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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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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好官

梁安根本沒時間看到一句“青州”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因他很快又暈過去,這次伏山急了,把所有人趕出去,把人抱回床上搬了張凳子幹瞪著昏睡中的梁安。

心裏很難受,伏山的眼淚湧出來嚇了一跳,橫著胳膊使勁蹭了蹭把眼都蹭紅了才把淚憋回去。

再怎麽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了梁安的巨變,像是突然而來的,伏山全然沒反應過來,再看見梁安的時候已經和記憶裏像是兩個人。

伏山跟不上他,腦子還在轉,下意識只能隨著他指令一步一動。

此時在病倒的梁安床前,一邊忍淚一邊時不時恨恨捶自己兩腿。

都是怪他太沒用了,什麽都幫不上,只會給將軍添亂。

如果小蘭在,這點小傷早已好了,如果林二在,無論什麽事不必將軍說出口也能走在前面。

甚至不過是才認識了不久的李不為、谷知昂這些人,個個都比他強。

陪著梁安長大的人,反倒是個窩囊廢物,除了幹著急,啥也做不成。

每想一個字眼就酸一下,直到粗糙衣料把眼珠子都磨疼了,梁安還是沒醒。

時至深夜還有人來勸伏山換人守著歇歇眼,伏山搖頭。

他哪兒也不想去,就算睡著了也要在將軍身邊才能安心,這樣等將軍睜眼餓了渴了他也能第一時間遞上去。

再鐵打的人也在高壓下熬不住深夜,從坐在冷板凳上挪到地上,最後靠在梁安床邊上,困得狠了給了自己兩巴掌,疼了之後短暫清醒片刻,還是在無知無覺中瞬間失去了意識。

他很快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看見了紀宛夫人。

即便思念也已很久沒夢到她了,她還如記憶中一般溫柔,對著伏山總是瞇起眼睛笑。

在別人笑話伏山吃得多睡得多的時候,也是紀宛夫人摸摸他的頭,昂著腦袋驕傲道:“小山吃得多睡得多才厲害,以後鐵定能長成山一樣壯的漢子,就跟咱們安兒一起去騎馬打獵呢。”

紀宛夫人溫柔又颯爽,無論她做什麽,看在伏山眼裏都像一道暖烘烘的風吹過來打在臉上,輕柔柔的暖洋洋的,叫人安心的,臉紅的,扭捏期盼的。

“小山一點兒也不笨,只是動作慢一點,這樣叫做穩重。”

才犯了錯心驚膽顫的,但因為夫人說得那麽真摯,伏山也悄悄松一口氣,冒出些小喜悅,原來,他這樣的叫做穩重呢。

“安兒,你再欺負小山讓娘知道了一定生氣!小山,你不準再被他威脅溜出去半夜不回家知不知道?!”

梁安撅嘴碎碎念“哪裏欺負了”,伏山就在一旁害怕得冒汗搓手,不敢說知道了,也不敢說不知道。

他想,紀宛夫人是想要他和小少爺一起玩的,只是怕小少爺遇上危險,那他再看緊些,保證小少爺全須全尾回來不就好了?

所以下次小少爺溜出去,他更得跟上去好好看著的,不然出事了可怎麽辦呢?

紀宛夫人還等著他們回家呢!

“瞧這孩子灰頭土臉的可憐死了,過來。”

臉蛋被擰幹的手帕輕柔擦著,伏山用力吸吸鼻子,不知道怎麽的,眼睛鼻孔面對夫人好像特別通暢,總想掉點什麽出來。

他臟兮兮的手心被拉住攤開,一點點仔細擦掉縫裏的沙土,擡頭就是蒙著淡淡白光的這世上最美麗的慈愛臉龐。

他暗下決心,有他在可不能叫小少爺吃苦,總之小少爺摔了他就趕緊趴下墊著,小少爺跑著他就趕緊跟上別叫他跌倒,小少爺高興做的事,他伏山全都陪著他。

小少爺高興了,夫人也會一樣高興的。

可在夢裏,伏山瘋了一樣想撞進夫人懷裏,但就連在夢裏,也沒能這般放肆。

伏山痛哭:“我沒用,我沒用。”

紀宛只是一再拍拍伏山的頭,溫柔微笑,她說:“小山不哭。”

這夢本來毫無邏輯,就算紀宛還活著,也早已摸不到伏山的腦袋,他就像紀宛反駁他人時候說的一樣,長成了一堵小山似的。

但即便這樣,他還是沒能在紀宛死後把她的小兒子照顧好。

明明那麽好好長成的小將軍,怎麽變成了如今的樣子,怎麽比小時候捏的泥人還更脆弱?

說病就大病一場,說倒就咣當摔到地上,身上流的血都把衣裳浸濕了許多回怎麽一個疼字也不喊,怎麽不裝可憐,不像從前在蘭渝面前吱哇亂叫“痛死了痛死了”。

將軍身邊誰也沒有了,就剩他這一個不可依靠的,不堅強些能怎麽辦呢?

伏山哭得撕心裂肺,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傾盡力氣,用把這個夢中的世界吵碎的聲音在哭。

把梁安所有變化歸結成一個死疙瘩,哭出來就是重覆著的那句話。

“我沒用!”他大哭。

“伏山,伏山?”

“我沒用,我沒用……夫人……將軍……”

他猛然驚醒,怔怔盯著面前的臉大眼瞪小眼,一口氣要憋死自己的前一刻,終於哇的一聲撲到梁安懷裏。

“將軍,將軍,你不許死,不許死!”

他撞到人身上要內傷了,說的話也叫人哭笑不得,但梁安感受著被緊抱著的力度,聽著足以震聾耳朵的哭聲,心裏一酸,輕輕拍過寬闊的後背。

“活著呢。”梁安哄小孩子一樣,又沒敷衍人,一遍遍輕輕拍著伏山,輕聲哄他:“這不是好好活著呢。”

他不會怪伏山突然而來的古怪行為,更不會埋怨明明比他還大幾歲的人怎的至今仍然孩子似的毛躁懵懂。

不止伏山對梁安有特別意義,梁安對伏山來說也許更加重要。

梁安身邊總有許多人,但伏山永遠無條件只站在梁安身邊。

不需要問他,也不需要伏山更多解釋,梁安知道他在害怕,剩下也只有心酸難受。

為何總是顧此失彼?

在一門心思想要解決所有煩惱事時,完全不顧及身邊人的焦慮關心,梁安不好受,但已不知道該如何解決才好。

好在伏山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擦幹了眼淚就又忙著去找大夫來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看來看去,確定梁安不是不治之癥,到底還是稍稍松一口氣。

梁安還正在煩惱該如何寬慰,卻驚奇發現伏山這一哭也哭變了模樣,完全沒像從前似的,見他不好了就大呼小叫不許他幹這個幹那個,不準他再辛苦再煩惱,必須躺在床上養好了再說。

他使勁憋著,就在梁安身邊跟著,梁安走一步他走一步,前腳後腳地啥也不幹了,緊盯著。

梁安忍不住笑了,這呆子什麽時候改策略了。

不過這樣也好,梁安無知覺松一口氣,他真怕分不出心神照顧伏山。

但梁安看著再次包紮好的傷口,終於也做了決定,一味往前沖也不可取,像現在這樣成了弱不禁風的病人,即便有再多想法又能如何?

仔細想想他即刻就要啟程離開淮州的決定實在草率,太急躁了。

他對淮州也必須負責,光是憑幾日判斷就撒手走人,也絕不是正經作為。

更何況,他微微回頭看一眼緊張兮兮的伏山,對他微微笑笑。

他承載著太多人的期望,不止不能停下,更重要的是不能倒下。

就此,梁安決定在淮州養好身體再走,在這期間,也好再多了解淮州,也好更仔細對淮州安防做出穩妥安排。

聽他說完一眾人松一口氣,老盧尤其退了兩步險些摔了。

小豆子緊張兮兮扶住他,悄悄問:“師父怎麽了?”

老盧楞了下,搖搖頭。

“傻小子,這用說嗎?將軍要去青州被皇帝知道了那是死路一條!”

旁邊人手刀抹了下脖子,四處看著壓低聲線。

小豆子也被他們嚇得壓低聲音:“青州和淮州哪兒不一樣了?”

“你這小傻子,問題不在青州淮州,是皇帝讓你往東你不準往西,否則那叫個‘欺君’之罪,懂不?”

總之不論豆子懂是不懂,梁安說出要去青州的事都嚇得人夠嗆,在他昏迷期間也是人心惶惶。

照理說自然是將令無有不從,但實在太過冒險。

他們這些人大搖大擺離開淮州,即便消息傳得慢也總有傳到京都的那一日,到了皇帝耳裏,降罪下來又該如何是好?

雖說許多人心裏想著,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去了青州就踹翻皇帝老兒,反正他們只聽將軍的,到時候將軍做皇帝還更好些。

這些話大家心照不宣,卻到底誰也不敢說到明面上,不是怕旁人聽見,更是怕梁安聽見,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梁家將軍身邊是不允許出現半個字的。

潘海更是長舒一口氣,和馬茂才一起坐在梁安身邊詳細匯報淮州情況,梁安喝完一整碗藥沒皺眉,放下藥碗道:“去看看吧。”

幾人忙碌起來,問梁安想去何地。

梁安道:“不是想去哪裏,只是隨便走走。”

他說隨便走走,也確實如此。

沒叫旁人跟著,但潘海等人不放心,畢竟東邦人走了才沒幾天,謹慎起來還是多少帶了些人不遠不近跟著。

梁安身邊只有潘海和馬茂才,淮州的事好像很簡單,翻來覆去講無數件事都萬變不離其宗似的,又像是很難,從梁守青年輕時候直到如今怎會越過越難。

人聽來沈痛,也心知馬茂才心中有苦,便由他倒在自己身上,願他如此能好受些。

已進十月,天冷了,尤其東邦周遭有山林,更是比別地冷得快,掃視一圈,街上人並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慢慢走過,身上穿的衣裳也不知漿洗多少年,看來已全與保暖不挨邊了。

走著走著,人莫名多了,等一路沈思的梁安回過神來,才察覺前面的路幾乎叫人堵死了。

他們一張張皺著的面孔,無神看著梁安,帶著隱隱怯意和不安。

沈浸在訴苦裏的馬茂才一抹眼淚,見勢不對也一怔,張著胳膊急道:“怎麽回事?去去去,別在這裏擋路礙事,這是平南將軍,快快退下。”

他怕梁安認為這些都是刁民,幹急著叫人快走,想著許是來瞧熱鬧的,畢竟淮州能有人來也是新鮮。

“再胡鬧將你們捉了去!”馬茂才不見人動彈,更是急了,往前走了兩步把眼淚擦幹,“這麽冷的天不在家躺著,湊的什麽熱鬧?快給將軍讓路!”

“平南將軍。”人群裏有人叫道。

梁安看向他們。

人很快烏泱泱跪下,嚇得馬茂才都退了兩步胡子亂抖。

梁安皺眉往前,揚聲問道:“可是有冤情委屈說與我聽?”

伏山悄悄湊到梁安前面,緊張兮兮盯著這些人,生怕是奔著梁安來的。

為首的老漢磕頭,哭道:“平南將軍,馬大人,馬大人和潘大人,他們是個好人吶——”

這話開了個頭,人群此起彼伏的喊聲哭聲,仔細辨來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他們想說:馬茂才和潘海都是為民請命的好官,絕不會壞人。

“求求將軍大人莫要治罪,莫要治罪啊!”

“求將軍開恩——”

分明都是些婦孺老人,說出來的話也不過是尋常的,但排山倒海般的氣勢湧來,伏山看傻眼了。

“將軍大人,咱一輩子沒出過淮州半步,不知曉外面好官啥樣,可馬大人能幫咱下地,幫咱收谷,比我那打仗一去不歸的兒子不差半點,求您開恩吶!”

“我家男人去了外頭做工,一去兩三年不曾見著了,哪回都是潘大人領著咱軍裏的大兄弟們來幫我補房頂,沒有他們,我們娘仨也早也凍死了。”

人群裏的聲音越來越多,數不清的感激謝恩,求梁安開恩的,求梁安別趕走他們的。

他們不知道梁安是誰,聽說過平南將軍的名號也不過局限於一個名頭。

平南將軍再厲害,也沒幫他們種過稻谷開過荒犁過地,他們只知道沒有馬茂才在淮州,沒有潘海幫襯著,這幫子旁人棄若敝履的“老小廢物”活不到今日。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潘馬兩位大人已是泣不成聲,又怕這幫沒讀過書的說了紮心的話傷了梁安,哭著急勸道:“平南將軍是好官,是好官!”

“平南將軍是好官,可咱們也不能做那過河拆橋的白眼狼,將軍來了,把二位大人治了罪趕走了,咱們這一城老小,可怎麽活啊——”

尾音已帶著絕望悲鳴,引得跪在地上的哭聲一片,無論如何也哄不住。

急得馬茂才跳起來:“哪個混球說的這沒譜的話?誰說的平南將軍要治罪要趕我們走的?”

“大官兒來了,還留得住你們?”

“你邊走邊哭,那麽多人跟著不是要抓你進牢?”

幾人氣得失語。

潘海也難得攤著兩手罵了幾句:“糊塗,糊塗!”

瞳孔顫動著,梁安把每個人說的每個字聽在耳裏,終於往前走了幾步。

“淮州鄉親們,我正是梁安。”他沈聲說道,“諸位盡可站起來,兩位大人有罪……”

伏山一驚,瞪著梁安怕他說啥不合時宜的話。

“他們有錯,軍令如山不能不罰。”梁安揚聲喊道,“但功過相抵,我不追究。”

哭聲陣陣。

“我若趕走你們的好官,梁安豈不是成了整個淮州城最惡的惡人?”梁安張開雙臂,“諸位快起,梁某今日也與諸位承諾,今日說的話只我活一日便算一日,淮州不會永遠如此,兩位大人會幫你們,我也絕不會忘了你們,有朝一日定要淮州再不必受此苦楚!”

“青天大老爺!”

嗚咽哭聲中夾雜著謝意,身後也動容的人咬牙忍淚去扶百姓。

梁安掃過眼前密密麻麻跪著的百姓,終於明白了。

他曾想,皇帝對於百姓而言不過是個高高在上的符號,對百姓來說,一生沒有得見龍顏的機會,寄希望於皇帝,甚至不如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神仙。

原來,原來他平南將軍也不過如此。

是他始終活在父母朋友建造的暖屋中看這世間,原來曾無數人以讚嘆聲提起天縱奇才的梁靖之時,也有無數人根本不在意平南將軍是誰。

他們望著頭上的天,踩著腳下的地,要的只是溫飽。

誰用稻谷養活了他們,誰就是他們的青天厚土。

平南將軍和皇帝一樣,離他們實在太遠,不曾送來一粒粟米。

敦厚和藹的潘海,庸碌無聞的馬茂才,在這些百姓眼裏貴過鮫珠。

把百姓溫飽當做一生大業的人,在百姓眼裏絕不平庸無能。

他們把他們叫做“好官”,賭上惹怒更大的官的可怕,要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他們的性命。

以誠感其民,民亦以誠應。

君應以民為天,以百姓之心為心。

那麽淮州的君,民所以誠應的,當真是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嗎?

梁安想,已經不是未必。

答案正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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