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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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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周四, 下午三點半,劇院門口已經聚集了大批學生。

劇院臺階密集、燈光高亮,投影幕布掛著當天的賽制說明。

人群裏偶爾傳來幾句議論:

“你覺得Nathan贏面多大?”

“別傻了, 戴維斯什麽水平你不知道?能撐滿十五分鐘我就給他鼓掌了。”

“但這小子膽子夠大的,我欣賞他。”

“也只能欣賞膽子了。”

“雖敗猶榮。”

還沒比賽, 不少人已認定他將必敗。

場內座無虛席, 甚至門口也充斥著圍觀人群, 畢竟大一新生大戰辯論社理事長、國際知名青年辯手這種事,不是年年都有。

顧思意低著頭, 從人群外圍擠進場館時,沒有擡眼看任何人。他提前告訴過陳玦,讓他別來,否則會影響他發揮, 他想把這場比賽當成一場平常的賽事來打, 所以今天場下根本不會有讓他分神的人。

遠處,戴維斯已經坐在辯論臺上,筆直的背脊, 裁剪精致的西裝和稀疏的頭發映照在燈光下。偶爾點頭和認識的朋友寒暄,姿態放松,如勝負已定。

顧思意也穿正裝,為了氣勢還塞了增高鞋墊, 他原本不喜歡自己特別高的,但今天鞋跟外加鞋墊,和對面辯手近乎一致的身高。

他在西裝口袋上別了一枚老鷹形狀的純金徽章, 是陳玦以前比賽贏的,顧思意從家裏拿的。雖然一開始想效仿陳玦以前參加比賽時的隨意,穿件套頭衛衣或者毛衣來的, 但肯定會被人以此做文章,深思熟慮還是穿了三件套。

他和戴維斯握了下手。

戴維斯滿臉假笑,對他說:“Nathan,祝你好運。”

顧思意點頭也笑:“謝謝,我一向好運。”

四點整,裁判走上臺。

“今天的辯題將隨機抽取,以保證絕對公平。”裁判特意強調,“雙方同意嗎?”

戴維斯輕描淡寫地點頭,神態輕松:“當然。”

顧思意看著臺下眾人密切關註的眼神,微笑了一下:“沒問題。”

裁判看了眼表,宣布道:

“根據牛津傳統,本場辯論的題目於十五分鐘前現場抽取,公平公正。今天的辯題為:

‘本院認為:當至親家屬觸犯刑法時,知情人有道德與法律義務立即檢舉。’

正方:羅伯特·戴維斯

反方:顧思意 ”

話音剛落,階梯教室內瞬間爆發出細碎的議論聲。

幾乎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向戴維斯——顯而易見,這個題目對於擅長邏輯和公共政策分析的戴維斯來說,優勢巨大。

而且牛津校園高度推崇法律原則與公民責任,“舉報親人”更符合學院主流價值。

相較之下,顧思意作為反方,天然站在一個極為被動的、容易被攻擊的道德高地之下。

周圍的議論清晰傳進顧思意的耳朵:

“這題對戴維斯也太有利了吧?”

“他輸定了,這麽明顯的道德正確性,誰能駁倒戴維斯?”

“我怎麽有點不相信這是隨機抽的呢,不會是戴維斯搞內/幕了吧。”

聞言,戴維斯表情微微一變,他並沒有提前定過辯題,沒有和裁判組溝通,可辯題現在對他如此有利,贏了肯定被人說勝之不武。

所以戴維斯擡手出聲:“裁判組,稍等,Nathan畢竟是大一新生,這道題對他多少有些苛刻──不妨這樣,正反立場,我讓他先挑。”

此言一出,觀眾席上有人開始低聲嘀咕:“還是戴維斯會做人,風度真好。”

“過於紳士了吧?”

“這麽一看他的禿頂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隨即顧思意也出聲:“謝謝您的好意。不過辯論應先服從隨機程序,再考慮任何‘好意’。我尊重抽簽結果,也尊重這道題本身的難度。反方立場,我保留。”

他朝裁判、觀眾各點了一下頭,補上一句:

“若想證明公平,最直接的方式叫程序自證,把規則留下,讓雙方都站在它下面,而不是站在對方恩惠上面。”

禮堂裏靜了一瞬,隨後像被撩動了神經似的,觀眾席爆出一陣密集的私語聲:

“他竟然拒絕了?”

“也太硬了吧!這種場合,換了我都不敢拒絕!這下更沒勝算了。”

“幹得漂亮,至少氣勢壓回來了,媽的太帥了!”

在前面幾排看比賽的邱耀扶額:“不是吧,這麽好的機會不利用,你要什麽面子啊。給點錢讓媒體剪掉戴維斯那句話不就好了。”

比賽開始,劇院的燈光微微晃動。

戴維斯從容地站在中央:“各位,我們今天談論的是法治文明最基本的問題:當至親家屬觸犯刑法,我們是否應該秉持道德與法律的義務,毫不遲疑地將他們送上審判臺?”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之所以能在一個安全、公正的社會中生活,就是因為法治高於一切個人情感。親情當然重要,但當法律被家人打破的那一刻,如果你選擇沈默,就意味著你允許自己的家庭淩駕於社會之上,這種沈默,是對公正的背叛,是對無數守法公民的背叛。”

現場觀眾微微點頭。

戴維斯開始引用具體條款,舉出數個知名案例,包括在英國社會引發強烈關註的“劍橋家族貪汙案”,主犯最終被親屬檢舉揭發,挽回了公眾利益。

觀眾們的掌聲響起,似乎這一刻,比賽的結果已經十分明顯了。

輪到顧思意上場時,現場卻有些安靜,甚至有人低聲竊笑:“這小子不可能翻盤吧?”

但顧思意面色平靜,走到講臺前,微微調整麥克風,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分明還顯得稚嫩的五官,目光卻異常堅定和平靜,嗓音低緩清晰:“各位,我們今天所談的,並非一道簡單的法律選擇題。我們所面對的,是人類社會永恒的兩難問題——在法律與情感之間,我們是否只有非此即彼的一種選擇?”

他停了一拍,目光輕輕掃過全場:“在我看來,今天討論的重點,不是法律。不是道德。不是正義。”

場下開始有些窸窣的小聲討論。

顧思意繼續:“今天的辯題,有兩個詞特別關鍵,‘舉報’和‘至親’。”

“什麽叫舉報?是告訴警方?還是告訴鄰居?發一條INS算不算?什麽叫至親?是法律上定義的血緣關系?生養你的人?努力工作培養你讀書、用雙手托舉你長大,在你內心永遠無法背叛的人?”

場下突然安靜了一瞬。

顧思意聲音不高:“法律上,舉報親人是對的。道德上,舉報親人或許也是被讚美的。但我想提醒大家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事實,人類之所以是人類,不是因為我們永遠冷酷正確,而是因為我們會在愛的人面前遲疑。”

全場寂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戴維斯,平靜地說:

“戴維斯先生從開場到現在,用了三十七次‘正義’、‘義務’、‘必須’、‘理所當然’這類詞。但真正讓一個社會變得更好、更有溫度的,恰恰不是這種絕對正確的冷冰冰的命令。”

“恰恰是那份猶豫。那份想了又想、卻最終還是願意相信愛和修覆的猶豫。”

他舉了二戰期間“包庇”家人的猶太人為例。

最終緩緩收尾:“如果舉報就是正義本身,那麽,所有因不忍而沈默的人,難道都是罪犯嗎?我們不是冷冰冰的執法機器。我們是會愛,會痛,會悔恨的人。”

戴維斯見勢不妙,打斷道:“難道你是在主張法律應當屈從於情感?這樣下去,法律的嚴肅性何在?”

顧思意卻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不,我主張的是我們在鼓勵舉報的同時,是否能夠面對這樣的殘酷現實,正義的實現,並不僅僅取決於舉報。它更需要的是一個完善而有人情味的社會制度來托底!如果舉報至親是一個艱難但正確的選擇,我們就必須創造一個能夠讓舉報者和被舉報者同時得到尊重、公正與保護的環境。”

顧思意目光清亮,向前一步:“所以,我並不否認舉報的重要性,但在一個制度仍然不完善的社會中,我們不能輕率地將舉報家人定義為簡單的道德和法律義務。在這樣的前提下,讓人毫無條件地舉報至親,並非正義,而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殘忍。”

裁判席上,一位教授微微擡起眼鏡,表情沈思而嚴肅,最後轉頭與其他裁判低語了幾句。

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過了一會兒,裁判長站起來,肅穆地宣告:“本場比賽,我們一致認為,反方的Nathan更具有說服力。他提醒了我們,法律必須輔以完善而有人情味的制度,正義才得以實現。今天的獲勝方,是反方顧思意同學。”

話音落,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戴維斯僵立在臺上,臉色蒼白,手心甚至滲出細汗。

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在公開場合被這樣徹底擊敗過。

顧思意心跳逐漸平緩,他微微鞠躬致意,也走向戴維斯,伸出手。

戴維斯機械地握了一下,顧思意察覺到他鬢角有些汗水痕跡,笑瞇瞇道:“和我打比賽這麽緊張麽?別介意,偶爾輸一下,對成長也有好處的。”

戴維斯微動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保持最後的體面。

顧思意轉向臺下,接過話筒,再次朝觀眾鞠了下躬。

掌聲自動安靜下來。

顧思意感謝地說:“謝謝各位今天的聆聽與包容。在今天結束之前,我想借這個機會,澄清一件小事。關於之前,有人匿名舉報我在校內辯論時佩戴耳機作弊的傳聞。”

他頓了一下,目光坦然掃過全場:

“我確實佩戴了耳塞。但那不是耳機,也不是用於作弊的設備,而是一對醫療耳塞。它用於緩解因神經性耳鳴引起的聽覺過敏。這副耳塞由比賽組委會備案,並由裁判組在賽前現場檢查與確認。相信這個事實,戴維斯先生已經查證過了,上周四的晚上,他已經給我發送過郵件,證明我的清白。”

大屏幕上投出顧思意收到的冷冰冰的郵件截圖,標題是“關於醫療耳塞使用的情況說明與致歉”。

的確是道歉,但不難看出措辭嚴謹,帶著高高在上。

所以顧思意把話題遞給了對面那位。

“既然是我的澄清,當然也請對方補充幾句,以示公允。”

目光幹凈澄澈,沒森*晚*整*理有一絲挑釁。

戴維斯臉色微僵,但在全場目光下,他只能硬著頭皮接過話筒。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是的,Nathan並未違規。關於醫療耳塞的使用,在社團驗證後,我們確認了他的合規性,相關郵件是我親自發送的。”

顧思意聽完,沒有追擊,只是微笑著鞠了一躬:

“謝謝您的確認。也感謝今天所有在場的人,願意花時間和心力,來見證一場完整的辯論,而不僅是聽信一面之詞。”

話落,他放下麥克風。在爆發的掌聲中和對面握手、禮節性擁抱,最後下臺。

除開寫稿的十五分鐘,整場辯論不過半小時左右,顧思意剛下來,立刻有媒體舉著錄音筆來采訪他:“Nathan!請問你一開始有想過自己能贏嗎?!”

有的學生幹脆直接鼓掌,毫不掩飾臉上的驚嘆和敬意。

“太強了……”有低聲讚嘆。

“天生的辯手,”有人嘀咕著,“要是參加全國賽,簡直逆天了。”

“我聽說他們這場比賽規定了,如果Nathan贏了,將跳過兩年社團培訓,直接進入正式隊參加國際大學生賽事吧?”

“那很有說服力了,戴維斯已經很強了,在立場如此占理的情況下被人打成這樣,不可思議。”

接踵而來的采訪很多,有正式的記者,也有校報記者,總之,等顧思意忙完,已經很晚了。

到這時,他才有空看忽略的消息。

“恭喜你贏了,好精彩的比賽,晚上吃馬來菜嗎?”

“你好難等,我不等了,明天再吃。”

以上消息來自邱耀。

以及另一些學院朋友的恭喜。

“看過你比賽的現場,很難不愛上你。”

看見這條,顧思意停頓幾秒,回覆了Barry謝謝。

隨即他切換APP,陳玦的消息只有四條:

“我看完直播了,表現很好!”

難能可貴用了感嘆詞。

“有很多采訪?”

“三個小時不回我?”

“顧思意,四個小時了。”

顧思意明天還有課,今天太累了,他是不打算回家的,所以一邊走回宿舍,一邊給陳玦回撥電話。

陳玦卻沒接。

這麽晚了,不接電話,能幹嘛?

顧思意看了眼時間:“你在健身啊?”

陳玦剛健身完沒多久,因為顧思意沒理他,他拍了擦邊照也沒發給顧思意,除非顧思意求他。健完身他折返律所拿文件,這個點了,律所仍然有人在加班。

“……Gordon已經跟布朗那邊談好了。”

“你知道的,這案子很麻煩……他兒子……”

是Gordon的助理和另一個小組秘書,在小聲交談。陳玦的腳步聲提醒了他們,交談聲戛然而止。

“陳律師。”Gordon的助理出聲,“這麽晚了您還回來?”

“拿個文件。”陳玦對別人的案子不感興趣,直接離開。

兩個律師安靜了一秒,對視:“他還不知道吧?”

“他知道的話,臉色絕對零下三十度了,畢竟人是他送進去的,Gordon馬上要把人保出來……”

電梯裏信號不好,陳玦出了電梯,才收到來電,他回撥了過去,顧思意秒接。

“我剛到宿舍,你在健身?”

“健身完了,從律所出來。吃飯了嗎?”

“吃了報社的盒飯。”顧思意摘下領結,誇張地嘆氣,“難吃得像二戰戰馬配給糧。”

話音未落,宿舍門鈴“叮”地一聲——

他楞了下:“有人找我,我先開門。”手機沒掛,夾在耳肩之間。

——哢噠。

門一開,一股冷濕夜風伴著雨氣灌進來。燈下,Barry穿著深藍沖鋒衣,手裏提著一大袋還冒熱氣的外賣,金發被雨線打濕,貼在額前。

“我猜你這會兒沒正經吃東西。”他揚了揚袋子,微微喘著氣,“剛買的炸魚薯條和番茄濃湯,還有天婦羅蝦,趁熱,趕緊救救你那可憐的胃。”那對藍眸十分溫柔,垂下來註視顧思意,“我可以進去嗎?”

顧思意有點意外:“我其實吃過了。”他說了一句,但考慮到Barry幫了自己很多,側身道:“還可以吃一點夜宵,請進。”他對電話裏解釋了一句中文,“是同學,給我送飯的。”

Barry換好拖鞋,把食盒整齊碼在書桌上,順手拎下背包裏的一瓶姜汁啤酒:“怕你宿舍查酒,只買了一瓶,不夠我再跑。”

陳玦好像聽出來了是誰的聲音,在電話裏拔高音量:“是小政客?顧思意,你讓他進你宿舍?”

“學校宿舍有什麽不可以進的,”顧思意又對電話裏說了一句。對面Barry:“我打擾你了嗎?”

陳玦用英文說:“是的,你打擾了。”

顧思意說不是,把手機音量降低:“我很謝謝你這麽晚了還考慮到我的胃,不過……”

他在腦海裏飛速權衡了局勢,那條消息外加Barry現在的表現,以及對面的價值會不會因為自己下一句話而降低甚至消失,短期內拒絕顯得不明智,而且再怎麽說他們還是朋友……

“你等我一下,”他對Barry說,“我跟我男朋友再說兩句,你先吃。”

顧思意註意到他表情微微一變,轉身走到了衛生間,切換了語言:“那是我朋友,他擔心我肚子餓給我送飯,這合情合理。幹嘛給別人取外號,還那麽大聲讓他走?我又沒有做什麽壞事,不要這麽不禮貌好嗎。”

陳玦正在開車,聞言相對冷靜地說:“你比賽打的好,這種情況肯定還會發生。”

顧思意抿唇微笑:“謝謝你的肯定。”

陳玦:“你現在經歷的我也經歷過。”

顧思意:“……你什麽意思,你在炫耀和得意嗎?”

陳玦單手握著方向盤:“當然不是,快讓他出去,你不是吃了盒飯,學校的炸魚薯條有什麽好吃的?我沒帶你吃夠?”

顧思意說:“但是記者的盒飯不好吃啊,他帶的天婦羅我挺喜歡吃的,那個好吃,不能吃完我再讓他走?”

陳玦沈默了兩秒,打燈轉彎,面無表情:“你知道什麽好吃嗎,我。”

顧思意笑:“人家給送上門,你給嗎?”

“我給。”陳玦掃了眼時間,“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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