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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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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來了

年關將至,舉國上下無心慶祝。

順和二年,似乎並未順遂誰的心意步入祥和之境。

瘟疫蔓延開,從泉定開始,順著宿昌河流向四方,宿州府首當其沖成為泉定病疫肆虐的要害地。

琳瑯閣院裏跪著的女人深深伏在地上,等待著這院落暫時的主人答應她的請求。

“你去有何用?”

對皎潔欲要去宣王府照看王妃母女的請求不解,趙宴時微微皺眉看跪著的女人。

“找死?”

這話冷硬,皎潔微微搖頭。

她收緊手掌,只是……聽聞那溫柔善良的女人和孩子病倒,她心急如焚。

趙宴時似笑非笑:“你又打算以何身份去照料她們?”

皎潔欲言又止,從耳尖一路麻到後頸。

她從未有任何身份,只是私心作祟。

終於再磕頭道:“妾將帶王爺關切皇嫂郡主的心向王妃娘娘陳情,只求殿下成全。”

“成全?”

趙宴時掂量這兩個字,再垂眼看面前的女人,叫她起來。

兩人對視,皎潔目光閃動,被對方眼中難言的情緒盯得無法堅定瞧著,還是撇開了眼神。

“人真奇怪。”趙宴時說,“一點虛無縹緲的東西,卻記上一生。”

他腦海裏閃過女人的影子,像落在了皎潔身上。

那是他的母親。

“愚蠢。”

他轉身離去,皎潔跪下,再深深叩拜。

“多謝殿下。”

她起身匆匆離去。

“謝我?”趙宴時往前走著,不知說給誰聽的,“你又還能蠢到幾時?”

他正要叫人去找伏山,看見小春,微微歪頭,招呼他過來去叫人。

小春兩眼無神,聽了吩咐應下,走了幾步停下。

趙宴時皺眉:“怎麽?”

“王爺。”

“有事?”

小春回頭,問他:“王爺還記得春曉嗎?”

趙宴時恍然明白小春的失魂落魄,對他說道:“不必再等,她不會回來了。”

“是。”小春點點頭,“王爺知道。”

他轉身離去。

趙宴時仰頭望天,該是時候了。

“此地危險,從今日起你就在此地,不可再出門半步。”趙宴時把人帶進梁安曾住過的小院,不等梁棠月問話,取下墻上的青磚,“飯,水,用度一應從這裏帶給你。”

梁棠月眼睜睜看著他抽出磚來,這才反應過來這偏僻院落一墻之隔是趙宴時居所。

還沒來得及震驚,就聽他又說道:“棒骨也留給你,我會將這院落鎖上,你出不去,旁人要進也必定會有不小動靜,若是……”

趙宴時沒對她說不好的話,只走到墻角,棒骨搖著尾巴拱開一側的稻草,露出其中的洞口。

“這是棒骨穿行的狗洞,若真到了那日也不要委屈。”趙宴時回頭看她,“鉆出去就是。”

梁棠月聽得雲裏霧裏,不知曉這都是些什麽話。

她急問:“殿下,是有事嗎?”

趙宴時耳尖一動,聽見接近過來的腳步聲。

“見機行事。”他說,“情況不對即刻離去。”

梁棠月知道自己不該多問,可這種感覺實在太糟糕了,她從來得不到任何回答,只有聽話。

“還有。”趙宴時想想,皺眉又道:“就算……算了,沒什麽。”

他難得仔細盯著伏山:“你能照顧好她?”

這是什麽話?

伏山立馬拍著胸脯:“有我伏山在,沒人傷的了她!”

趙宴時想該信這大塊頭的,但無論如何無法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人。

棒骨在他腳邊拱來拱去,不舍得似的。

趙宴時難得露出一點笑意,本想走的,還是蹲下拍拍大狗的腦袋。

“你聽小姑娘的話,這裏安全些。”

棒骨舔他手掌。

趙宴時笑,揉摸它的頸側:“放心,我很快回來。”

他出門落鎖的瞬間,調轉腳尖快步走遠,直到來尋他的人帶著聖旨前來,尖著嗓子的聲音異常刺耳。

“瑞親王爺!”

趙宴時一步步走出去,看見來人,嗤的一聲笑了:“李公公親自來宿州,可見陛下著實重視走這一遭。”

李三全上下打量趙宴時一番,眼神輕視黏膩,古怪笑道:“陛下思念瑞王殿下,命奴婢親自來接,早日歸京才是。”

這,可是皇命。

泉定城門不斷有人沖向城門,被站在城墻上的弓箭手幹脆射殺,堆在城門下的屍身成了一座小山,因泉定溫暖宜居,即使在冬日也冒出了蠅蟲飛舞。

“救命,救命啊——”

有人爬著出來,身上已有潰爛地,哭叫著在地上一寸寸挪動,臉上因疫病麻疹已看不清樣子。

“裴老板,裴老板!”

“嗤——殺了。”

“呃!”

站在城墻上,裴欽拿帕子捂住口鼻,輕描淡寫殺完人後在眼前揮了揮手,仿佛如此可以將眼前汙濁的空氣扇走。

“怎麽還沒死完?”裴欽不耐煩,拔了火把扔下城墻,落到屍堆上燃起火。

他退後幾步:“這差事也真是難辦,都怪該死的裴真,要不是這小子不好對付,我裴大少何必在這裏被人指使著做這些,嘖。”

“裴欽!你個烏龜王八——”

聽見有人罵自己,裴欽瞪著眼往前走了兩步,隔著冒起的濃煙費了點力氣才瞧清楚是誰。

裴欽笑了兩聲:“吳老三,你也算沒白活一場,答應你的鋪子本大爺開給你了,金磚銀瓦玉招牌,樣樣沒少了你的,你這混賬東西憑什麽罵我?”

“你——你不得好死!”

裴欽狂笑不止,撐著一旁的人笑得直不起腰,等到笑得差不多了,總算整理衣裳站好。

“這世道沒有我不得好死的餘地,你們這些等著從我指頭縫裏漏湯喝的還敢學別人咒你祖宗?”

“你不是也不認可裴真那套公平公正的說法嗎?不是最恨他拿著秤比量你的良心嗎?”裴欽揚聲笑道。

“我也一樣。”

他攤手指向四方:“你現在瞧見了,這世上本沒有公平可言,貴人要你死,你便活不得,你這賤人叫我不得好死,聽在我耳裏不過是放屁。”

火燒起來了,煙濃濃升起,裴欽厭惡退了幾步。

又有人不住往這邊跑來,看見有火光不知往前還是後退。

裴欽張開雙手,揚聲道:“不必再想離開,現下死在此地是你們的榮光,你們不是為我而死,是為吾皇萬歲!”

泉定百姓楞住,思索他所說的話。

宿州城中染上病痛的百姓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向上蒼祈禱,向他們所信仰、所相信能帶給他們平安幸福的人禱告著。

宣王殿下早日歸宿,保佑宿州子民萬事皆順。

“陛下,臣有話不知當不當講。”

“皇兄,你我二人一體同心,什麽話不能說?”

“若要破局,倒有一計。”

“快說!”

“殉城。”

趙敏時眼裏躍著火光。

“以一城性命換陛下無虞,這是他們的無上榮耀。”

眼前樹枝燃燒爆裂開的聲響喚回出神的人。

“殿下。”

趙敏時側身應道:“送來了?”

“裴爺說後續糧草銀錢不必憂心,殿下為他爭下一城,他必結草銜環……”

趙敏時沒忍住笑了。

他溫聲道:“結草銜環?不像他能說出來的話。”

他回頭,臉上帶著笑意,來回話的人心卻一抖垂頭。

“哪裏來的裴爺?”趙敏時道,“一個草包而已。”

“是!”

顛簸中醒來,沈濯靈有一瞬間迷茫眩暈,也只是瞬息之間,他猛然起身,拉開車簾,看見駕車的墨衣男人。

“裴真!”

這是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裴真卻已預想過,因此半點不為所動,揚起馬鞭狠狠一抽。

“醒了?”

沈濯靈捂住胸口,喘勻不穩的氣息,揪住裴真衣裳質問:“這是哪裏?”

“總之不是宿州。”裴真揚鞭,任由他抓著沒有回頭,“我已陪你親眼看過,泉定封城,無論從哪裏都進不去了,裴欽不對勁,這場瘟疫也絕不正常……”

“所以咱們說好了,我聽了你的,冷靜一夜再想辦法!”沈濯靈打斷他,兩眼中布上紅絲。

他從未以這般狀況面對裴真。

他從來冷靜平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從來都是裴真沖動失控,沈濯靈是撫平他怒火的寒冰。

而現在……裴真揚起馬鞭甩響抽在馬上。

他為了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失態至此。

“停車!”

在沈濯靈喊出來的一刻,馬車真的停了,這讓他也楞住,裴真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怎麽會……

“你說實話。”裴真回頭看他,“你肯說,我們就還能再想辦法。”

十六年來,裴真從未試圖窺視沈濯靈的曾經。

年僅十一歲的裴真獨自一人帶領商隊去往南祁,路遇匪徒只他一人逃出來了,少年體力不支終於摔進了冰窟裏,若不是沈濯靈出現救了他,裴真早已死了十六年。

沈濯靈大病一場,卻強撐著帶裴真一起離開了那裏,無論再苦再難,沈濯靈從未想過拋棄這可憐的少年人。

他不知道那是聞名四海的裴家少主,對他的好不帶有半點功利心,只是因為善良,又或許,是他二人的緣分,沈濯靈救了裴真。

裴真堅持認定沈濯靈的病弱是那次冰窟救他導致的,無論沈濯靈怎麽解釋他娘胎帶病天生體弱,裴真都當他是為了讓自己沒那麽愧疚,因此以幾乎癲狂的樣子四海尋醫。

在這十六年裏,沈濯靈願意說的,裴真就仔細記在心裏,他不願意說的裴真從不過問。

裴真只認沈濯靈,無論他身上有怎麽的過去曾經,又尋找的什麽人什麽以後,都不要緊。

他不在乎。

生意人有所權衡,那些不利於營收的細枝末節可以忽視,只要大盤在握就可以。

“是他嗎?”裴真終於問了。

他回頭看著沈濯靈。

那日前去搭救蘭渝,在城外沈濯靈嘔血,裴真再不能就此縱容,因此鐵了心給他餵了安神藥駕車離去。

裴真是個好人,但沈濯靈是他的例外,一切道義善良都建立在沈濯靈安然無恙的前提下。

他對蘭渝、對梁安多有抱歉,卻管不了那許多,他計劃將沈濯靈帶得遠遠的,再孤身一人回去想辦法營救蘭渝和泉定百姓。

沈濯靈醒了,他的反應告訴裴真,就算今日再吐上一車血,他也要回去。

“我不知道。”沈濯靈搖頭。

他瞧見裴真的眼睛忽然黯淡,心猛一墜,下意識抓緊裴真。

他曾篤定,他要找的人只要碰上一面就一定能認出來,可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只是,只是面對蘭渝有種說不上來的心慌,說不上熟悉,更說不上有沖動,就只是一瞬間的心慌,甚至很快就過去仿佛是他的錯覺。

更何況,不該是蘭渝的。

沈濯靈不住搖頭,可就是因這轉瞬即逝的心慌,他不敢錯過,他還想再找蘭渝確認,所以蘭渝絕對不能就此死在泉定。

“阿靈。”裴真低聲叫他,“十六年了,咱們兩個。”

被他的眼神刺痛,沈濯靈只能一再收緊手掌。

“你知道我的所有,知道我討厭的,我在乎的。”

裴真扯起袖口,輕柔擦過沈濯靈額上滲出來的虛汗。

可我對你,一無所知。

“阿淳。”沈濯靈反握住他手,盯著他的眼睛不知還能如何懇切,“我沒有騙你。”

或許吧。

裴真打理好他散亂了的發絲。

但他用在辨別真偽上的火眼金睛,已失去了對這雙眼睛客觀判斷的能力,因為……他是沈濯靈啊。

“你答應我,絕不冒險。若還想像從前一樣糊弄過去,”裴真扯過披風給人系上,從腰間抽出短刀握進沈濯靈手裏,輕輕擁住他,使刀尖幾乎抵在身上,“便殺了我吧。”

沈濯靈抖著手拼命往回縮,生怕碰著裴真半點。

“駕——”馬車回轉。

他用裴真的在意一再欺騙,裴真也想用一回,用自己的命來賭一賭,他的在意究竟是不是一文不值。

“鴻羽。”

扶劍跪在堂前的男人只有堅實的背影,對面坐著的是他隱在陽光不照之地的父親。

“隨你兄長一起,去拜見陛下吧。”

“翰昀。”林凇平撚著拇指上的扳指,溫聲叫道:“你來推我。”

“是,大哥。”

車輪聲響動,陽光越過輪椅,終於照在了踏出房門的人臉上。

冬日的光不熱刺目,林鴻羽半點沒有躲避,太陽直楞楞撒在剛毅臉上,照亮了側臉上一道新結透著肉粉色的長疤。

下雪了,落在他臉上,人卻無知無覺一般繼續往前,只撐起傘,為坐在輪椅上的兄長遮擋。

“靖之呢?見過他了嗎?”

車輪聲停了,很快又響起。

“沒有。”

傘面傾斜,林鴻羽的眼睛終於透過斜角看向落雪地,青瓦上已有薄薄一層積雪。

眼前是一群人在屋頂上掃下積雪,有人在下面得意洋洋叫著伏山的名字。

【咱們阿月是一等一的聰明姑娘!伏山你說是不是?】

【那是自然!我可沒見過比咱月妹妹更聰明的女子。】

是小丫頭羞得掩面跺腳,是他竄上竹梯抓人,誰摔在了武器架裏笑成一團,震碎了樹上的雪落在頭上叫得全天下都聽見了。

踏進門廳,目光收回,擋住了眼前的景色,笑聲人影碎成粉末,不見了。

“陛下不該叫李三全去帶瑞王爺回京的。”林凇平忽然說道,他輕輕搖頭,“不知那裏又是怎樣光景。”

趙宴時。

車輪聲滾滾,腦海閃過與眾不同的灰色眼睛,眨眼間又消失在眼前。

趙宴時回頭,看宿州的城門樓上宿州二字。

“瑞親王殿下舍不得宿州?不願回京都?”

“想想從前吧,瑞王殿下。”他譏笑兩聲,“回了京都,奴婢伺候您的日子,還長呢。”

李三全尖銳黏膩的聲音響在耳邊,趙宴時沒看他,像是在笑,臉上又不帶笑意。

“李公公有所不知,我只是想到兩年前來宿州那日。”

熱鬧非凡。

那人就在身邊,即便百人圍困也絲毫不懼不退。

他說:

【你且坐在車裏。】

【有我在此,誰也休想傷你分毫。】

趙宴時唇角還是勾起。

馬蹄聲就在耳邊,噠噠,噠噠。

太久了,靖之,你我分離實在太久了。

“想必日後,瑞親王爺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那只幹枯的手落在月白衣袖上,啞聲笑道:“倒是京都,是瑞王殿下的家呀——”

手在握住小臂的前一刻,忽然而至的馬蹄奔襲聲越大,尚未瞧清楚,一道黑影從馬背上飛身而來,帶著颯颯風聲將老太監踹下馬去折斷了他手。

“啊——”

驚恐尖叫聲中,和著刀槍劍戟慌亂擡起的碰撞聲,趙宴時唇角含著笑意,被緊緊箍在懷中旋下馬去,急退幾步安穩落地,撞在結實胸膛上被牢牢護住。

他不必回頭,反閉上眼睛。

“我來遲了。”

不。

趙宴時笑。

他睜開眼睛,閃著銳利的光。

不早不晚。

他回頭,看蓄上胡渣尚未剃掉的麥色男人,比起兩年前更挺拔了。

剛剛好。

數十道刀光劍影橫在面前,像又回到了初到宿州那一日。

可他不怕。

“靖之。”他叫。

梁安垂眼看他,兩道劍眉中蘊著說不清的糾結,終於張口,低聲叫著:“宵行。”

我來了。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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