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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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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準

琳瑯閣院回到往日平靜,至少表面如此。

趙宴時以求教名義請盛天去沁園坐坐,說是想要聽他講些趣事,盛天稱病回絕,沒再踏進沁園一步。

梁安每日在沁園與盛天之間仔細請安問候,又無論哪邊也不曾久留,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比如清點行囊,與老盧商議西行路線。

中途還遞了請安帖去王府,想與程子衿商議京都兵如何安置的問題,但程子衿已無心接待這位將軍。

因為能救她女兒性命的人要走了,她焦躁難安,像在掐著手指頭數日子過。

王府中才剛輕松沒幾日的氣氛消失無蹤,即便幼寧此時已能跑跳笑鬧看起來與一般孩童無異,但蘭渝始終不肯說“她已痊愈以後不會再有問題”這樣的話。

程子衿揪心,且心中明白,胎裏帶來的病,哪是這一兩日能治好的,這位大夫神手,也不肯胡亂許諾沒有把握的事,因此只叫程子衿放寬心,只要悉心調養,不會再有大礙。

幼寧懵懂可愛,繞著蘭渝走來走去,偶爾抱在他腿上仰著小腦瓜沖著他嘻嘻笑,自從小皇叔不來,神醫叔叔也很叫人歡喜,總給她吃甜絲絲的糖丸子。

那是藥丸而已,蘭渝心軟這小小幼女,也用了十足誠心,把藥往不難吃了做,小小一粒,她也好吞下去。

藥性弱些倒是其次了,這不是猛藥能治的病,能堅持吃下去比什麽都要緊。

“小郡主日日用藥,我也已將針法穴位教給府上大夫,即便我走也是一樣。”蘭渝知她心中所想,如此勸道。

他與旁人不同,行醫不曾藏私,給小丫頭用了藥能好的方子便一一寫來,行針點穴的法子也仔細教給府裏的大夫,怕只他一個會有疏漏,幹脆叫了滿府上下的人一點點學來。

既是防止只一兩人學了有錯漏處,也杜絕了人心自私日後以此拿捏違背蘭渝本意。

現下在幼寧房裏伺候的小丫頭都能看懂一二,蘭渝也才叫程子衿放心。

再如何周到也不是蘭渝,程子衿再通透的人在女兒性命面前也半點不想將就,能救幼寧的人是這位神醫,縱有千個百個從他手中學了皮毛的,也不是蘭渝。

她揪著手中絲帕,幾乎要絞爛了,思量再三張口道:“父皇身側尚有楊大人在,聖體無虞,蘭大夫可否……”

她這話說得守在一旁的莫述眼皮一跳,輕咳一聲湊上前笑道:“自然是要蘭神醫稍信去宮中問太上皇陛下聖安。”

他出來打岔子,在場的人除了孩子哪個不明白她究竟想說的是什麽,心中明白是一回事,真說出來了,就是大不敬欺君之罪。

蘭渝垂眼道:“王妃慈心。”

程子衿含不住眼中的淚,強忍著揮揮手叫莫述帶了孩子出去,怕叫小丫頭看見母親哭了。

屋裏只剩了程子衿和蘭渝。

蘭渝先她一步快手攔住要跪在地上的女人,口中道:“我擔不起。”

“蘭大夫。”程子衿被他死死拽著沒能跪下去,眼淚珠子似的滾落,“我只這兩個孩子,便是我的血肉心肝,你說我是慈心,不過是娘對孩兒的慈心罷了,這種慈心是母心,不算真慈,是我自私。從前我求不來,不知這世上尚有蘭大夫一般的神仙能救我兒性命,眼下知道,如何肯叫你就此離去……”

她說得懇切,聲淚俱下,說到最後失聲痛哭,情緒崩潰,已說不出來更多的。

看著這溫柔母親淚流滿面,刺得蘭渝心尖一顫。

在王府這段日子,蘭渝切實瞧著程子衿如何做了一個好母親,她待長女溫和,待幼女寬容,兩個孩子在她面前沒有半點畏懼,卻也絕不跋扈囂張。

懿央懂事乖巧,每每見蘭渝更是禮遇有加。

也不過才八九歲的孩子向一個大夫規規矩矩行大禮,蘭渝匆匆攔她,被她跨步繞開。

她說:“蘭大夫救寧兒性命如救我一家,大恩難報,不過區區一禮,您受不得不知這天下間除我雙親誰能受得?”

這天下能受這一禮的人都在京都之中,她說這話不合禮,蘭渝不免多看這姑娘一眼。

從前不曾留意,如今細看之下發覺這女孩與她父親實在很像,樣貌一般清爽和善,又有女子的秀麗,趙敏時身上帶著溫順書卷氣,這小女孩倒比她爹淩厲三分,話說得姿態極低,人卻不卑不亢。

蘭渝淡淡道:“醫者應當醫人,本分而已,無需受禮。”

“您可不受,我卻得行。”趙懿央不笑更肖其父,也還不過是個孩子樣,說話行事認真起來卻很有氣勢。

看小孩子裝起大人來應當是好笑的,蘭渝沒笑,只是瞧在她臉上,默默良久。

她堅持再拜,蘭渝沒再多說,偏身便走,究竟算不算受了小郡主這一禮,兩人也都不糾結。

“若有法子,寧肯折壽十年換我寧兒康健。”

聽著程子衿的哭聲,蘭渝回神,他想,這位母親把她的兩個孩子養育得很好,一個母親的眼淚難說是軟弱。

“聽聞京都中那位楊大人有以命易命的法子,蘭神醫,我——”

“王妃慎言。”

程子衿哭得頭暈,不知怎麽將心裏的話脫口而出,等到蘭渝冷淡打斷才驚醒,喉嚨被人打了結似的說不出話。

自得了太子好轉的信,程子衿心突突猛跳,她也當自家孩子有了轉機。從前求了夫君無數次,想叫楊守仁來宿州也好,她夫妻二人帶孩子上京都也好,求了父皇叫楊神醫為幼寧診治一二,平日裏素來將兩個女兒視作掌中明珠的趙敏時卻硬著心腸從不答應。

他說:“楊守仁由太傅舉薦,專治太子殿下的,寧兒縱有滔天福氣也不好去求他診治。”

程子衿只是個平凡普通的女子,視丈夫為天,尤其這天愛她敬她,對她沒半分不好,該就此絕了此心的。

在妻兒之上尚有父親兄弟,尤其他的父親是天子,兄弟是太子,程子衿懂事,因而默默閉嘴。

她不敢對夫君有怨懟之心,可幼寧發病時的苦痛如一根尖刺抵在心上,只要她還活著,刺無時無刻不在紮進心脈血肉中痛徹心扉。

那是她懷胎數月誕下的孩子,誰也無法體會這樣的痛,即便趙敏時也是一樣。

幾年時光匆匆過去,對幼寧來說卻是漫長的病痛折磨,她才四歲,該好好活著。

如今好不容易求來一位大夫能救幼寧,分明宮中就有楊守仁在,又何必折磨她們母女急匆匆將人叫回去?!

程子衿柳眉皺緊,面上便帶出怨氣。

蘭渝假作不見,仍然十分平靜,像是程子衿的話稀松平常。

他道:“不知王妃自何處聽來,還是將它忘了最好。”

程子衿僵直著脖頸,心中溢出說不出的哀怨難受,她知道,如今的陛下忽得康健絕不會是上天垂憐,若天有眼,就不該嗟磨一個丁點大的孩童。

蘭渝看著一向溫和優雅的女人垂下頭顱,連發絲都顯得滄桑幾分,不知哪裏冒出幾分不忍。

一向不多話的人也出言安慰道:“我既得宣王囑托來看望郡主,自然傾盡全力,王妃若信我——”

“當然!”程子衿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怎麽可能不信,她仰頭迫切急道:“蘭大夫,幼寧若能康健,日後便認你作師,以父禮待之,絕不會辜負蘭大夫救命之恩!”

蘭渝不接她話,繼續說道:“若信我便照我所說照顧幼寧郡主,待來年此時,我會再來。”

幼寧是胎中不足之癥,蘭渝探出心脈虛弱的脈象,又因她尚幼小不能猛藥,如今配出的方子也只適合現下的幼寧吃,待到來年她長一歲,身型高矮胖瘦都要調整藥量藥性,蘭渝不會放任不理,他既來了,便不會只是治表癥而已。

盡全力不是他對程子衿的保證,是他自己的行事準則,從前不知便也罷了,如今他接手,這病人就不該壞在他手裏。

他這樣保證了,程子衿懸著心繼而放下,又察覺自己實在失儀,帕子摁住眼角強笑道:“叫您瞧了笑話。”

蘭渝卻道:“拳拳母心,如何好笑?”

他說得輕松平常,又惹濕了程子衿眼眶。

她笑笑搖頭,再說話時如方才一切不曾有過一般,溫柔帶著十分堅定:“先生,我將幼寧性命托付於你,日後必還此恩。”

“我也與王妃說過,區區草民,稱不起先生二字,便稱大夫最好。”蘭渝道。

他不嫌王妃的話過重,也不怕王妃所說的托付未曾做好如何。

他點頭“嗯”了一聲,如對方只是隨便咳了兩聲一般輕松應下:“我必傾力。”

“若先……若蘭大夫來年出宮不便,我必竭盡一切請您來宿。”程子衿心中怕丈夫阻攔,甚至沒再提會叫趙敏時幫忙。

“放心。”蘭渝道,“我既應下,無爽約之事。”

他語氣冷淡,聽在程子衿耳裏如沐春風,不知怎的就是全心信了他。

她未再跪下,依舊以拜師禮躬身敬道:“便當我代幼寧,蘭大夫多保重。”

蘭渝沒再多說,輕輕點頭轉身離去。

門外莫述緊盯蘭渝,走了兩步跟在他身後。

蘭渝問道:“莫先生有事?”

莫述頓了又頓,還是疊手躬身行一大禮:“蘭大夫若能救小郡主,於闔府上下有恩,莫某自然也在其列,來日郡主大好,莫某定當效犬馬之報。”

他這話誠心誠意,蘭渝掃量他一眼淡淡微笑,笑得莫述都眼皮一跳。

蘭渝說不上對莫述喜或不喜,值不得放在心上,但這人對府上兩位郡主尤其幼寧的照顧可謂赤誠是蘭渝看在眼裏的,需試藥深淺,莫述擔憂旁人說不清楚或有心欺瞞,便親自一回回試藥,待到藥效平穩才敢用給幼寧。

其心不亞於王妃,單就這點來說,蘭渝略有欽佩之意。

不過他今日說的這番話蘭渝卻十分想笑,不愧是王府中的幕僚家仆,待府中主人不圖報,對旁人未必如一。

他道“當效犬馬之報”是有條件的,前提是“來日郡主大好”。

蘭渝不喜這樣咬文嚼字的語言陷阱,更對他的報效沒有半文錢興趣。

“是麽?”蘭渝笑了一聲,沒再多說,只道:“後會有期。”

轉身便走。

莫述自覺用了十二分誠意感激此人,看他似笑非笑如刺紮進眼裏,倍覺風骨有損,猶被侮辱,一時臉色青白不定,握緊了手中折扇。

“莫先生。”

身後程子衿叫他,莫述心驚回頭帶上笑意,只掃量一眼便也知她哭過,忙垂頭不敢多看,握著折扇的手更收緊,若連此人也治不好小郡主……莫述牙根一疼,不敢再想。

無論如何王爺歸府前,他會替他照顧好這母女三人,絕不會叫她們有半點不妥。

梁安沒想到蘭渝走得這麽急,他獨自一人來,獨自一人走,倒是輕快。

伏山嘟嘟囔囔:“皇帝咋這麽小氣,連個人也舍不得給你帶?”

梁安斥他:“不準胡說。”

“哼。”伏山抱著兩條粗胳膊瞪眼,不敢反駁將軍,又不服氣。

反正就是對那破爛皇帝一點兒好感也沒有,心裏想著什麽時候快些換人,好把他們小蘭放出來。

蘭渝笑笑,拍拍伏山手臂:“是我不喜人多麻煩,說了我會騎馬,看病人也是緊急事,便一路自己趕來的。”

伏山拽著蘭渝,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他壯得牛一樣的身子,在蘭渝身邊扭來扭去實在叫人膩得慌,梁安想罵兩句,也能理解他心情,張張嘴又無奈咽回去。

“小蘭,就不能跟咱們一起去淮州嗎?我聽老盧說了,這馬上進八月,盛先生準備要走呢。”

蘭渝一時間沒說話,梁安也沈默。

“師父在等什麽?”蘭渝問。

梁安想,蘭渝知道師父不急走是有緣由的不稀奇,他本就是他們之間與師父最心意相通的那個,但他這些日子沒來琳瑯閣院,自然不清楚。

“在等……”梁安說出兩個字,默默緩一口氣還是說完了,“王爺納夫人。”

這事伏山知道,卻直至今日沒敢跟別人說過,尤其李不為那小子,伏山認定李不為喜歡皎潔,就是傻了吧唧不肯說,這下叫小王爺搶了先機。

伏山想,人王爺長得跟天上飄下來的牡丹花兒似的,這白面書生身子弱得雞崽子似的,病了一場到現在還沒好利索,伏山都不知道到這一步了,他還拿啥跟小王爺爭。

而且伏山瞧著小王爺根本不喜歡皎潔,皎潔也說不上喜歡王爺,伏山對男女之事是沒什麽經驗,可他自認不傻,心裏喜歡一個人能不露在面上麽?

像他似的,喜歡小蘭就想親近過去,小蘭平日裏願意慣著他臭毛病,伏山就更愛粘著他了。

喜歡一個人論得著什麽男男女女,男的是人,女的也是人,就算不是人,單說棒骨那條大狗好了,誰喜歡了也想摸兩把。

要說喜歡,伏山看滿院子人若非要拎出來一個,小王爺只喜歡將軍。他臉是冷的,可看著將軍的時候眼睛騙不了人呢。

尤其小王爺眼睛跟別人烏溜溜的又不一樣,有時候伏山不經意瞥過去瞧見小王爺看著將軍的眼神,淡色眼睛裏淌出水來了一樣,給伏山麻得渾身刺撓。

反正伏山自認看得清楚,至於小王爺和皎潔這倆人也不曉得咋回事,不喜歡也能成親麽?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成親這事是伏山知識盲點,不曉得,不明白。

也興許成親和喜歡確實是兩回事,看他和小王爺都喜歡將軍,那總不能他們都跟將軍成親,這叫啥事兒?沒聽說過。

雖然他仔細想想,這輩子也不能用小王爺那樣的眼神看將軍,但再想想,這也怨不著小王爺,肯定都是眼珠子惹的禍,再加上小王爺長得比個漂亮姑娘還好看,難免的,難免的。

伏山撓撓後腦勺,張了張嘴覷兩眼梁安還是閉上,生怕說著說著說漏了啥話,他大嘴巴自己是知道的。

他咳了兩聲:“我去瞧瞧西苑那一片空地的樹栽上沒有,聽說要運幾棵上好的荔枝樹來,這可好了,興許下回再來能吃上荔枝了,這玩意兒我光聽人講過,還沒往嘴裏塞過,不知道是個啥滋味兒。”

他邊說著咂摸兩下嘴,像是已嘗到了,聽李不為說書上寫了是如甘露果蜜一般的甜,晶瑩如玉滿口生香,說得伏山口水都要淌下來了,想著這輩子總也得嘗嘗這水晶果子到底是個啥味兒。

正想著拉開院門出去,瞧見門外走過的春曉怪道:“妹子,怎麽在這兒?”

春曉輕笑著打招呼:“伏大哥,瑞王殿下體恤咱們,叫我四處溜達著玩呢。”

伏山回神掩門,“哦”了一聲:“這兒光禿禿的有啥好玩的?不如叫小春子帶你去踢毽子多好。”

春子聽梁安吩咐一直在小王爺身邊照應,平日裏跟春曉少男少女的一起玩得多,關系不錯,因此伏山才這樣說。

春曉抿唇笑笑:“春子哥被老先生叫去說話了。”

不等伏山再說,春曉小臉一白,“哎呀”叫道:“屋裏還煮著給娘子的甜湯,我得去瞧瞧了。”

她火急火燎走了,伏山剛歪了歪腦袋,小春子叫他:“大山哥。”

“你小子,你說巧不巧,剛才在這兒瞧見春曉妹子,你不陪人家玩,害得她四處亂轉都到這兒來了。”伏山大笑兩聲逗人。

春子驚了一下,抻著脖子往春曉方向看看,已不見人影了。

伏山看他在意嘿嘿笑:“你倆一個小春,一個春曉,倒也般配著呢。”

按理說春子該配合說上兩句,急惱或羞臊都可能,但他眼下沒那個心情。

伏山看他臉色忒難看,心裏也一咯噔,腦袋嗡嗡響:“盛先生咋了?”

春子欲言又止,看看將軍院門,低聲對伏山道:“盛先生叫你去一趟呢。”

“啊?”伏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盛先生叫他而已,甭管幹啥,咋這幅樣子,怪嚇人的。

到底松一口氣,不是盛天出事就好。

他拍拍小春肩膀:“我這就去,你替我瞧兩眼荔枝樹,我還想親手栽一棵呢,等俺啥時候過來也能嘗嘗。”

待他走後,春子臉色越發糾結,又是看他又是看門,一口氣捯不上來要憋死了,最終洩氣。

算了,叫大山哥小心回話也沒用的,一他說話做事不過腦子,二在盛天面前誰敢造次……當面扯謊,只怕瞬間就被拆穿了。

春子悻悻蹲在墻角,想等梁安說完話出來提醒他一下。

他一打眼,像是瞧見一片丁香色裙角從花叢轉角飄過,這是春曉回來瞧見他又害羞跑了?怎麽走得這樣急?

小王爺賞了他一把蘭花種子,說是王妃差人送來的極名貴的品種叫做“春蘭”的,小王爺說這名字與他合宜,賞給他隨意種哪兒都好。

本不敢收的,但瞧王爺不甚在意,這才謝恩收了。

春子把那一小把花種捧在手心,小心收在一個荷袋裏,想要送給更相宜的人呢。

春蘭,聽說長出來的花瓣都是翠綠顏色與旁的不同,若送給春曉與她一同種下了,來日……便好一同賞花。

春子也學伏山似的撓撓腦袋,傻笑兩聲摳地上的土,挺機靈的孩子現在顯得像個呆子。

他先前覺得春曉要麽喜歡小王爺這樣溫柔風流的,要麽喜歡將軍那樣健朗英俊的,但仔細想想春曉待他也特別好,平日裏得了點心茶葉都一股腦塞給他,和他談天說地扯些別的也是為了有話可聊。

小春臉紅,想著大山哥說的那棵荔枝,等長大了,也去求了小王爺賞他幾顆,送給春曉嘗嘗,她會喜歡的。

院內蘭渝已沈默許久。

他像在極力隱忍什麽,又有話非說不可,一時間臉色忽明忽暗,難看極了。

雖然梁安心裏已將趙宴時要迎皎潔進府做夫人的事看淡,但說不揪心是假的,他本克制著情緒,但見蘭渝比他更凝重的表情也很奇怪。

“師父為何要等他成親?”蘭渝問。

梁安想說你問錯了人,這話你該去問師父,但梁安是不敢去問的,不是害怕師父,是他心虛,怕被師父抓到點什麽。

畢竟從趙宴時宣布他要成親那日起梁安就不對勁,除了請安吃飯,梁安瞎忙著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也是為了少見師父幾面,以免被他瞧出不妥。

“好。”

梁安瞪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卻見蘭渝已拉開門要去找盛天了。

“你怎麽回事?”梁安拽住他,驚問:“趙宴時成親……說到底與咱們也沒關系,他張口要留師父吃酒,師父多留幾日也不算什麽。”

怎麽蘭渝看起來比他還更緊張?

蘭渝抿唇,他垂眼睛,面罩很好掩住他的情緒,沈默後點頭:“好,我去與趙宴時道別。”



梁安一怔,想著他與趙宴時更沒有交情,沒必要特意道別吧。

蘭渝的袖口已揪出來走了,梁安忙追出去。

門外的春子看見蘭渝趕緊起來問好,蘭渝點頭沒空多說匆匆走了,梁安擡腳要追,春子攔著他。

“將軍!”春子忙叫道。

梁安聽他語氣不對,回頭看他說:“幹什麽,這樣毛躁?”

這小子機靈懂事,人小鬼大做事穩重著呢。

春子四處看看,壓低聲音湊近過去說:“我……從盛先生那裏回來。”

“師父找你有事?”梁安怪道,“這是什麽要緊事?值得偷偷摸摸的。”

看著他糾結臉色,梁安後背一涼。

“先生問我,將軍何時叫我去的小王爺身邊,又問都做了些什麽,還問我將軍可有交待我別的什麽。”春子垂頭說道。

盛天一張口,春子就開始冒冷汗,心裏七上八下的,其實盛天並非如想象中一般嚴苛,甚至許多事他處理起來都極溫和,從前大將軍盛怒之中也是他從中勸阻,對待青州中人也從沒有過嚴厲刑罰。

但有些人的威嚴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像伏山背地裏說的,對盛先生的敬怕跟吃飯睡覺似的,天生的。

盛天啥也不說,光是坐在那裏就從頭發絲兒裏冒出來讓人腳軟的害怕。

這自然也是因盛天在青州中德高望重,也得益於青州人鐵桶一般和諧團結,敬一人便是打心眼兒裏敬重,有梁守青夫妻帶頭,梁家兄弟在後,上行下效,剩下人怎麽能不敬重這位先生。

更何況他除了是梁安等人的師父,也是青州人的智囊團,戰場上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也不知多少次靠他計策打了勝仗,說是梁安的師父,實際上青州小一輩人的拳腳刀劍功夫也都是跟他學來的。

種種情況加持下,盛天的威嚴跟滾起來的京債似的,越敬越怕,越怕越敬。

盛天面色古怪,平日裏笑與不笑都嚇人,誰敢在他面前扯謊那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頭上拔毛,敬他是條漢子。

反正春子自認在盛先生面前做不得漢子,但他人聰明,也知道將軍做事有他深意,不敢全盤托出,撿著不要緊的說了些,自然也都是實話。

“我道將軍是看小王爺身旁無人可用,看我還有幾分眼緣,便在身邊打打下手,也沒做什麽。”

這是實話,趙宴時不是多事的人,更沒有什麽特意要春子做的事,春子到趙宴時身邊除了跑腿傳話,清閑得很。

至於梁安交待過什麽話,春子回道:“只是叫我仔細聽王爺的話。”

這也不算出格,指派去趙宴時身邊做事,自然得小心謹慎,仔細聽話行事。

但盛天隨即要春子去叫伏山過來,春子心裏就一咯噔。

其實他心中有個猜想,不過沒跟任何人說過,不止盛先生,他也察覺將軍偶爾和小王爺之間不對勁。

他人小歸小,但混在人堆裏他們拿他當個大人看,說些葷話逛個窯子也不背著他。

春子不是伏山,看見什麽也當正常。

之所以在盛天面前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就是因為春子心裏也沒底,他話少能藏住事,起了念頭又忙摁下,就算和春曉閑聊也警醒著,回她將軍與王爺也不過就是自京都走來的這點交情,他們將軍是個熱心人,誰也看得出來。

這話給旁人聽,說來也理直氣壯,但面對盛天,春子有心遮掩終歸是心虛。

他去無妨,畢竟他在梁安身邊少,但伏山可不一樣,所以春子格外緊張,他有心想提醒伏山小心說話,但一轉念,若要提醒伏山,只怕本來正常回話的伏山反而要露出馬腳。

畢竟一切都是春子自己胡亂瞎想的,未必就是真的,但他等在這裏,想還是給梁安通個氣。

聽春子說完,梁安心裏果然一緊,還是來了。

師父遲遲不問,梁安頭上就一直懸著那把刀,他怎會不知道自己的反常,可以騙旁人,在師父面前卻應當全是破綻。

這世上最了解梁安的人只有那些,盛天可謂是其中的佼佼者。

梁安無心再看蘭渝奇怪,匆忙去尋盛天,到了門前看見老盧,點點頭過去,老盧一臉為難,攔是不攔。

還沒等他糾結完,梁安擺手自覺站在門外,沒一會兒功夫伏山已出來了。

伏山還怪呢,問了句:“將軍咋來了?”

梁安盡全力撫平心神,特意沒與伏山搭話,進去見過師父。

“盧哥,盛先生說叫咱們去收拾行囊呢。”

老盧道:“不是進了八月再走?”

伏山撓撓腦袋:“先生說人多路上難免事多,叫兄弟們都先往淮州去,留一兩個等將軍就行,到時輕便了快馬加鞭,估計正好一起到。”

老盧眼神一晃,低聲問:“將軍知道?”

伏山搖頭:“盛先生冷不丁叫我來說這事,將軍哪能知道?”

老盧答應著同他走,又道:“就只說了這個?”

“昂。”伏山也一頭霧水,“這事值得單叫我來說麽?”

看春子那樣當咋了呢?結果啥也沒。

梁安已進去規矩施禮,盛天受他一拜,卻不說話。

屋裏安靜極了,梁安越慌。

他不自覺舔舔幹燥嘴唇:“師父,我……”

“自今日起,不準你再接近姓趙的。”盛天淡淡說道。

“師父!”梁安猛擡頭,急切道:“伏山胡亂說了什麽?”

他話說出口的一刻,看見盛天的眼神,猶如墜入冰窟,意識到自己究竟多麽愚蠢,說了多麽錯的話出口。

腦子燒起來,想著如何補救,到最後成了無數個沖動在血脈裏盤旋著幾乎要脫口而出:師父,我心悅於他。

盛天沒給他這個機會。

“你可憐他也好,欣賞他也罷,都無妨。”

沒有想象中的震怒,梁安在失神間隙詫異於盛天的冷靜淡定。

“但我不許你與他接觸,只是朋友,也不行。”

“師父!”梁安驚叫一聲,強忍著問道:“這是為何?”

“不為何。”盛天平靜看他,“你若認我,便應我,若不應我也無妨,只此後你我師徒緣盡。”

雷聲震響,梁安不可置信退了兩步,不敢相信耳中聽到的是真的。

他攥拳,再過去一步,眼底都紅了,顫著嘴唇咬牙說道:“師父,我與他是——”

盛天只輕飄飄攔道:“不準說。”

這聲音如天外來的,梁安恍惚,眼神散了,想說的說不出口,想頂撞也只是在抖。

“看他成婚就是。”

他隱約聽見盛天的聲音罩在甕中一樣模糊隱約。

“這不怪你。”

梁安聽不清,腦袋裏空成一片,想反駁反抗,想要跟師父說清楚。

但盛天的威脅起效了,梁安什麽也不剩,只有他如父親一樣活在梁安的人生裏,那不是威脅,梁安知道他能說出口就會做到。

可梁安想對盛天說,他與趙宴時清白純粹,只是在孤苦時候依偎不至凍死在這冷漠地,沒有更多的了。

但盛天不準他說,只叫他選擇。

那時蘭渝站在趙宴時面前說道:“王爺與平南將軍走的截然兩條路,何苦拉他下水。”

坐在圈椅裏的趙宴時綻開詭異笑容,襯得他俊秀臉龐都妖異了。

“我可冤枉。”

他食指曲起撐著一側額頭,唇角的笑淡淡的。

“帶他走岔路的另有其人,絕不是我。”

蘭渝淡淡看他,面罩上的光都冷冽了。

“蘭大夫妙手神醫,不如替他診診脈象。”趙宴時緩緩斂起笑意,擡眼與蘭渝溫聲對峙,“說不準能斷出結果呢。”

蘭渝暗暗扶在劍上,拇指抵在劍柄泛起青色。

趙宴時掃過一眼,靠在椅背上又笑一聲,看起來是十分溫和樣子。

“看看拉他下水的人,究竟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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