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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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破局
從皇帝手中拿著的酒杯墜落砸在地上碎了，沒驚醒任何人，也沒人敢動。
只有皇子元禛看棠月跪著，張著手叫：“姐姐~”
梁棠月心噗通狂跳著，幾乎要把她瘦小的身體砸碎了，什麽都再聽不見。
趙琮時要拍案而起，一只手探過來摁住怒火。
他狠狠盯著面前的兩個人，聽林凇平一再說“廢人”二字，無法不想起文武雙絕名滿天下的林凇平是為什麽斷了雙腿，如何成了如今籍籍無名的“廢人”。
為了救下尚是太子的趙琮時，他不顧性命跳上那匹瘋馬，救下太子，卻把自己摔成了“廢人”。
應當是一片嘩然的場面，但在場人無不噤若寒蟬，十五的月亮圓否不清楚，卻遠比平時的亮得多，照得許多人想在暗中隱蔽藏匿的臉色都清晰可見。
梁棠月是什麽人，往前數是梁伯昇的孫女、梁守青的女兒，往後數是梁紹梁安的胞妹，梁家滿門將軍，就這一個女娃。
梁家死絕了就剩梁安、棠月兄妹倆，皇帝偏在梁安離京後將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接進宮裏好生招待著，你猜為何？
這本不必費腦子去揣摩聖心，這是連皇帝都不曾費心思遮掩的明牌。
這事當然也有討論之處，其中最匪夷所思的一點，自然是皇帝將梁家丫頭拘在宮裏，偏偏卻沒明旨納妃。
先前諸位大人湊在一起也有暗暗議論，最終得出的結論簡單且合情合理——帝後恩愛，有弘文帝對慈貞皇後鶼鰈情深在前，所謂言傳身教，他二人的獨子效仿也不稀奇。
更何況，就在東宮時，太子與太子妃夫妻和睦也是瞧得見的舉案齊眉伉儷情深。
眾人這便也紛紛認可這一說法，既然如此，將梁棠月養在大皇子宮中做伴玩陪讀也算是個拿捏梁家人質的由頭。
萬萬沒想到的是嚴家女兒橫空冒頭，且一舞動聖心，不久入宮封妃。
這下子先前揣測失真，眾臣又猜那這梁家的小丫頭究竟是在等什麽，她已及笄，年歲不小了。
帝王心思難測，只是無論緣由，梁棠月在宮中皇帝自有打算——這是大家心照不宣鐵板釘釘的事——怎麽會有人公開與皇帝叫板？
林凇平語驚四座，若有人有心情四處掃望一圈，下座中各色表情動作精彩萬分。
人人自以為隱藏很好，可當全場人都難以控制面部表情和按捺不住瑣碎動作，情況立時好笑了。
但此刻無人在意，所有人的眼耳心思都在上位處，等著皇帝的反應。
求賜婚，林凇平求娶梁棠月，嘩，真是……
真是什麽呢？
嘶，細究來似乎也不是不行。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林梁兩家又是世交之好，梁紹與林凇平曾是齊名四海內外的京都雙君子，交情深厚，林凇平娶梁紹胞妹也算是段佳話，可謂是極相配的身世，佳人才子門當戶對。
唯一可惜的，不過是林凇平是個瘸腿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嫁了他怕是委屈，不過林凇平是誰，他家世擺在這裏，無論誰家姑娘嫁給他也不算吃虧。
這些也都是在靜默之中諸位在腦袋裏胡亂想來的事，想來覆雜，也只是短短一瞬的事而已。
但在這中秋宮宴之中，有人知曉皇帝真正意圖，對梁棠月的。
林凇平叫梁棠月跪下後等著上頭發話，因皇帝威儀，在場人都深深垂頭沒人敢看，皇帝唯一的妹妹是個例外。
趙丹曦在側位坐著斜睨一眼那邊，如此緊張時候還舉起酒杯喝了一盞。
“姐姐~”“姐姐玩什麽？”
趙元禛已能說完整句子了，他小眼睛一直在梁棠月身上，見她伏在地上不起，歪腦袋看一旁的母親，似乎是想要她叫姐姐回來。
孩子奶聲奶氣的話稍稍打破寒冰，冷結住的空氣裂開一條縫隙，叫人多少能喘口氣。
淩雲芷溫柔掃向兒子身上，蘇格即刻躬著身子去領小殿下來。
“好孩子，姐姐一會兒來跟你玩。”淩雲芷虛虛摟住小小的孩子，扭頭笑道：“這孩子是一刻離不開棠月的，再瞧不見只怕要哭了。”
總算有人說話，繃緊了身子的大臣們微微松動，有人捧場發出輕松笑聲。
“跪著做什麽？”趙琮時也因皇後的話笑道，“元禛還小，快些陪他玩去罷。”
伏在地上的梁棠月微微一動，下意識回頭去看林凇平。
趙琮時臉色立時難看三分，卻仍強含著一點笑意：“下去，莫要擋了朕賞舞樂。”
林凇平溫聲說道：“棠月，謝恩。”
趙琮時後背一冷險些從皇位上躥起來，林凇平膽敢曲解他的聖意。
不等梁棠月反應過來，淩雲芷又笑道：“月兒快些起來，我瞧著心疼。”
這下成了皇後命令，情況再轉。
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趙琮時心中冷意漸盛。
他是沒有要娶梁棠月的意思，他的父皇弘文帝曾有這念頭，其時趙琮時抗拒並丟了那顆彩球，直至他登基後，有了更好的打算。
他要梁棠月許給他的兒子，趙元禛。
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為何偏偏是林凇平！
趙琮時眼底泛紅，怒而難發。
他眼睛不可避免看向那雙就在自己面前的腿，他曾親眼瞧見過腿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在馬上疾馳意氣風發。
在他們都尚年幼時候，他也曾同梁紹、林凇平二人一起站在射箭臺前贏過了南祁使臣，得弘文帝盛讚，其時不喜形於色的父皇如何笑得兩頰飛紅，笑聲震天，趙琮時歷歷在目，永不能忘。
一向吝嗇誇讚的弘文帝讚林凇平“其才遠勝天下”。
這樣一個人，在趙琮時遇難一刻連思索時間都沒有，飛身撲來救了太子。
不知旁人遇及此事將會如何，可趙琮時也曾為那兩條再不能直立行走再不能縱馬奔馳的腿在深夜痛哭，他暗暗發誓會將林凇平的救命之恩銘記於心，永世難忘。
歷代王朝從不少與帝離心的臣子，但趙琮時和他的父親一樣相信，林廣微和林凇平是趙王朝中最值得信賴倚重的人。
可為何偏偏，偏偏是他來打破他布局許久的計劃！
從接梁棠月進宮，到差使她去元禛宮中相處照顧，等她及笄，待她成人……種種種種，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攢緊的手即將克制不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維持不住他的皇帝威儀。
“月兒向來住在我宮裏，侯爺忽然說‘兩情相悅’倒嚇我一跳。”淩雲芷溫聲笑道，“我與陛下如疼愛女兒一般喜歡棠月，從未察覺不妥，情起難消人之欲也，不過月兒一向同禛兒在一處玩，忽聽此言難免被侯爺這話嚇著。”
她話說得輕柔和藹，緩和了冷硬氣氛，但話裏話外的深意，倒給了趙琮時質問的理由。
“皇後話不假，朕也吃了一驚，凇平，你莫要哄騙朕啊。”趙琮時哈哈笑了兩聲。
聽來只是玩笑，下側一眾人精沈默不語。
這下怕是要壞事，林凇平再不長眼退下，皇上這是要定個欺君之罪了。
林凇平溫聲道：“回皇後，這話說來怕月兒羞窘，實則是臣苦苦動心，否則也不會時時借口平南將軍囑托之言向陛下、皇後求請看望棠月。”
他說話含著淡淡笑意，偶爾掃到梁棠月身上真是情深樣子，叫人無可挑剔。
這話再度封了皇帝的口，腦海裏一次次想到這一年來林凇平進宮偶爾求請看望梁棠月的情形，想起自己一次次讚他情深義重，眼裏燒起兩簇火來，控制不住地冷笑一聲。
笑自己竟毫無察覺，笑林凇平的話竟是真的。
趙琮時瞇眼問道：“這倒怪也，情起何時？”
林凇平微微笑道：“倒也算是陛下做媒，去歲此時，臣曾接住月兒拋來的彩球，其後……”
他點到為止，沒再多說。
趙琮時臉色大變，險些繃不住了。
那時他違抗弘文帝命令，丟了手中的彩球，還當是林凇平解了圍，卻未曾想到今日回旋到自己身上，擊中要害。
“微臣家中也尚有些與棠月來往的書信，月兒是女兒家，畢竟含蓄柔情，信中都是些關懷微臣保重的話，臣倒實在孟浪，信中之言不敢當眾念給陛下，若陛下要取笑微臣，還求陛下待只剩君臣二人時悄悄取笑於我。”
林凇平的話叫在座許多人沈默，趙琮時怔住。
他話輕巧拿出了兩人來往證據，又適時向皇帝示弱，用“取笑”二字把現下預備的“欺君”扭轉成了君臣情深的玩鬧事，全沒有令皇帝下不來臺的可能。
不愧是林凇平啊……眾人心中嘆道。
這些沈默的人中也包括梁棠月。
她垂頭不敢擡起半分，自林凇平說要求婚起就已暈了心神，她從未……從未知曉這樣心意……
信是真的，是她一封封寫來遞給林凇平，也如他所言，都是關懷他保重身體的話，再多的，棠月不敢再寫。
她心中說不上是何感覺，只是，只是從角落中似乎有片雀躍地，在愉快說著，原來平哥哥……竟心悅於她？
林凇平口中那些寫給她的信，她不曾收到，但不會質疑那是假的，平哥哥從不騙她，從來不會。
“我說從來瞧著你二人不對勁，原來竟藏著如此美事不與人說，該罰。”
眾人又是一驚，紛紛看向這調笑著站起來的人，長公主趙丹曦。
她手裏拎著酒壺酒杯，跌跌撞撞朝前走去，笑得明媚開朗。
“皇兄，依我看不能這般放過林凇平，我與他也算是青梅竹馬的交情，自幼一同讀書習武的，怎的要娶棠月這等大事不先知會我一聲？你說是不是該罰？”趙丹曦邊說邊笑。
她指著林凇平笑罵幾聲，沒站穩險些倒在梁棠月身上，棠月忙匆匆把公主扶正，驚得不敢松手，聞著她身上酒氣倒不是很重，也不是很沈。
趙丹曦一番話令氣氛再度鬥轉。
她醉了，理所當然看不見趙琮時的臉色，更看不見旁人的表情。
她端著杯子塞進林凇平手中，倒一杯酒，含糊醉道：“喝了這杯酒，日後你二人大婚我才肯去，否則可要我皇帝哥哥治你個欺君之罪。”
“靈慧！”趙琮時大喝一聲。
趙丹曦回頭，迷離著眼笑道：“哥哥，你快些叫人把姓林的捉起來，綁到林相面前教訓，再狠狠治罪才解我氣。”
語驚四座。
趙琮時像是真的在氣趙丹曦醉酒胡言亂語，這下卻再沒有別的話能說。
林凇平，林廣微，他果真能絲毫不顧及嗎？
何況趙丹曦這一鬧，若皇帝真治罪了，究竟像什麽樣子？
不知到底是權衡利弊，還是對多少年前的救命之恩尚沒忘卻，趙琮時閉眼輕吐一口氣，聲音冷淡揮手。
“你這丫頭再胡鬧朕先將你綁起來教訓幾日，伺候的人沒長腿？還不快將長公主帶下去。”
趙丹曦咯咯笑兩聲，趁著陶穗來前靠在棠月懷裏去擡林凇平的手。
“怎麽？皇帝哥哥允你成婚不值你飲這杯酒謝恩？”
林凇平掐著手中的白玉杯子，默默偏頭，掃到趙丹曦身上，終於一飲而盡。
“臣，謝陛下隆恩。”
梁棠月被趙丹曦摁到地上，也慌張再跪下謝恩。
陶穗適時扶住趙丹曦，長公主再飲一杯，張開胳膊像傳聞中一般不成體統規矩，大笑著說：“再奏樂來！”
宴會沈默了一瞬間，絲竹聲漸起，跪在地上的舞女被醉酒舞到中央的長公主拽著被迫跳起來，一時間回到最初的歡快。
只有席間坐著的人神色各異，笑得各懷心事。
“丹曦，怎麽喝這麽醉？”
趙丹曦迷離著眼看突然出現的人，嗤嗤笑道：“大哥，怎地才來？罰酒三杯！”
趙敏時微笑著扶住妹妹，看向遠處被棠月推下去的林凇平，笑道：“等侯爺喜事上，可不止喝你三杯。”
陶穗代公主告罪將人扶走，趙敏時笑笑，不再關註眼前，而仰頭看天上明月，這樣時候，倒很是思念他的兩個明珠。
明年此時，也該叫她們兩個看看京都的這一輪明月，格外明亮。
走入無人地的趙丹曦隨手丟開手中的酒壺，眼神清冷漠然。
林凇平不準她參與進來，趙丹曦知道好歹，知道他自有打算，可眼前局勢不容差錯，她必須得助一臂之力，絕不能只讓林凇平陷進去。
他們都是為了保護同一個人，她是梁紹的妹妹，也是她自己。
所有人心中早有準備絕不會讓她淌進泥潭，趙丹曦保證過，至少有這一個孩子，是能自在活著的。
林凇平早該有覺悟，她趙丹曦從不是乖乖聽話的姑娘。
他救得，她一樣救得。
趙丹曦突然靠在一側的樹上，驚得陶穗低叫：“殿下！”
“陶穗。”趙丹曦仰頭，透過樹冠看天上明月，面色如常，兩行清淚無聲墜落，“他能看見嗎？”
妹妹，她拼命護著呢。
陶穗抿唇，緊緊扶住趙丹曦手臂，許久後輕輕點頭：“定遠將軍曉得的。”
他不曉得，趙丹曦想，若他曉得，也總該托陣夢來，告訴她。
—林府—
“主子。”思兒低聲問道，“婚事既要早做準備，是不是該接小姐的乳母回來？要安排些人來教小姐大婚事……”
“不準人教小月兒那些事。”林凇平冷聲說道，“只你二人照顧小姐，不準旁人接近。”
“是。”
林凇平坐在窗前，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看著月光照耀下精巧可愛的木雕。
繼之。
月兒，我在替你看顧了。
她很好。
今夜入我夢來，我仔細說與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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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皇子元禛看棠月跪著，張著手叫：“姐姐~”
梁棠月心噗通狂跳著，幾乎要把她瘦小的身體砸碎了，什麽都再聽不見。
趙琮時要拍案而起，一只手探過來摁住怒火。
他狠狠盯著面前的兩個人，聽林凇平一再說“廢人”二字，無法不想起文武雙絕名滿天下的林凇平是為什麽斷了雙腿，如何成了如今籍籍無名的“廢人”。
為了救下尚是太子的趙琮時，他不顧性命跳上那匹瘋馬，救下太子，卻把自己摔成了“廢人”。
應當是一片嘩然的場面，但在場人無不噤若寒蟬，十五的月亮圓否不清楚，卻遠比平時的亮得多，照得許多人想在暗中隱蔽藏匿的臉色都清晰可見。
梁棠月是什麽人，往前數是梁伯昇的孫女、梁守青的女兒，往後數是梁紹梁安的胞妹，梁家滿門將軍，就這一個女娃。
梁家死絕了就剩梁安、棠月兄妹倆，皇帝偏在梁安離京後將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接進宮裏好生招待著，你猜為何？
這本不必費腦子去揣摩聖心，這是連皇帝都不曾費心思遮掩的明牌。
這事當然也有討論之處，其中最匪夷所思的一點，自然是皇帝將梁家丫頭拘在宮裏，偏偏卻沒明旨納妃。
先前諸位大人湊在一起也有暗暗議論，最終得出的結論簡單且合情合理——帝後恩愛，有弘文帝對慈貞皇後鶼鰈情深在前，所謂言傳身教，他二人的獨子效仿也不稀奇。
更何況，就在東宮時，太子與太子妃夫妻和睦也是瞧得見的舉案齊眉伉儷情深。
眾人這便也紛紛認可這一說法，既然如此，將梁棠月養在大皇子宮中做伴玩陪讀也算是個拿捏梁家人質的由頭。
萬萬沒想到的是嚴家女兒橫空冒頭，且一舞動聖心，不久入宮封妃。
這下子先前揣測失真，眾臣又猜那這梁家的小丫頭究竟是在等什麽，她已及笄，年歲不小了。
帝王心思難測，只是無論緣由，梁棠月在宮中皇帝自有打算——這是大家心照不宣鐵板釘釘的事——怎麽會有人公開與皇帝叫板？
林凇平語驚四座，若有人有心情四處掃望一圈，下座中各色表情動作精彩萬分。
人人自以為隱藏很好，可當全場人都難以控制面部表情和按捺不住瑣碎動作，情況立時好笑了。
但此刻無人在意，所有人的眼耳心思都在上位處，等著皇帝的反應。
求賜婚，林凇平求娶梁棠月，嘩，真是……
真是什麽呢？
嘶，細究來似乎也不是不行。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林梁兩家又是世交之好，梁紹與林凇平曾是齊名四海內外的京都雙君子，交情深厚，林凇平娶梁紹胞妹也算是段佳話，可謂是極相配的身世，佳人才子門當戶對。
唯一可惜的，不過是林凇平是個瘸腿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嫁了他怕是委屈，不過林凇平是誰，他家世擺在這裏，無論誰家姑娘嫁給他也不算吃虧。
這些也都是在靜默之中諸位在腦袋裏胡亂想來的事，想來覆雜，也只是短短一瞬的事而已。
但在這中秋宮宴之中，有人知曉皇帝真正意圖，對梁棠月的。
林凇平叫梁棠月跪下後等著上頭發話，因皇帝威儀，在場人都深深垂頭沒人敢看，皇帝唯一的妹妹是個例外。
趙丹曦在側位坐著斜睨一眼那邊，如此緊張時候還舉起酒杯喝了一盞。
“姐姐~”“姐姐玩什麽？”
趙元禛已能說完整句子了，他小眼睛一直在梁棠月身上，見她伏在地上不起，歪腦袋看一旁的母親，似乎是想要她叫姐姐回來。
孩子奶聲奶氣的話稍稍打破寒冰，冷結住的空氣裂開一條縫隙，叫人多少能喘口氣。
淩雲芷溫柔掃向兒子身上，蘇格即刻躬著身子去領小殿下來。
“好孩子，姐姐一會兒來跟你玩。”淩雲芷虛虛摟住小小的孩子，扭頭笑道：“這孩子是一刻離不開棠月的，再瞧不見只怕要哭了。”
總算有人說話，繃緊了身子的大臣們微微松動，有人捧場發出輕松笑聲。
“跪著做什麽？”趙琮時也因皇後的話笑道，“元禛還小，快些陪他玩去罷。”
伏在地上的梁棠月微微一動，下意識回頭去看林凇平。
趙琮時臉色立時難看三分，卻仍強含著一點笑意：“下去，莫要擋了朕賞舞樂。”
林凇平溫聲說道：“棠月，謝恩。”
趙琮時後背一冷險些從皇位上躥起來，林凇平膽敢曲解他的聖意。
不等梁棠月反應過來，淩雲芷又笑道：“月兒快些起來，我瞧著心疼。”
這下成了皇後命令，情況再轉。
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趙琮時心中冷意漸盛。
他是沒有要娶梁棠月的意思，他的父皇弘文帝曾有這念頭，其時趙琮時抗拒並丟了那顆彩球，直至他登基後，有了更好的打算。
他要梁棠月許給他的兒子，趙元禛。
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為何偏偏是林凇平！
趙琮時眼底泛紅，怒而難發。
他眼睛不可避免看向那雙就在自己面前的腿，他曾親眼瞧見過腿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在馬上疾馳意氣風發。
在他們都尚年幼時候，他也曾同梁紹、林凇平二人一起站在射箭臺前贏過了南祁使臣，得弘文帝盛讚，其時不喜形於色的父皇如何笑得兩頰飛紅，笑聲震天，趙琮時歷歷在目，永不能忘。
一向吝嗇誇讚的弘文帝讚林凇平“其才遠勝天下”。
這樣一個人，在趙琮時遇難一刻連思索時間都沒有，飛身撲來救了太子。
不知旁人遇及此事將會如何，可趙琮時也曾為那兩條再不能直立行走再不能縱馬奔馳的腿在深夜痛哭，他暗暗發誓會將林凇平的救命之恩銘記於心，永世難忘。
歷代王朝從不少與帝離心的臣子，但趙琮時和他的父親一樣相信，林廣微和林凇平是趙王朝中最值得信賴倚重的人。
可為何偏偏，偏偏是他來打破他布局許久的計劃！
從接梁棠月進宮，到差使她去元禛宮中相處照顧，等她及笄，待她成人……種種種種，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攢緊的手即將克制不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維持不住他的皇帝威儀。
“月兒向來住在我宮裏，侯爺忽然說‘兩情相悅’倒嚇我一跳。”淩雲芷溫聲笑道，“我與陛下如疼愛女兒一般喜歡棠月，從未察覺不妥，情起難消人之欲也，不過月兒一向同禛兒在一處玩，忽聽此言難免被侯爺這話嚇著。”
她話說得輕柔和藹，緩和了冷硬氣氛，但話裏話外的深意，倒給了趙琮時質問的理由。
“皇後話不假，朕也吃了一驚，凇平，你莫要哄騙朕啊。”趙琮時哈哈笑了兩聲。
聽來只是玩笑，下側一眾人精沈默不語。
這下怕是要壞事，林凇平再不長眼退下，皇上這是要定個欺君之罪了。
林凇平溫聲道：“回皇後，這話說來怕月兒羞窘，實則是臣苦苦動心，否則也不會時時借口平南將軍囑托之言向陛下、皇後求請看望棠月。”
他說話含著淡淡笑意，偶爾掃到梁棠月身上真是情深樣子，叫人無可挑剔。
這話再度封了皇帝的口，腦海裏一次次想到這一年來林凇平進宮偶爾求請看望梁棠月的情形，想起自己一次次讚他情深義重，眼裏燒起兩簇火來，控制不住地冷笑一聲。
笑自己竟毫無察覺，笑林凇平的話竟是真的。
趙琮時瞇眼問道：“這倒怪也，情起何時？”
林凇平微微笑道：“倒也算是陛下做媒，去歲此時，臣曾接住月兒拋來的彩球，其後……”
他點到為止，沒再多說。
趙琮時臉色大變，險些繃不住了。
那時他違抗弘文帝命令，丟了手中的彩球，還當是林凇平解了圍，卻未曾想到今日回旋到自己身上，擊中要害。
“微臣家中也尚有些與棠月來往的書信，月兒是女兒家，畢竟含蓄柔情，信中都是些關懷微臣保重的話，臣倒實在孟浪，信中之言不敢當眾念給陛下，若陛下要取笑微臣，還求陛下待只剩君臣二人時悄悄取笑於我。”
林凇平的話叫在座許多人沈默，趙琮時怔住。
他話輕巧拿出了兩人來往證據，又適時向皇帝示弱，用“取笑”二字把現下預備的“欺君”扭轉成了君臣情深的玩鬧事，全沒有令皇帝下不來臺的可能。
不愧是林凇平啊……眾人心中嘆道。
這些沈默的人中也包括梁棠月。
她垂頭不敢擡起半分，自林凇平說要求婚起就已暈了心神，她從未……從未知曉這樣心意……
信是真的，是她一封封寫來遞給林凇平，也如他所言，都是關懷他保重身體的話，再多的，棠月不敢再寫。
她心中說不上是何感覺，只是，只是從角落中似乎有片雀躍地，在愉快說著，原來平哥哥……竟心悅於她？
林凇平口中那些寫給她的信，她不曾收到，但不會質疑那是假的，平哥哥從不騙她，從來不會。
“我說從來瞧著你二人不對勁，原來竟藏著如此美事不與人說，該罰。”
眾人又是一驚，紛紛看向這調笑著站起來的人，長公主趙丹曦。
她手裏拎著酒壺酒杯，跌跌撞撞朝前走去，笑得明媚開朗。
“皇兄，依我看不能這般放過林凇平，我與他也算是青梅竹馬的交情，自幼一同讀書習武的，怎的要娶棠月這等大事不先知會我一聲？你說是不是該罰？”趙丹曦邊說邊笑。
她指著林凇平笑罵幾聲，沒站穩險些倒在梁棠月身上，棠月忙匆匆把公主扶正，驚得不敢松手，聞著她身上酒氣倒不是很重，也不是很沈。
趙丹曦一番話令氣氛再度鬥轉。
她醉了，理所當然看不見趙琮時的臉色，更看不見旁人的表情。
她端著杯子塞進林凇平手中，倒一杯酒，含糊醉道：“喝了這杯酒，日後你二人大婚我才肯去，否則可要我皇帝哥哥治你個欺君之罪。”
“靈慧！”趙琮時大喝一聲。
趙丹曦回頭，迷離著眼笑道：“哥哥，你快些叫人把姓林的捉起來，綁到林相面前教訓，再狠狠治罪才解我氣。”
語驚四座。
趙琮時像是真的在氣趙丹曦醉酒胡言亂語，這下卻再沒有別的話能說。
林凇平，林廣微，他果真能絲毫不顧及嗎？
何況趙丹曦這一鬧，若皇帝真治罪了，究竟像什麽樣子？
不知到底是權衡利弊，還是對多少年前的救命之恩尚沒忘卻，趙琮時閉眼輕吐一口氣，聲音冷淡揮手。
“你這丫頭再胡鬧朕先將你綁起來教訓幾日，伺候的人沒長腿？還不快將長公主帶下去。”
趙丹曦咯咯笑兩聲，趁著陶穗來前靠在棠月懷裏去擡林凇平的手。
“怎麽？皇帝哥哥允你成婚不值你飲這杯酒謝恩？”
林凇平掐著手中的白玉杯子，默默偏頭，掃到趙丹曦身上，終於一飲而盡。
“臣，謝陛下隆恩。”
梁棠月被趙丹曦摁到地上，也慌張再跪下謝恩。
陶穗適時扶住趙丹曦，長公主再飲一杯，張開胳膊像傳聞中一般不成體統規矩，大笑著說：“再奏樂來！”
宴會沈默了一瞬間，絲竹聲漸起，跪在地上的舞女被醉酒舞到中央的長公主拽著被迫跳起來，一時間回到最初的歡快。
只有席間坐著的人神色各異，笑得各懷心事。
“丹曦，怎麽喝這麽醉？”
趙丹曦迷離著眼看突然出現的人，嗤嗤笑道：“大哥，怎地才來？罰酒三杯！”
趙敏時微笑著扶住妹妹，看向遠處被棠月推下去的林凇平，笑道：“等侯爺喜事上，可不止喝你三杯。”
陶穗代公主告罪將人扶走，趙敏時笑笑，不再關註眼前，而仰頭看天上明月，這樣時候，倒很是思念他的兩個明珠。
明年此時，也該叫她們兩個看看京都的這一輪明月，格外明亮。
走入無人地的趙丹曦隨手丟開手中的酒壺，眼神清冷漠然。
林凇平不準她參與進來，趙丹曦知道好歹，知道他自有打算，可眼前局勢不容差錯，她必須得助一臂之力，絕不能只讓林凇平陷進去。
他們都是為了保護同一個人，她是梁紹的妹妹，也是她自己。
所有人心中早有準備絕不會讓她淌進泥潭，趙丹曦保證過，至少有這一個孩子，是能自在活著的。
林凇平早該有覺悟，她趙丹曦從不是乖乖聽話的姑娘。
他救得，她一樣救得。
趙丹曦突然靠在一側的樹上，驚得陶穗低叫：“殿下！”
“陶穗。”趙丹曦仰頭，透過樹冠看天上明月，面色如常，兩行清淚無聲墜落，“他能看見嗎？”
妹妹，她拼命護著呢。
陶穗抿唇，緊緊扶住趙丹曦手臂，許久後輕輕點頭：“定遠將軍曉得的。”
他不曉得，趙丹曦想，若他曉得，也總該托陣夢來，告訴她。
—林府—
“主子。”思兒低聲問道，“婚事既要早做準備，是不是該接小姐的乳母回來？要安排些人來教小姐大婚事……”
“不準人教小月兒那些事。”林凇平冷聲說道，“只你二人照顧小姐，不準旁人接近。”
“是。”
林凇平坐在窗前，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看著月光照耀下精巧可愛的木雕。
繼之。
月兒，我在替你看顧了。
她很好。
今夜入我夢來，我仔細說與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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