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關燈
第六十九章

成和旅館距離市區四十多公裏,江時景幾乎是在合法的範圍內卯著勁地加快速度了。

出了城區的那一刻江時景才稍微松了一口氣。幸好沒有在這個時間因為晚高峰被堵在城裏,否則耽誤的時間就會更多。但他不確定趙嘉祥他們能不能在晚高峰正式開始之前從裏面出來,只能祈禱。

江時景看了眼導航,轉動方向盤。

這一路上,他滿腦子都在思考著季博遠綁架季渝的目的。

如果是為了錢,他現在肯定已經給周曉打去了電話,所以剛才他平靜了一下心神,以打算給季渝買禮物作為借口,裝作沒事人一樣給周曉打去了電話:“餵,阿姨打擾一下,這不是馬上就520了嗎,我想問問季渝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我想找個參考。”

這種借口拙劣得不能再拙劣,江時景自己說著心裏都沒底。

可還好周曉對他並不算了解,也不知道這種話不可能在他的嘴裏說出來。

她的聲音和平時並沒有什麽區別,依舊樂樂呵呵地帶著笑意:“這孩子倒是沒什麽特別喜歡的東西,如果真的要說就是酒吧,小的時候管得太嚴一滴都沒讓他嘗過,結果現在還成為調酒師了。”

周曉那邊好像還在忙,江時景聽到了紙張發出的沙沙聲。他小心翼翼舒了口氣,還好周曉還不知道這件事。

先瞞著也好,免得她擔心。

周曉把文件碼好放在一邊,聽著江時景那邊說“好,謝謝阿姨”,又沒忍住打趣了兩句:“這離節日還有一段時間呢,你這麽早就開始準備啊?”

江時景原本都想掛斷電話了,聽到這裏又是一楞,順著就說:“對啊,這不是不知道送些什麽,就提早準備著。”

他這輩子的謊話都快在今天說完了。本來就因為季渝的事情有些慌張,現在更是冷汗直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周曉了然的笑了笑“以我對我兒子的理解,你送什麽他都會喜歡。去年生日的時候你不是還送了一堆禮物嗎,我看到那個音響了,還挺好看。”

“他喜歡就好。”江時景說。

“季渝和你在一起嗎?”

江時景猛然扭頭看向手機,半秒後又連忙擡頭看著路,腦子飛速運轉,思考著怎麽搪塞過去:“啊……他現在不在,我在外面呢,這不是偷偷問您一下。”

周曉聽出他的窘迫,連忙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意圖:“沒事沒事,我不找他。就是最近包了點餃子,我想著給他送過去來著,要不然他嫌麻煩連飯都不吃。說起這個,他最近是不是和你住在一起呢?”

和男朋友的媽媽說兩個人在同居這件事情好像也不比找借口騙她簡單多少,江時景沈默了一下才說:“……對。”

周曉笑了笑:“那要不你給阿姨個地址,我送到你家吧?”

江時景連忙拒絕:“不用了阿姨,我們過幾天去你那裏拿吧。”

“也好啊,你們就在家裏多住幾天,過年的時候都沒怎麽和你好好說說話。”

“好,我聽聲音您還在忙吧,就不打擾您了。”

周曉應了一聲,江時景終於能把電話掛掉了。

看樣子周曉並不知道這些事情,那麽季博遠的目的肯定不是錢,那就只能是季渝這個人。

可是他到底要季渝做什麽?

心臟聲音快蓋過一切,耳膜都在一下下打著鼓。

不安感在心中逐漸放大。

-

太陽不斷下落,天空漸漸變成橙紅色,江時景看著導航拐過最後一個彎,順著街邊的店鋪一家家尋找著“成和旅館”的名字。

這附近幾乎沒有什麽人和車,江時景減慢了速度,直到眼前的景色和監控視頻中的完全一致。

找到了!

他慌忙踩了剎車,打開門,加速跑到馬路對面沖進旅館。

裏面破破舊舊的,墻體和樓梯的油漆都已經掉落,前臺只有一個中年女人在,聽到有人進來之後頭也沒擡,直接就說——

“客滿了。”

江時景沒理,快速走過去,開門見山:“今天下午,一個叫做季博遠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個長頭發的男生過來開房,麻煩你把他們的房間號給我。”

這語氣讓她以為是警察過來查什麽了,結果擡頭看到是個年輕人,眼中的驚恐瞬間變成不耐煩和莫名其妙:“我們不透露顧客信息。”

江時景把在警察局拍下的季博遠拖著季渝走進來的那一幕給她看,語速開始變快:“這個男生來的時候意識不清醒,身份證也沒帶。”

季渝習慣把身份證放在手機殼後面,而那個手機殼現在正在自己的兜裏。

“你在登記信息的時候應該只是登記了季博遠的吧?”

江時景其實最開始也懷疑過老板娘和季博遠也是一夥的,但看到自己提了季博遠的名字之後她並沒有什麽反應,才慢慢打消了這個想法。

老板娘聽到這裏,完全把江時景當成來找茬的人,她站起身推了一把江時景的肩膀,嘴裏罵著:“去去去,你找事來了是吧?告訴你啊,你來錯地方了,我這……”

江時景把手機收起來,並沒有因為她推的這一下而惱怒,只是該試探的也試探完了,現在該進入正題了,所以顯得他語氣有些重。他幾乎是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說道:“您應該也能猜到這段視頻是哪兒來的,警察馬上就到,我可以把他的身份證給您,您只需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把備用房卡給我就好。”

“……”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像是在思考這個建議的可行性。

“等警察來了可就沒這麽好辦了。”江時景催促道。

聽到這裏,老板娘終於松了口,低頭在盒子裏翻了翻,找到後遞給他:“……204。”

江時景接過來,確認了一下:“現在這間房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是嗎?”

“對。”

江時景從兜裏把季渝的手機拿出來,找到身份證交給她,快速交代了幾句:“一會我來拿……或者警察來的時候,你偷偷把它給一個穿著紅衣服的男生。”

老板娘把身份證接了過來,有些畏畏縮縮的,看到江時景要上樓了還出聲攔了一句:“他們是什麽恐怖分子嗎?那個男的說他們是父子,那個小孩生病了,我看長得也挺像的就……”

江時景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轉頭指了一下她手上的身份證讓她快點幹正事,隨後便三兩下跑到樓上。

走廊的窗戶不在陽面,傍晚顯得更加昏暗,江時景小跑著順著房間號尋找著房間,但沒想到幾乎在盡頭。

還好地上鋪了地毯,雖然已經臟兮兮的看不出來樣子,但多少能掩蓋住自己的腳步聲。

他最終在204門前站定,幾乎沒有思考,直接將房卡貼到了讀卡器上面,“滴”的一聲過後,他打開房門沖了進去。

季博遠坐在桌子前,手上端著一碗泡面,轉頭看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江時景沒有功夫理他,趁著這個空擋快速往裏面走,經過衛生間的拐角後,他終於看到了季渝。

他的意識已經清醒了,手腳都被膠帶綁住,頭發淩亂擋住一部分的臉龐,靠在床頭正驚訝地看著他:“江……”

似是很久沒有喝水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可明明才過了幾個小時。

江時景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從來沒見過季渝這麽狼狽的樣子。

季渝本就不該是這個樣子。

“季渝!”

江時景下意識就想跑到季渝身邊,可腿還沒來得及擡起,季博遠就反應過來,一把抄起桌上放著的水果刀,指向江時景:“退後!滾出去!”

江時景迫不得已把目光放回到他身上,臉色沈了沈,應著他後退了幾步。

他的餘光看見季渝扭動著身體,把自己撐了起來。

下一秒,他就對季渝搖了搖頭。

他不怕季博遠把刀尖指向自己,但季渝不能收到傷害。

季博遠步步緊逼,直到把江時景逼迫到門口。這個角度江時景看不到季渝了,眼睛只能緊緊盯著季博遠和他手中反著光的利刃,不緊不慢地發問:“你想要什麽?錢?我可以給你。”

季博遠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笑話,扯起嘴角,一臉鄙夷:“你?你有錢嗎?你還得起這麽多錢嗎?”

還?

江時景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看來是季博遠欠的錢換不上了。但這不就回到了他一開始的設想嗎?他為什麽沒有勒索周曉?

他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需要多少?”江時景只能盡力拖延時間,“我應該比你想得要有錢很多。”

“……”季博遠一楞,他原本只是把江時景當成賴在季渝身邊吃軟飯的人,可聽到這句話,滿腦子只有錢的人還是猶豫了。

如果面前的這個人真的能幫自己還上錢……

突然,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雖然在盡力控制,但在這個安靜的環境還是讓人一下子就註意到了。

江時景看著季博遠的表情瞬間變換,原本對著自己的刀也收了回去。

不好!

江時景連忙回身,打算擋住門口,可他還沒能做到,警察就已經站在了那裏。

而當他再轉過頭的時候,季渝已經被他拉著衣服從床上拽了下來,他的腿被綁著使不上勁,只能重重地砸在地上。

“季渝!”

江時景下意識就想往前跑,想去攔住季博遠,可擡刀的速度比他趕過去要快得太多。

“都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他!”

江時景只能往後退,還嘗試著用剛才的話題轉移季博遠的註意力:“只要你別動他,想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你欠的所有錢我都能幫你還上。”

他又用身體擋住房門的右側,最起碼在現在這個時候這種動作稍微可以安撫一下季博遠。

要讓他以為警察進不來,對自己也沒有威脅。

為首的張警官皺著眉,瞥了一眼江時景,卻發現他也偏了偏頭,像是在打什麽暗號一樣眨了下眼睛,隨後又看向季博遠那邊。

張警官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只能轉過頭,順著江時景的目光看過去。

季渝從被拽下來到現在,根本就沒有站穩,因為他本來就比季博遠要高許多,所以現在這個時候他的脖子幾乎是因為重力在不斷被季博遠的手臂擠壓著的。

窒息感越來越大,他下意識掙紮了一下,可正在後退的季博遠以為他想跑,刀尖也隨之離他的脖子更近了一些。

江時景見張警官沒懂自己的意思,又因為季渝現在的情況而有些著急,他出聲提醒:“我們不會進去,你也不用再往後退了。房間就這麽大,難不成你想掉到窗戶外面嗎?”

季渝楞了一下,擡頭看著江時景的眼睛。

這種話很不像江時景能說出來的。

張警官站在江時景的後側方,看著江時景說完這些後轉了轉眼睛看向自己。

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麽。

這間房正好在招牌的上面,如果從外面爬進來的話,正好能站在牌子的正上方。

江時景不動聲色挪了挪身子,他的身高正好能將張警官擋住。張警官趁機和旁邊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見幾個人往樓梯的地方跑,才又把視線落回對面的兩個人身上。

江時景和他們還在對峙著,現在的房間又回到了寂靜,不知道一會行動的時候外面會不會傳來什麽聲音,張警官選擇開口轉移季博遠的註意力:“我們已經了解情況了,這件事情的後果其實沒有那麽嚴重。而且季渝是你的親兒子吧?”

“親兒子”。

季渝眼下餘光看著慘白的刀刃,思緒回到幾個小時以前。

中午吃完飯,他站在飯店發現手機不見了,剛想回去找,就看到季博遠站在街道的盡頭。

他不會認錯的,季博遠的身影他怎麽可能認錯。

這是季渝第一次在街上見到季博遠。從那次被拘留開始,季渝就再沒見過他,現在他這個樣子和幾個月前幾乎是天差地別——他的手上拿著手機,站在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前,一直在點頭彎腰。看上去十分卑微。

他下意識就往那邊走了幾步。

可還沒有走到地方,一種下意識的恐慌感就讓他停留在那裏。離季博遠不過十幾米。

季博遠朝他招了招手,還是笑著的。

他有多久沒見過季博遠這樣的笑容了?

明明心底在叫囂著季博遠絕對不可能回心轉意,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你在這幹什麽?”

“等你啊。”季博遠又招了招手,讓他離自己更近一些。

可第六感讓季渝不再上前,他站在離季博遠的幾米開外,開口問道:“你什麽時候放出來的?”

季博遠見他不肯往前走,所以自己向前邁了一步:“現在想起來你還有個爹了?”

季渝跟著後退一步,皺著眉反問:“這麽多年,你把我當成過你的兒子?”

季博遠不置可否,聳了聳肩,自顧自說道:“你知道我過得都是什麽日子嗎?因為還不起債,把車賣了,天天還有一堆人在後面催著我,打我……又因為你,我進了局子。”

這一秒,季博遠的目光突然變得狠厲。

剛才還笑吟吟的樣子完全消失,季渝從來沒見過他這個神情。

他下意識後退,可還沒來得及轉身跑,季博遠就快速跑到自己面前,腹部頓時傳來一陣劇痛,他最終只看到季博遠得逞的笑容。

親兒子……

呵。

季渝在心裏冷笑一聲。

季博遠的神態有些恍惚,他像是沒有聽到張警官說的那些話,眼球布滿了紅血絲,瞪得快要掉出來一樣,嘴裏一直喃喃道:“滾出去,都滾出去……不行,我不能坐牢,我、不能……”

這些聲音幾乎是氣音,季渝微微轉頭,左側的餘光可以看到他的樣子。

和那晚在家裏沙發上坐著的時候好像……

“別動!”

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扭打在一起的聲音,夾雜著一些汙言穢語,張警官認出了自己同事的聲音,轉頭看向那邊。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就連一直神神叨叨的季博遠都停止了他的自言自語。

季渝感覺到正停留在自己脖頸前的刀抖了兩下,好像還剮蹭到了自己的皮膚。

一種恐懼感讓他不敢吞咽。

扭打的聲音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在毛毯上非常輕微低沈的腳步聲和一直沒有停止的罵聲。

“他媽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子來要債有錯嗎?”

江時景不敢往後退,只能用耳朵註意著外面的動靜,眼睛還一直看著季渝。

面前的人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麽,眉頭皺起,直直地看了回去。

江時景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

他——讓——我——

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辨認出來,走廊的人又突然喊了一句:“他他媽的還不上就讓他兒子還,我又沒犯法……”

壓著那個人的警察把他鉗制地更緊:“閉嘴,老實點!”

他讓我……給他還錢嗎?

可他的目的不是錢……

江時景擡起頭,目光再次和季渝對上,這一次,季渝避開了視線。

操!

怒火在心中燃起,江時景感覺自己眼眶都是酸的,腦子嗡嗡作響,這世界開始變得扭曲。

如果自己真的來晚了那麽一點,如果自己今天沒有立刻意識到他可能被綁架。

那現在看到的季渝會是什麽樣子?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張警官聽到這些話之後,再次把註意力放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念叨的季博遠身上,現在一切都已經水落石出,威脅季博遠的人也已經來到了這裏。

他只能嘗試著再次和季博遠溝通:“季博遠,威脅你的人現在都已經在這裏了,被抓了,你不用還錢了。把季渝放開,如果再背負上一條人命你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間裏外的人都突然變得安靜起來,狹小的空間裏回蕩著季博遠的笑聲。那聲音就像是有人敲了一下已經生銹的罐頭,紅褐色的鐵銹發出沈悶聲響,又掉落下一些碎渣。

恐怖又沙啞。

江時景擡眼,看見外面的警察已經站到了招牌上面,看樣子還在等待指示。

手心的汗讓他拳頭都沒有辦法完全握緊,濕漉漉的,大腦在此刻拼命運作。

快想辦法……

笑聲被一聲吸氣打斷,季博遠的嘴咧得很開,像是在擠出笑容,但顯得格外扭曲:“被抓了……被抓了哈哈哈……他們都被抓了……”

季渝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手臂松了松,他擡眼看著江時景,又低下看了看刀子。

他原本也不知道江時景能不能看懂自己的暗示,可江時景真的點了一下頭。

“對,他們被抓了……”張警官還在試圖引導。

“我自由了……我不用還錢了……”季博遠低下頭,又繼續喃喃自語,“我自由了……自由……錢……”

看見季博遠的視線不再對著自己這邊,思緒也已經很久沒有正常過了,江時景便嘗試著小步往前,嚇得張警官握緊了槍。

季渝也皺著眉頭,朝著他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只是想提醒一下季博遠松了力氣,但沒想讓江時景直接過來。

他可以受傷,但江時景不行。

可江時景像是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表情嚴肅,繼續小步往前。原本站在後面的警察一時進退兩難,只能等著。

房間的地板上鋪的毯子很好地隱藏了江時景的腳步聲,整個房間除了季博遠的低語聲再無其他。

突然——

季博遠的手猛地松開,季渝原本的支撐也陡然消失,本就沒站穩的雙腿頓時失去力氣,他一下子跪倒在地。

江時景幾乎是在這一秒就沖了過去,握住季博遠的手腕往後一擰,刀如願被季博遠松開,掉落到他們腳邊。

季博遠的意識突然回籠,意識到現在的情況後猛烈地掙紮。他的腿在此時絆了一下江時景的,兩個人都倒在地上。

張警官連忙跑過去將季渝和他們拉開。

季渝這時候才能翻過身,可當他看清面前的情況後——

“江時……小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