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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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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中毒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總算成功把梁安改變了,在聽到從何星口中冒出來的結果後,梁安眼神銳利釘在何星身上。

內心顫動後,剩下的念頭是“他在撒謊”。

甚至再一次把早已思索無數次的細節再次拿出來翻檢,從遇到何星開始,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拿出來逐字拆解。

或許何星也是將梁安圍困抓捕的其中一環,在破廟遇上梁安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預謀,他所說的那些有關星辰的天象的,都是為了趙宴時的今日鋪墊。

梁安的目光可怕到何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後背升騰起麻到頭頂的癢意,那眼神像是刮刀將他從裏到外切開,要探視他的每一寸神經。

就在何星不解其意時,刀子一樣的目光移開,梁安闊步進了殿門。

何星跟上去,卻被攔在半路。

寢殿層層疊疊遮掩著帷帳,讓梁安想起很多個不美好的事件都在這牢籠一樣的華麗大殿中發生。

和趙宴時分別不久,夜裏試圖用眼淚來融化他的趙宴時還在眼前閃動。

他不信趙宴時病了,且斷定趙宴時是為了躲開沈濯靈,是為了避開恒淵謀逆案,所以他病得如此恰當,林家父子如此順暢將此事接手。

因而他大步流星進去,不等人束上帷帳,已自顧翻手格開,在驚嚇之中接連跪下的宮女反應過來之前,他已到了陛下床前。

他氣勢洶洶,帶著迫不及待的問題,要走到趙宴時面前,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一一質問。

若得到的仍是謊言,梁安的心便也死了。

直到最後一道遮掩龍顏的薄紗前,一路挾風來此的人卻硬生生站定。

落在簾前的大手沒想象中那麽堅定,帶著只有挨得近了才能瞧見地抖。

只這一息間的功夫,李盞已小跑跟來了,揮著手趕走跪了一屋的人,再後急匆匆跪在梁安腳下磕頭。

“將軍,陛下病了。”

他重覆先前的謊言,卻說得懇切,帶著焦急悲傷的尾音。

“求請將軍體諒。”

天下間沒有需要臣子體諒的皇帝,這話說出來也帶著荒唐的可笑。

好像已透過紗賬瞧見趙宴時坐在其中,又一次從容含笑看被騙得團團轉的梁安。

為梁安那些哪怕只是瞬息間當真焦急的念頭畫上兩道“屢教不改”的批註。

這可笑讓梁安無法猶豫,話音未落翻手扯開最後一道屏障,動彈不得。

“將軍。”李盞像是要哭出來了,伏在地上仍叫了一聲,企圖用這兩個字攔住梁安的腳。

眼前暈眩,梁安沒站穩,想往前邁一步但踩空一樣沒能控制住身體。

他不自覺輕輕搖頭,不知道是給誰看的。

“靖之。”床上的人叫他。

梁安一步步走過去,紗簾垂落,將他二人困在這一方天地裏,也只剩他們兩個。

“……”

梁安試圖說話,但連嘴都沒能張開。

他不錯一步盯著床上像是從未瞧見過的人,再次搖頭。

趙宴時給他一個笑意,又很快僵住,偏開臉說:“很難看?嚇到你了。”

“你在騙我。”梁安還是往前走了,他說完點點頭肯定自己,又重覆了一遍:“你在騙我。”

就像不顧梁安如何撕心裂肺,在幾乎病死過去的時刻,選擇了在梁安面前自刎死去。

眼前刺目的紅來回閃過,是即便親眼看見活生生的人仍然無法忘卻的,一生的噩夢。

就像眼前,那如琥珀琉璃總是淌著一汪冰水似的灰色眼睛,幾乎凹陷進去,眼底烏青失神,蒙著一層霧一樣將剔透的眼睛玷汙。

玉白的兩頰也失了光澤,不過一兩日的功夫,像是行將就木之人。

梁安再次搖頭,他不信,這是又一個蒙騙他的謊言,用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的。

他不信,他不會相信的。

本就蒙著霧似的眼睛更顯黯淡。

趙宴時垂眼,低聲說:“是,我在騙你。”

他偏臉不肯再移回來和梁安對視。

沈默之後,像是知道怎麽跟梁安解釋這一切了,趙宴時捂住心口慢慢喘息後,笑道:“只是……很想你,怕你不想見我。”

“撒謊。”

趙宴時一僵,很快又笑,低聲說:“嗯,我又在扯謊了。”

猝不及防從口中吐出來的血打斷了這場對話。

“宵行!”

梁安渾身一冷,上去撐住他,將人攬在懷裏,試圖擦掉那足以叫人害怕的血量,手開始不由自己地抖了。

“別怕。”趙宴時喘息著,故作平靜安慰著身後滾燙的熱源,他說:“靖之,我沒事。”

怎麽會是沒事的樣子,這是不必大夫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的有事。

他不知道自己要來見他,怎會如此萬全準備好了在這裏等他。

梁安掐住趙宴時手腕,撩開衣袖是一道道他早已熟悉的疤痕,攥在上面硌得人疼。

他不是大夫,卻能知道這虛弱脈象絕不是康健人能有的。

“出了什麽事?”梁安控制不住自己,又急又氣,思緒全亂了,他只能一再質問,“太醫呢!為何沒人來看?!”

這一切讓眼前的事更像是謊言了,像是從前在瑞王府裏,可憐兮兮躺在床上只有棒骨作伴的趙宴時。

“我想,若我死了,應當更好。”趙宴時輕聲說。

梁安失語,死死瞪著面前無所顧忌說出來的話,在那一刻就要忍不住上前緊緊捂住他的嘴,叫他把那個字收回去,這輩子都不要再說出口。

前來“興師問罪”的憤怒換成了悲傷,梁安失望且難過。

他對趙宴時無所求,只有看他活著這一點,還勉強算得上欣慰。

梁安自以為已說得很清楚了,他不想再與趙宴時有所牽扯,從前所有梁安沒有後悔,只是不想再有以後了。

因趙宴時還活著,梁安只想謝謝他還活著,別的都不要緊。

那些恨和怨,都與趙宴時無關了,梁安只怪自己而已。

他不知道趙宴時是怎麽輕易將這個字說出口的,不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

梁安又想,他知道的。

面對死亡不在多少,趙宴時失去的,和梁安一樣,幾乎也已經是全部了。

想到這裏,梁安心緒翻湧,更不知該再說句什麽才是對的。

“這不是病。”趙宴時搖頭,“你不想見我,我想你高興。”

“你明知道不是如此!”梁安憤怒。

他知道的,趙宴時知道的,知道梁安的心意,知道梁安用了怎樣決心去面對“他們”,知道梁安把他記掛在心上,便是不可轉也的山石。

可趙宴時偏偏用這樣的話來刺痛他,作踐自己的身子來慪氣,痛苦的仍然是梁安。

他握緊的雙拳青白,瞪大的雙眼泛紅,很快拒絕再與趙宴時交談,回身掀開紗簾出去。

趙宴時蹭掉唇邊的血,連他離去的背影也沒看清。

“去請太醫!”

他很快聽見梁安拽起李盞的聲音。

李盞跪在地上磕頭,哭求道:“並非小人怠慢陛下,太醫不清楚病癥,無從對癥下藥,只猜測說也許是服用了某種毒藥也說不定,更不知如何醫治……”

“毒?”梁安打斷。

他將李盞提起來,冷然問道:“何時中的毒?”

李盞雙腳懸空,嚇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慌忙搖頭,又匆匆點頭,結結巴巴回道:“只知是……時日不短了……”

他眼前一花,從人手中墜落跌到地上,有種大難不死地驚恐。

梁安回去,緊盯著趙宴時,頭一次如此強勢,硬是扳過他臉回頭看著自己。

“誰幹的?”他問。

聲音是壓制不住地怒不可遏,梁安不敢相信,更帶了說不清得愧疚。

是他不分青紅皂白,在見到趙宴時之前,已料定這是個騙子,他說出來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梁安不敢再相信他,因從前結果慘烈。

若只有梁安自己,他可以舍棄性命去賭趙宴時的真假,可梁安從來不屬於自己。

帶著何星來見趙宴時,也不過是梁安從那一刻確信,弋獲圍獵發生的那些蹊蹺事,偏偏是趙宴時救了太子,偏偏是在那一天梁安救了趙宴時……

這樣的偏見讓梁安踏入皇宮之前,就已在警告自己,別再違背決心,對趙宴時保有對敵人一樣的警惕。

但同時也讓梁安失去了理智判斷,比如他所假設的那些由趙宴時主導的事,直到今日仍然說不通。

裴真家訓說“一事有偽,則喪百真”,梁安總算切實體會。

所以何星說和趙宴時無關,梁安只掙紮了片刻,選擇了不信。

可一旦得知,趙宴時這番模樣不是作假,而是真的,後悔如海沒頂而來,梁安愧到害怕。

那些冷漠,那些一再冷硬說出口的“謊言”,不過頃刻之間回旋到梁安身上,心如刀絞。

他的痛苦糾結寫在臉上,趙宴時知道,那夜狠心的話不是對趙宴時說的,是對梁安自己說的,所以一旦得知趙宴時真的病入膏肓,他只能動搖。

這就是梁安。

他有多善良多心軟,趙宴時很清楚。

而就在此刻,梁安扳著趙宴時的臉,強迫他對視,趙宴時很高興。

在這樣時候,趙宴時的眼睛裏裝著的,沒有別的,全然是連梁安都能瞬間感受到的思念喜歡。

他歪頭,幹脆將臉頰貼在梁安手掌上,灰霧籠罩的眼裏也帶上了一點笑意。燙得梁安想奪手而逃,看著病懨懨的人卻無法抽離。

如果得到梁安需飲鴆止渴,趙宴時很樂意。

可梁安叫他:“趙宴時……”

這是梁安第一次這樣叫他名字,趙宴時眼神閃動,也有一瞬迷茫。

“求你活著。”他說。

只是這樣而已。

梁安的痛苦顯而易見。

趙宴時的臉能感受到他在抖,從臉頰起連帶著血肉一起,順著骨節脈絡直抵胸膛,令他微微皺眉,不知胸口如何被痛擊數拳一樣酸痛難過,連帶著鼻尖眼底都跟著一澀,這是奇怪的感受,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偏偏在這個時候,偏偏在想要碰到梁安那雙過分悲傷的眼睛的時候,壓抑不住的腥甜堵在喉間。

趙宴時從未有一次這樣想讓那口血消失,但和梁安眼裏流淌出的悲傷一樣,湧到唇邊的血也不會因意志停止回流消失。

在失去意識之前,趙宴時終於有了絲絲悔意,無比喜歡看見梁安為他落淚的人,喜歡從梁安的痛苦裏汲取安全感的人,在闔眼之前,想的那句話是……

靖之,別哭。

不知那些人何時進來的,不知一個人怎麽能吐出那麽多血,梁安站在一側,臉上粘稠的紅色液體墜落,是趙宴時的血。

屋子裏的兵荒馬亂喚醒了梁安,他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來小盒子,那是蘭渝給的最後一顆保命子,塞在了趙宴時舌底。

他只信蘭渝能救他。

梁安沒看趙宴時一眼,沒問哪個太醫究竟能不能救下,徑自出去再次抓住了李盞。

“是楊守仁幹的?”

李盞一驚,大叫:“將軍怎麽知道他還活著?”

意外的答案。

梁安當然不知道,又一個死而覆生的人。

慢性毒藥,極有可能是從認識梁安之前就在服用的,他不知道,但他只能想到是楊守仁做的。

本以為姓楊的死了,但梁安想起來,是太子太傅舉薦楊守仁來的京都為太子救治,那麽梁安盡可以去找人問清楚楊守仁的來歷,掘墳挖屍也好,將他家移為平地找個結果也好,梁安總得試試看。

但楊守仁還活著,又是誰的主意?

這些念頭瞬息之間,梁安只順著李盞說:“那就帶我去見他。”

李盞不敢多加反抗,磕頭道:“奴婢這就將他帶來見將軍。”

梁安遲疑了兩秒,之後刀一樣銳利的眼神落在李盞身上:“你想盡辦法活到現在,想必惜命,若一炷香內我看不見你二人,天涯海角,你不會懷疑我是否真能將你千刀萬剮。”

李盞汗如雨下,連滾帶爬起來邊說著“是”,人已跑遠了。

梁安不去的原因有二,一在此地以防趙宴時有事,二還有何星。

不知其中情況如何,何星也暗自焦灼,冷不防瞧見梁安快步又來。

梁安沒有猶豫,直截了當問何星:“你被追殺的原因,說說看吧。”

何星同樣沒有遲疑:“當年,我父親接了兩道命令,一道是陛下的,應當說是太上皇,親自為七皇子選定的封號,當時父親亦很不解,欽天監觀星選定封號,亙古未聞,太上皇單獨召見他,下了密旨……”

何星仍舊不自覺壓低聲音,對梁安說了密旨的內容。

“所觀星象與其時的七皇子無關,而是主東宮星盤,要選來能為東宮滋養血脈的字,這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何星說來即怒且好笑。

浩瀚銀河,三垣、四象、七曜、二十八宿,無一是為此而生,星月天成,以人之惡欲試圖換鬥移星,縱然能得,必遭天譴。

何槐堂夜夜坐在觀星臺上對銀河星宿長嘆。

當時他看趙宴時星盤黯淡,周遭卻隱有破軍大盛接近過去,心中驚駭,沒對旁人說過,這竟是帝王之象,只是……星路坎坷,並非長久之象。

這星象怪得很,何槐堂卻不敢不信。

最終,他選了“瑞”字呈上去。

這字並非照弘文帝所示意為滋養東宮星盤所選,而是何槐堂不想橫遭天禍又不敢違抗之下的結果。

他為趙宴時選定了“瑞”字,著實是按趙宴時星盤所選。

其中有為這可憐皇子的一絲憐憫,也有他的私心,盼望如此能消解他窺視天機的罪。

“第二道命令,”何星說,“來自林廣微。”

那口無法著落的氣在胸中亂竄,聽到林廣微的名字時,梁安呼吸急促,等著下面的話。

“林相要父親在弋獲圍獵那日親自去往獵場看臺下,對當時的皇上說出他所勘破的‘天象’。”何星說來收緊手掌,眼角閃著淚光,“想必將軍對其中內容並不陌生。”

當然不陌生。

天象有異,將有蝕日,紫薇太垣有難,得遇貴人則生,不遇貴人則隕。

劍指西南,就在事發之地。

梁安眸光閃動,問他:“那日天象的確有異。”

他忘不了,遮天蔽日般的黑夜。

“日行遲,一歲一周天,月行疾,一月一周天,一歲凡十二交會。”何星深吸一口氣,“日月交會古有記載,我父觀星翻閱古籍,推演出那日將有蝕日之象,怕是不祥,因此詳細說明呈上奏本。”

命運從那時起變化,弘文帝的身體多有虧虛後,奏折向來先由林廣微閱後再給嚴汝成檢閱,左右兩相皆無異議,再呈與禦上。

這本已是極妥帖的法子,前提在於,其中無不軌之人。

那本有關日月相食的奏折從林廣微案中抽離,召來何槐堂細細了解。

“林廣微道此象不祥,陛下病情每況愈下,東宮身體病弱不足,不可再呈此折給陛下動搖君心。”

林廣微道:“盛怒之下,只怕陛下要拿何大人發落了。”

何槐堂渾身冷汗,未曾想過這一著。

仔細想想的確如此。

弘文帝年邁病重,東宮體弱不堪大用,如今他偏要呈上不祥天兆,豈不是咒二君,只怕砍了他一個人的腦袋是不夠的。

那時何槐堂為林廣微救他一命感激涕零。

梁安內心震顫,忽然明白,只怕正是何槐堂那道折子,給了林廣微計劃最完美的開端。

蝕日之象起,何槐堂呈上密信,當眾人面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莫說弘文帝,天下人都被騙了。

“信上所述根本不是什麽天象!”何星咬牙切齒,“是林廣微親自交給我爹的,父親怎敢欺君,遲遲不敢答應,林賊自然以我一家老少威脅!”

何槐堂又是不敢不從。

“林賊答應事成之後,便準他告老還鄉,到時即便皇帝有所懷疑,有林廣微在,必定能遮掩過去。”

這話的確值得一信,那不是旁人,是兩朝老臣當朝重相林廣微。

他有心遮掩的事,即便皇帝也能瞞住,這事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

何槐堂不想做也只能做,不信也只能信,在皇帝和右相之間,何槐堂沒有對抗任何一方的能力。

他只能順從。

想著能告老還鄉,便帶著妻子閑雲野鶴,夜中觀星,也算好日子。

“我父親唯獨沒想到,林廣微那廝偽裝慈悲,實則狠毒至極,竟然給我父親不知吃了什麽毒藥,讓他在弋獲獵場當場斃命!”

從得知將有蝕日之象起,到所謂紫薇太垣有難的昭示,何槐堂之死,趙琮時得救……

真是好計謀好計策,環環相扣,登峰造極。

梁安失語,眼前一再閃過林廣微的樣子。

自他回京都起,林廣微的避而不見,並非病重,而是有意為之。

將何家趕盡殺絕是能想到的結果,何星逃走才有今日的真相大白。

遇見何星,也許正是何槐堂為趙宴時取下“瑞”字時的那點不忍心,果然令天意回轉也未可知。

殿內偶爾傳來的聲音刺激梁安的神經,他強忍住不去看趙宴時狀況。

即便他去也無濟於事,時間不可耽擱,他必須想辦法知道趙宴時到底中了什麽毒,到底誰能解。

如今得知幕後一切是從林廣微起,那麽在弋獲獵場中,有關趙宴時的一環,也難說不是林廣微的計劃。

梁安問:“陛下在其中,可有參與?”

何星蹭掉眼角的淚:“將軍從方才便提起陛下,我卻的確不知陛下何處有異,父親也從未提起過那時尚是七皇子的陛下。”

他不知道這句話又給梁安帶來怎樣震蕩。

從前種種,梁安一再將趙宴時代入其中,卻迷霧重重。

他總也想不通,趙宴時哪裏來的通天本領,將這些驚心動魄的事做得信手拈來。

直到眼見趙宴時登基,也不過是梁安對趙宴時信任坍塌,無條件將趙宴時當做幕後執棋之人。

但說不通的事仍然說不通。

那些任憑梁安怎樣猜測都解不開的謎團,一旦將趙宴時從棋盤上趕下去,換上林廣微,忽然豁然開朗一般。

弋獲圍獵中有通天本領能“呼風喚雨”只手遮天的人,若是林廣微,便皆可說得過去了。

趙宴時自然不清白,但或許如同何槐堂一般,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只不過和何槐堂這枚用過即殺的棄子不同,趙宴時是這盤棋上的棋筋,許多事仍然需要他。

他一早對梁安說過了。

只是為了求生。

梁安連這點都當做了謊言。

門外有響動,梁安回頭,正瞧見被拖著進來的人哭得睜不開眼。

他虛弱求饒,不知對誰。

“饒命,饒命……”

梁安顧不上別的,將他拎在手裏,一路拖到了趙宴時床前。

身後李盞趕還圍在殿裏束手無策的人群:“出去,快出去!”

梁安摁著楊守仁的脖子,讓他看清趙宴時的樣子,地上和胸前都有大片血漬,只是一眼,心如刀攪。

“別別別……”楊守仁癱軟在地,梁安撈起來也直不起身子,緊閉雙眼臉色慘白。

這不對勁。

梁安掐住楊守仁脖子,施力後看楊守仁臉色青紫,求生本能還是睜眼掙紮著。

“是你下的毒。”

楊守仁掙紮著搖頭,順著梁安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才看到那片血漬,再一陣眩暈。

梁安松手,反手給他一耳光。

楊守仁清醒片刻,不堪折磨似的,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將軍我……我不敢看啊,我……我畏血……不會治,不敢下藥,不敢啊……”

他頭已磕破了,仍緊緊閉著眼磕頭求饒,顛三倒四說著亂七八糟的話。

梁安俯視他,瞳仁縮緊,無法相信聽見的話。

畏血?

怎麽可能?!

他是神醫,傳聞起死回生,因此才被引薦給弘文帝醫治太子。

以至親之人的鮮血做藥引也是他開的方子,如今說他畏血?!

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楊守仁頭破血流,迷迷糊糊中被拽起來。

“你是大夫,曾救過瀕死農婦,因而進京,如今你說什麽?”

楊守仁神志不清,被拽起來也依舊虛空磕頭,又搖頭,蒼白嘴唇哆哆嗦嗦說話。

“不是我,不是我救的,是……是太傅大人說,說若我聽林相吩咐做事,一世無憂,我只是……只是聽命行事……”

他話沒說完,摔回地上。

梁安回身,盯著緊閉雙眼面色蒼白的趙宴時,已不知還能為何事再驚上一回。

太傅,太子太傅也是林廣微的人。

好大一張網,好妙一局棋。

一旦將此事聽進耳裏,梁安眼前再度冒出來許多從前並未多想的細節。

弋獲圍獵中,趙宴時箭傷險些要命,對楊守仁醫術深信不疑的弘文帝特意命他前去醫治。

而梁安過去醫帳的時候,楊守仁額上滿是汗水,臉色難看慌慌張張從裏面逃出來。

那時梁安只以為病情覆雜,怎麽也想不到,他是畏血。

太可笑了。

一個畏血的人,被人當做神醫。

他心神不定,強忍下了內心沖動,蹲下再次掐住楊守仁的脖頸說:“不可能。”

他冷然問道:“若果真如此,太子的病誰治的?太上皇的病又誰治愈的?你騙得了一日兩日,連滿門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病,你一個畏血庸醫,如何騙了長達數年之久?”

楊守仁痛不欲生,此時更是求死不能。

他哭著,滿面鮮血,求生的人眼下恨不得梁安一劍殺了自己才好,卻仍然怕死,嘴裏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是……是有神醫,藥方脈案都是神醫出手,為了取信陛下太子都按在我的頭上,救治農婦起死回生的也是他,和我無關啊將軍……我……我真不知道……”

他哭得不能自已。

梁安聽著聽著,腦袋裏轟然炸響,他手越收越緊,楊守仁已在翻白眼,掙紮著從喉嚨裏擠出嗬嗬聲求饒。

他從一開始便認定楊守仁是庸醫騙子,是從何時起才解除疑心的?

“你可曾在皇帝父子二人身側見過一位姓楊的禦醫,叫做楊守仁的。”

“醫術倒有了得之處,只是不拘於尋常行事。”

“這世上果真有以人血做藥引重煥新生的法子?”

“不是沒有。多年前我曾瞧見過失傳已久的一半藥方,其中就載有以血養血的辦法。”

梁安搖頭,再搖頭,不,不可能的。

“只是殘忍,旁門左道,醫者仁心不屑於用。”

“你自然是仁心醫者,楊守仁那般人,即便有幾手歪招又算是什麽東西?”

手上哢哢作響,在要擰斷的時候停下,楊守仁癱軟在地,重獲新生。

“神醫是誰?”

楊守仁已哭不出來,吐出血來本能答道,模模糊糊的一個音節,他只能說出一個四不像的字。

梁安不必聽清。

他笑了一聲,笑得連眼淚都掉下來。

小豆子說:蘭渝哥哥一早去了京都。

原來如此。

蘭渝,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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