正常的,這件事傳開來以後,大家怕引火燒身就不跟我來往了。”

難怪會跨兩個省上大學。付暄想。

“那阿姨知道我嗎?”付暄心底莫名不安,捏著頭發在鼻底聞了聞,假裝不在意。

景婕一口氣卡在喉嚨裏半天才呼出去,隨後眉頭舒展,放松脊背,“我們悄悄地,不讓她知道。”

回宿舍的路上,雨又猛得下起來了,一把傘不夠兩個人打,二人肩頭各濕了一半。

陽臺的窗戶沒關,狂風長驅直入裹著雨點,二人一進門被砸了滿臉。

景婕抹了把臉,擡起胳膊擋在付暄面前:“學姐你們怎麽還宿舍漏雨?”

“是窗戶沒關。”付暄推開她,“我去關窗戶,你幫我把燈打開,感覺又要打雷了。”

“其實我也沒有那麽怕打雷。”景婕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有種偽裝被識破的尷尬,“那行吧,你小心點。”

現在才一月初,按理說荊南下雨打雷的幾率很小。一道雷聲響起,付暄上一秒在嘀咕,下一秒被景婕的大叫嚇得腿軟。

“怎麽啦……”付暄問。

付暄轉身時,閃電將她的身影拉得扭曲變形,她走路本就小心緩慢,手裏沒拿盲杖,導致兩條胳膊搖搖晃晃,頭發下的臉頓時顯得陰森森。

景婕握著上鋪勉強站起,重新開燈,捂著心口說:“你剛才嚇我一跳。”

付暄:“你也嚇我一跳。”

付暄伸手試探周圍,景婕原本是想攙著她的,但雷聲響起,自己先掛在人家身上罵罵咧咧。

付暄拍拍她搭在肩上的手,安慰道:“沒事,打雷就是吵了一點。不過你這怎麽回去啊?”

景婕說:“這個點了,我們宿舍肯定都睡了,門也鎖了。”

“鎖門?”付暄不解地問,她突然感覺自己遇到的是多好的舍友。

“嗯,我們宿舍有個人因為一些事情,睡覺必須鎖門。”景婕解釋道,略顯尷尬:“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這麽晚回宿舍。”

付暄:“那你帶鑰匙了嗎?”

景婕:“開學第一天就丟了。”

付暄:“……”

付暄讓景婕先坐下,再想想辦法,她喊了一聲旺珍,沒人回應。景婕扒拉著她胳膊,說:“學姐你喊誰?別嚇我。”

付暄拿起手機,在宿舍群裏發消息。

付暄:【旺珍你今天晚上不回來嗎?】

旺珍:【我今天和我姐姐在ktv過夜,不回去了】

錢群群:【@付暄臭付暄,你又沒看群消息,旺珍上面都說了】

付暄抱著手機,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呼之欲出。

陳文欣:【新年快樂姑娘們】

錢群群:【快樂快樂,我感覺星街道有一億人,全是賣氣球和買氣球的,擠死我了】

旺珍:【你不要總說那什麽,這樣不好】

付暄:【那個,我想和大家說個事情。】

付暄:【景婕因為送我回寢室,導致她被宿舍鎖在外面了,現在沒有地方睡覺,我能讓她在我們宿舍睡一晚嗎?就一晚。】

陳文欣:【你幹什麽去了?這都淩晨了吧,你怎麽才回寢室】

付暄:【沒幹什麽。】

錢群群:【鎖門?我沒聽錯吧?踹門,我沒睡誰都沒想睡】

旺珍:【@錢群群要不你別說話了】

“我保證不損害學姐的寢室影響,保證不損壞學姐寢室的財產,保證……”

景婕看了一旁的付暄,“保證照顧好付暄學姐。”

景婕拿著手機說了三條保證,群內人員一致同意,唯一的要求都是別睡自己的床。

旺珍:【感覺你們在偷情】

錢群群:【@旺珍要不你閉嘴吧】

平時大家在群裏都是語音聊天,旺珍這條語音也鉆進了二人的耳朵。此刻,二人能清楚地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我們平時開玩笑的尺度挺大的,那什麽我……我去給你拿睡衣。”付暄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肉眼可見的慌張,走出寢室時太急,手沒輕沒重地抓在門把手上,小拇指被蒯下來一小塊肉她都沒註意到。

不到一米寬的床兩個人睡在一起未免有些擁擠,付暄沒來由得燥熱,掀開被子整個人側身貼在墻壁上。

景婕註意到了她的動靜,小聲問:“學姐,我擠到你了嗎?”

付暄像吃了啞巴虧,“沒有,我有點熱而已,你睡不著嗎。”

“嗯,過了我平時睡覺的時間了。”景婕擡起手腳,替付暄將被子蓋好,“別凍著。”

付暄翻身,聞到了淡淡的苦橘味,手掌在景婕胳膊上緩慢而有節奏地拍打,“我小時候睡不著的時候,我舅媽就會這麽哄我睡覺。”

景婕:“有用嗎?”

付暄:“我覺得還是挺有用的。”

大概過了十分鐘,付暄輕生喊道:“景婕,景——婕——”

“嗯?怎麽了?”

“你還醒著呢。”

付暄拍了這麽老半天,

景婕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多此一舉,便說:“本來是有些困的,你剛才喊我給我嚇得一機靈。”

付暄悻悻道:  “好吧。”

空氣又恢覆安靜。

“景婕。”付暄聽了景婕半個小時的呼吸聲,知道她沒睡,“怎麽辦,我好像也睡不著了。”

二人不約而同地笑了,付暄縮著身子笑,將手舉在身前,景婕憑空一抓便抓到了她的手,帶著些質疑問:“真的假的?”

付暄吭哧吭哧點頭,景婕悵然道:“哎呀,這可怎麽辦。”

付暄: “那就聊天唄。”

黑暗中,二人像擁抱一片雲一樣接住了對方的話,每個尾音輕輕吐出,然後被對方鄭重接住,明明寢室只有她們兩個人,卻搞得像在說悄悄話一般,珍重又神秘。

大二課程結束的時間幾乎比大一早一周左右,學生考完試拎個行李箱說走就走。旺珍是寢室最後一個走,拎個大行李箱從宿舍樓出來。

“學姐我幫你。”景婕順手替旺珍將行李箱從臺階上提下來。

“謝謝。”旺珍說,“誒,付暄不是說你在考試嗎?”

“剛考完一門。”景婕朝樓裏張望,“那個付暄學姐……”

旺珍:“她留校,人現在宿舍,你去找她吧,我給她發消息讓她下來,你就別跑上去了,畢竟六樓呢。”

景婕:“謝謝學姐。”

旺珍:“那你找她幹什麽?”

景婕:“陪她兼職。”

“那挺好的。”旺珍打完電話要趕火車,自己先走了,景婕像門神一樣坐在宿舍樓臺階上等人,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付暄才姍姍來遲。

“十一分二六秒。”景婕起身關了計時器。

“啊……太慢了嗎?”付暄小聲說道,其實她已經比平時快了。

景婕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是啊,所以等學姐的每一秒都會更加期待。”

景婕並沒有客套地否認了她的尷尬,她一時覺得又驚又喜,挽著景婕說:“那走吧,別耽誤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景婕感覺付暄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現在是景婕期末周,她已經把一些不太重要的配音往後推了推。這幾天,景婕一結束考試便陪她配音,一來二去和拿著工作人員也就熟了。

景婕呆著錄音棚外面和自稱劉姐的人聊了起來,“劉姐,付暄幹這行多久了?”

劉姐想了想,說:“得有五六年了吧,反正我剛幹這行的時候就見到她了。”

景婕:“那付暄怎麽說她是兼職?”

劉姐用“你看你這就笨了吧”的看她,解釋道:“付暄現在也不是把配音當工作,這不是在上學嗎,學業為重,而且她目前配的角色都不重要,說是兼職也行。”

景婕雙臂交疊趴在桌子上,偶爾能聽到從錄音棚裏傳來的聲音,“那付暄應該很厲害。”

劉姐:“是啊,她可厲害了,十幾歲的時候就上過我們這兒的電視臺,春節檔哦。”

景婕若是開學那會知道這件事,她大概覺得自己又多了一個怨恨付暄的理由,但她現在只覺得付暄好幸苦。

景婕又問:“那幸不幸苦?”

劉姐長嘆一聲,心想景婕還真是單純,大概是覺得付暄情況特殊,會有什麽優待,跟錢有關系的能有什麽人情味。

劉姐說:“哪有不幸苦的工作?有時候一句話能錄好幾天,不過付暄足夠機靈,也肯學。”

景婕突然起身,指著錄音棚的害怕到貼著墻的付暄大喊,“好好的怎麽摔杯子啊?”

劉姐按住她,讓她淡定,“劇情需要,配音也是需要爆發力的。”

景婕放下心來,看杯子一個一個砸向付暄,一段戲配了好幾遍。雖然她知道這是在演戲,但看付暄一次次顫抖害怕的樣子,景婕忍不住地嘆氣。

過了一個小時,付暄和另一位配音演員從錄音棚裏出來,劉姐用手拍著腳本,誇獎二人:“幸苦了幸苦了,配了幾天中午配出來了。”

另一位配音演員和劉姐開玩笑:“劉姐,你別到時候用第一條。”

劉姐:“不會的不會的,你們今天已經配出我滿意的了。”

付暄待在景婕身邊安靜地喝水,聽到他們提議聚餐,說:“我就不去了吧,我不喝飲料不喝酒,吃不了辛辣的,去了也是掃興。”

劉姐瞟了眼景婕,說:“怎麽能叫掃興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欺負你?”

付暄突然抓著景婕的胳膊,景婕以為她有什麽事,剛想問怎麽了卻聽到她說:“主要是景婕她今天下午還有考試,人家為了陪我配音,今天起得很早。”

景婕迅速接話:“嗯,對。”

劉姐也不強求,拿起外套,“那我們走了,你記得把門鎖上。”

等人走後,景婕吊兒郎當地說:“學姐,你現在都會用我撒謊了。”

“那你一定不會怪我的。”付暄悶頭喝水,又補了句:“對吧。”

景婕無奈地連連點頭,“是是是。”

今天是工作日,路上的行人也少。景婕口袋裏的錄音接連響了幾下,景婕一看,是楊千艷,於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付暄聽到動靜問:“怎麽了?”

景婕:“是我媽的電話。”

她和付暄不一樣,她得回家。她也不是不想回家,只是一想到回家就非常疲憊。

付暄:“怎麽不接,不方便嗎,要不我回避一下?”

景婕拉住她,說:“不用,我也不是第一天不接她電話了。”

付暄覺得這對母女的關系挺差,依照景婕的脾氣,估計平時得硬碰硬。

“哎呀,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差。”景婕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我和我媽的關系蠻薛定諤的,算了,不聊她了。學姐,你平時都是一個人來錄音室嗎?”

付暄:“一般是和我們學校的視障同學一起。”

“老師推薦我們去的,鼓勵我們多接觸人和物,豐富社會知覺,天天在我們耳邊念叨我們都到了。”

付暄笑了,“畢竟我們這樣的人也要融入社會、自己養活自己。”

“那很厲害了。”景婕說。

口袋裏的電話又嗡嗡震動,景婕拿起來聽了不到一分鐘,應了句“知道了”後就掛了。

付暄見此情形,“是有什麽急事嗎?”

景婕嗯了一聲,“有個親戚快死了,我媽讓我現在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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