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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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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謀反

回憶悠遠,將人帶到了四年前那句“素未謀面”上。

【將軍出現猶如救我於溺水中。】

【靖之,我真高興。】

【你肯做我的朋友,我也有朋友了,我高興。】

【接近我總會招惹些是非,我不該與你做朋友,是我癡心。】

【梁將軍,我們就只做這一晚的朋友吧。】

手在潮濕地上張開,梁安也不知是要做些什麽,是要抓住什麽,還是失去了什麽。

梁安怕水,從未救過溺水之人,溺水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我欲心悅君……”

狼狽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地面上的水,梁安顫抖著,蒼白唇中喃喃自語。

“君應否……”

過往的痛苦難捱,一次次將他代入人生中的未來難解,在過程中梁安無數次掙紮著探索尋求,終於抱著幾乎連梁安本身都被拋棄的決心,剖白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

說好站在同岸就不會再撒開那只手,這就是梁安的軸。

沒說出口的話有許多,不必告訴誰,只會埋頭往前讓他看到,就算是降下九十九道天雷劈在身上也絕不反悔的真。

梁安從來如此。

【梁靖之擅於交友,做在下一日朋友,即是一世朋友。】

怎會如此張狂自負的,若果真擅於交友,怎至遺落滿地於此?

“宵行……”

他的糾結隱忍心痛,這一路的風霜雨雪,抱著怎樣心情與心魔撕扯露出血肉也要拉住的人……

在哪裏呢?

“你的宵行遠在天邊,從不是我。”

【我若有空總喜歡去看看夜光蟲群居之地,不過唯獨有一次曾因軍務偶然到過一次西番關外,那是夜明蟲聚集起來,夜裏騎馬過一人高的灌木叢中,再睜眼看去,漫天都是點點繁星。】

【宵行的意思,就是你見到的那些螢光小蟲。】

“我非番人也非趙人,不是宴時不是宵行。”

【他日若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去那裏看看。】

“你既當全是誑語,那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該記住的。”

腦袋塞了秤砣似的沈重,梁安耳邊蒙了層牛皮一般轟隆不清,卻不合時宜想著:原來這麽長久的時光,他們也沒能去看一次活在記憶裏會發光的蟲兒。

“我早說過。”

梁安的眼皮微微顫動著,耳邊湊來的人帶著遠高於水的溫度,貼在他耳邊,帶著熱氣說出來的話冰冷。

“我是怪物。”

怪物……

手掌微微收緊,蹭著地面想要搖頭,卻連這些微的力氣也沒有了。

不是。他想說。

“你說——”拼了命擠出來的話嘶啞難聽,梁安捏住手邊的一角布料,眼尾通紅著,祈求一樣命令道:“說不是真的。”

只要趙宴時站起來,那片衣角就會從他手裏滑落,梁安不知怎麽了,在這種時候,已將一切過往擊垮存疑的當下,他仍舊想要從趙宴時口中聽一句話。

如果得不到回應,那從前種種的虛偽灌註在梁安人生裏成了怎樣笑柄,為趙宴時舍棄的都不要緊,他甘願的,但因此受到傷害的人,他拿什麽償還?

下巴被捏住,梁安從未以這種可憐脆弱姿態面對過任何人,這一刻卻不得不在淚眼朦朧中被迫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想要從中看得一些真心。

這裏太暗,只有月光還在為他們照亮,朦朧月色,昏暗牢籠,將月白衣裳的人照得灰蒙蒙的又散著柔光,映著天生而來的灰色眼珠,像是憑空顯形的妖精,瞧不清楚。

“直至這一刻到來前,我都想過推翻過去,有你很好。”

“也想就此算了,不甘心比起真心也差了許多。”

趙宴時手背劃過濕淋淋的臉頰,將梁安臉上的汙水蹭在了自己身上。

“我本什麽都不在乎,因你動搖半分。”

梁安聽見他笑了。

“剖我心換與你,始知此情真。”

【往後如何不論,只是眼下,我只要你。】

“那時我已警告過你,別後悔。”

臉再貼回地面,那片衣角從梁安手中輕飄飄離去,沒費半點功夫。

暗中只有這可憐的光源,梁安喘息著歪頭去找對面的人,勉力瞇起一只眼睛,也只能看見一點點月光透過窗框照在月白後背上的幾道木桿影子,像是背著枷鎖的罪人,又像是被囚禁的月亮。

虛虛實實,看不真切。

【絕不。】

“你食言了。”

他已離去,只有話在耳邊。

“來程錯亂,不過如此。”

“便與趙宴時告別吧,梁安。”

水牢外,莫述敲著折扇迎來撞上。

“怎麽?看來平南將軍並未全然信你。”

趙宴時冷眼落在他身上,漠然張口:“殿下。”

莫述一時沒反應來。

“稱本王殿下,免你跪拜已是開恩。”他接著道,“再若失禮,休怪本王無情。”

一番話使莫述又驚又怒,強忍著喉中話,微微作揖在他面前,仰臉笑得狠辣。

“莫某失禮,就請……‘殿下’寬宏。”

趙宴時似笑非笑,與他對視,不鹹不淡道:“不如快些尋人將蘭渝找來,皇嫂、侄女待他診脈療愈呢。”

不等莫述說話,他已走了。

自然沒看見莫述瞬時變色的臉。

莫述直起身子,晦氣似的掃掃衣衫。

想到病中的小郡主更是異常煩惱。

他深深皺眉,察覺趙宴時和從前不同。

這雜種向來冷情冷性倒是聽話,先前剛來宿州時候那番為難,都是莫述擅作主張的主意。

宣王不曾交代這些,對趙宴時也的確寬容,莫述卻不得不多想三步,下馬威來搓搓銳氣,就算這不受寵的本身是個泥人,也要先嚇得他不敢伸手,不該他碰的,叫他半分不敢有染指心思。

好在這兩年來倒是老老實實留在琳瑯閣院裏做個傻子,否則莫述豈能容他胡亂蹦跶?

除了他,還有勾欄裏齷齪腌臜不幹不凈的婊子,也敢一再依靠著趙宴時便宜王爺的名聲接近王妃郡主。

壞就壞在王爺實在寬容大度慈悲心腸,換句話講倒有些婦人之仁,成大事者怎能拘泥於此?

“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他啐道,“叫一聲王爺,還真當自己是殿下了。”

這蠢材不會以為幫了宣王一二便自居有功才這般不遜的吧?若還在做待陛下登基他也能分一杯羹的美夢,簡直是天大笑話。

待到事成,豈能容你?

就算王爺寬仁留這雜種性命,要一個人悄無聲息死去豈不容易?

還有那輪千金喚不來的天上月,莫述偏要叫她墜落泥潭,命赴黃泉。

曾使他蒙羞之人,合該去死。

他冷笑一聲,偏身叫人:“趙宴時不中用,殿下現下只怕已大事將成,聖旨來前必得從姓梁的身上拿到印信消息,照我吩咐去做。”

“是。”

隨從退下,莫述皮笑肉不笑地,偏頭看向關押梁安地。

他若識相另尋明主,宣王殿下登基後自然優待,既死性不改,別怪他使些手段了。

殿下仁慈,不忍做這些事,他為殿下肝腦塗地,做起這些事來折損壽德也心甘。

折扇掩住口鼻,莫述離去,想著王妃、幼寧病中之事,還真是不得不想辦法找到那有些本事的小子。

他眼神陰鷙,眼前閃過畜生在眾人面前將他撲倒在地的情形,和它主子一般該死。

心中對趙敏時行動卻半點不憂心,他們為這一天已籌謀太久,皇朝早已潰爛,如今只需要一個人正大光明走進去拯救蒼生。

救世主除了趙敏時,不會再有別人。

“究竟為何?”

光明殿內,順和帝沒在龍椅上,而被迫坐在地上,倚在墻面仰頭看人。

對面是他的兄長,是趙琮時三十餘年人生裏唯一真正算作兄弟的人。

自幼時起,只有皇兄一心為他,就算父皇如何威嚴,皇兄總在他迷茫失落時出現,摟住他肩膀安撫。

他說:“琮時莫慌,有皇兄在。”

自幼體弱多病,人人拿他當玉瓷一般看待,將他裏外圍嚴實,不敢他磕碰半點,更遑論有玩伴。

兄弟們之中,妹妹丹曦喜歡與梁紹林凇平兩個混在一起,蕭貴妃寵溺老四,又與已逝的慈貞皇後有嫌隙,怎會教導自己孩子同太子在一處玩耍。

六弟弟從假山上摔下來壞了腦袋,老五懂事請命帶他出京到涼州封地上去。

老七趙宴時生來異瞳女相,宮人們總是忌諱提他,仿佛是什麽不幹凈的玩意兒,太子幾乎忘了他的存在,直到那一天,喝到了他割破手腕流出來的血。

提起這些也只是想說,太子趙琮時真正的兄弟,只有皇兄趙敏時一人。

時至今日,他仍然記得,皇兄瞞著眾人悄悄帶他在園裏奔跑,在禦園登上高處放風箏,在池塘邊看那些肥胖可愛的錦鯉。

即便著涼病倒,咳上十天半月,太子總是高興的。

這是趙琮時永不會忘記的時光,是他的尊貴人生中唯一真正快活的日子。

像個人一樣,無畏奔跑,去放風看雪,扯著風箏線在天上,瞧見弘文帝身影就匆匆忙忙逃走,回頭看一眼皇兄,心照不宣地偷笑。

那時他一病倒,皇兄不顧性命安危,無詔入京跪在宮前哭得泣不成聲,更是開鑿運河,運山來京為他建造養身園林。

此後種種,沒有半點錯處,趙琮時太子走向皇位這一路來,沒有皇兄,只會更為艱難。

天下間無人不知,宣王太子兄弟親厚。

一朝顛倒。

趙琮時暈厥中醒來,憋悶不住地想哭,胸口疼得不行,只好扶住胸前,亂糟糟地急促喘息。

林廣微護在他身前已體力不支,趙琮時淚眼中看著歪倒在一旁頭發花白的右相,萬萬沒想到,這兩年來遭他冷眼的右相,終究還是只有他不顧生死護皇帝周全。

隨即想到,對林廣微的疏遠來自於誰,宣王,嚴汝成。

他連帶著將從父親那裏學來的帝王的猜忌一同推到了他二人身上,因此更是痛恨。

“琮時。”

宣王走近過去,揮開林廣微擡起的手,並未居高臨下,而蹲下來與他的萬歲弟弟對視。

“皇兄。”順和帝艱難叫道。

他閉眼,再睜眼,一切並未如噩夢消散。

皇兄從未袒露過野心,趙琮時不相信一個人為一個位子可以等上二十年,因此他擡手想抓住皇兄的手。

看出他意圖,趙敏時伸手過去,任他抓著。

“你是,是騙朕的是不是?”

這話可笑,從皇帝口中說來更是可笑至極。

什麽人會用謀反來對皇帝開一個要命的玩笑。

趙敏時哄孩子一般,溫聲回他:“不是。”

天雷炸響,趙琮時震驚之下反而笑了兩聲,喉中響了兩聲嘔出血來,順著下巴淌下去。

“你為何……為何——”趙琮時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很快又說不下去。

宣王掏出帕子,仔仔細細幫他擦幹凈。

“為何奪位?”他替趙琮時說出口,隨即笑笑,“我在等父皇來,一並與你說清楚。”

外面有人喊道:“太上皇駕到——”

“巧了。”

眼神一閃,趙敏時將擦血的帕子塞進順和帝手裏,起身將衣裳整理齊整,揮揮手而已,嚴汝成立時將聖旨呈上前來。

是禪位詔書。

“逆子——”

擡著弘文帝進殿門的軟轎還沒停穩,歪坐在其上的弘文帝已抖著手指怒而向他的大兒子,再尋到角落身上沾血狼狽的皇帝兒子,連頭都控制不住抖動著。

“父皇。”趙敏時上前去,幫他打理好被風吹亂的花白發絲,笑道:“這裏哪來的逆賊,只有您的兒子。”

這兩年來,弘文帝靠藥續命,情況時好時壞,至一年前吃上煉化的丹藥已比從前好上許多,也只是對比從前而言。

眼下他許多話憋在胸中說不出來,眥目欲裂。

嚴汝成再過來,呈了另一道旨意來給弘文帝,是太上皇褒彰長子敏時仁厚寬德可承大統的旨。

“父皇,當日你疑心起,將我留在京都,不肯我再回宿州去,如今看來,似乎全無用處。”趙敏時溫聲道。

他從未因弘文帝的敏銳擔憂,他有足夠的耐心,二十年已過去,即便再等上二十年他也能等得。

等到弘文帝頭腦不再清醒,等到順和帝身邊空無一人而只能信他儀仗他。

“父皇有所不知。”趙敏時笑道,“你當小七是個只求保命的傻瓜,他卻聰明,懂得與我作伴,我不回宿州也好,你將他指去宿州,又算是什麽聖明主意?”

從未想過這不起眼的七弟膽敢向他許諾。

其時的太子正遇良醫楊守仁,當年趙敏時飛奔回京看望太子弟弟,家宴後,四下無人時,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格外醒目,叫人心尖一抖。

“皇兄,我來幫你。”

那年他不過才十七歲。

謹慎如趙敏時自然不可能全然信任,卻也慢慢將老七列入計劃之中當做一步可有可無的棋。

他安靜不多事,一切事都做得水到渠成。

尤其四年前臘月,那場壓垮了棚戶區的大雪裏,圍剿太子重要一步來襲,滿地的誅心打油詩散落之前,引起旁人註意的聲音是——

【瑞王殿下暈厥過去了!】

那時,陰暗京都漫天落雪,雪花紛紛揚揚飄落。

在間隙叫囂吵鬧聲中,無人顧及之地,背對鬧劇躺著,有雙灰色眼睛盯著墻角刻著的四句太子施粥詞,含著似有非有一點笑,眨眼間將落雪抖下睫羽。

瑞王殿下急火攻心,暈得妙啊。

“趙慶時到——”

宣王笑著拍拍手,看向順和帝道:“你剛才想要知道的答案,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他回頭再看他們共同的父親。

“你說我是要搶,絕非如此。”宣王負手而立,無奈嘆道:“立賢立長都該是我,你不過平白沾了女人的光,靠慈貞皇後死去才成了父皇心肝。”

明明可以弒君奪位,他偏不要。

他建功名,立口碑,在宿州一帶成為了百姓心中的真神。

這皇位於他而言正大光明,名正言順,不是什麽逆賊。

趙敏時一步步走向光明殿正中的龍椅上,手緩緩劃過,這次終於居高臨下冷面看向他的皇弟。

他要天下人知道——

“你座下的位子,本來該是我的。”

如今來拿,已遲二十年了。

他詭異笑笑,聽見殿外一層層傳來的聲音。

“要弒君的更是另有其人。”

骨瘦如柴的男人從殿外進來,縱是蕭貴妃在世只怕也已認不出這是她疼愛著養大的兒子慶時。

在畜生圈裏鬧著自殺的人,大皇兄以給他報仇機會勸解他忍一忍。

“好好活著,才能為你,為你母妃報仇啊,四弟。”

他湊在雙目通紅的趙慶時耳邊,如地獄中爬出來的野獸低語。

等這一日實在太久,太漫長了。

趙慶時失魂落魄走近,接過一旁遞過來的長劍,雙手抱著在地上拖行,一步步走得艱難,只有劍劃過地面的刺耳聲音,向順和帝而去。

窗忽然開了,一陣冷風襲來,吹散了屋裏僅有的熱氣。

順和帝唇邊溢血,瑟瑟一抖。

慌忙跑去看旁地窗戶開了沒有,看小郡主房中無礙,皎潔安下心了。

她掩著胸口不顧儀表在廊廳蹲下,忽然耳尖一動,僵在原地。

等人走了她腳擡也擡不起來,卻無論如何咬牙撐住站好了,心跳到額角,她強忍著驚懼惡心,壓下喉間嘔意,拎起裙子向府外跑去。

不行,不行,棠月小姐,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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