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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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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煙柳

日子又掩耳盜鈴似的平靜,旁人看來趙宴時似乎在此地找到了有生以來最恰當合適的生活。

在琳瑯閣院中盛開的花草給了他足夠多的樂趣,澆水,修枝,幫久不盛開的花骨朵輕輕拂開抱緊的葉瓣。

連程子衿聽說這事都專門來了一趟這裏,和趙宴時一路走走停停詳細介紹哪裏種了什麽花,喜陰喜晴的,喜水耐旱的。

“你大哥從前不喜歡我擺弄這些,不過見我忙碌起來又反倒說忙些也好。”程子衿說,“他也時常很忙,我侍弄花草也算是有些事做,不至只苦盼一人歸。”

她說完又溫和笑笑,帶著些難為情:“瞧我平日少人管束慣是胡言亂語,這些話同七弟說也不合宜。”

“皇嫂言重。”趙宴時道,“可見皇嫂不曾拿我當旁人看待。”

“是了。”程子衿高興他的話,笑得眉眼舒展:“你初來我尚且怕你不習慣,如今看你喜歡此地,我心裏也高興。”

她回頭看一眼趙宴時:“七弟,從前我聽說你常因瞳色相貌遭人貶低,說來慚愧,我遠在千裏之外聽來生氣,有你兩個侄女後也常常同她們講一講家中的每一位長輩。”

因此兩個小姑娘初次碰面也沒冒犯,只是對這位小皇叔長得比母親口中講得還要好看心生喜歡。

人總是對美麗事物抱有天然好感的,小孩子更是如此。

在分不清人心的年紀分得清美醜,顯然小皇叔是叫人喜歡的樣貌。

“說這些你心中不要難過,只是想你若喜歡宿州,往後留在此地也無不妥。”她說著輕輕嘆一口氣,“民間講‘長嫂如母’,我自然不敢自比淑妃娘娘,但你如今到宿州來,咱們也總算是一家人,我也總想多照拂一二,你不要嫌我啰嗦。”

趙宴時:“不敢。”

她又道:“幼寧不是嬌慣著長大的,不過孩子總歸在我腹中受了苦,也盼請七弟莫要煩她打擾。”

就這般毫無章法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偶爾東一榔頭,偶爾西一棒槌,碎碎念著沒有要點。若叫位街上的婦人來聽便知曉這就是平常人家閑來無事“拉家常”而已,但趙宴時默默聽著,不知其意,無從回應。

他不說話程子衿也沒不高興,接著說道:“莫述先生脾氣確實古怪,卻絕不是心思不正的人。”

“你瞧懿央、幼寧兩姐妹親近他可知,平日裏他待兩個孩子也極用心,尤其幼寧生來病弱,我也因此患疾,你哥哥不在家中時也多虧了莫述管束著幼寧乳母婢女悉心看護,有他在,倒是幫了我不少忙,你哥哥也是信任他的,他若有不敬之處,你盡可告訴我。”

好像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趙宴時微微一笑,不知他的大皇嫂究竟是心無城府還是深於城府。

“自幼寧病來,我也少有餘力再看顧這滿園花草,七弟也是有心人,交與你住在此地,我高興。”程子衿又改了話頭,一路走走停停四處看看,輕輕嘆道:“搬去王府已十年有餘,可我始終還是當此地是我的家,無人居住再雕梁畫棟地也不算做家,如今七弟來了,琳瑯閣院也算又有主了。”

她說著站下,看著眼前結滿骨朵墜彎枝頭的花笑笑,撩起袖口果斷下剪。

趙宴時瞥一眼:“剪了豈不可惜?”

“花滿枝頭未必是好事。”程子衿反手把剪刀遞給他,笑道:“七弟從前不養這些不知道,養花如修心,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今日不剪,來日整株花都要受其連累,開不好的。”

看著滾落到地上的花骨朵,趙宴時接過剪刀,溫聲笑道:“受教了皇嫂。”

自程子衿走後,趙宴時也迷上了種種花草,婢女春曉成了瑞王殿下的花匠幫手,從前宣王妃慣用的工具收拾出來了一小片,趙宴時挑挑揀揀,挽起袖口也幹上了農活。

棒骨也不再緊貼在趙宴時身邊,自己四處跑動著,偶爾到了夜裏才能見著它回家,不知去了哪裏玩耍,趙宴時也沒管束,隨它跑動。

他從早到晚都很悠閑,又從早到晚都沒有空閑,滿滿當當,連和梁安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梁安無措又帶著些說不出的欣慰,他遠遠看著,想這才應當是趙宴時應有的人生。

站在日頭下,做些愛做的事,不必煩心憂慮,剩下的都有旁人來做。

自老盧走後,府裏的事都交代給了伏山,梁安又擔心他大大咧咧做不好這些,因此親自跟了幾天,倒是與趙宴時的忙碌相應了。

他沒以為趙宴時是有意不見他,偶爾兩人碰上,趙宴時也總含著淡淡笑意對他點頭,梁安忙笑笑回應,看著人翩然離去,他也自去忙事,這就算作兩個人一天之中最親密的時刻了。

自山間回來,有什麽變了,又察覺不出是什麽變了,倒是李不為看起來別別扭扭的,不太正常。

他偶爾看見梁安就鬼鬼祟祟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等梁安察覺走過去,他又嚇著慌裏慌張逃走。

他想找伏山,伏山偏又忙得腳不沾地,連人影都見不著了。

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梁安也實在沒功夫理會他,這人膽小,做些事情也要鼓足勇氣,要真有話,憋不住了自然會說。

“怎麽了?”

本正蹲在地上和狗叨叨咕咕,狗主子突然出現,嚇得李不為摔在地上。

“王……王爺。”李不為爬起來施禮。

他擡頭看,趙宴時手裏還拎著剪刀和鋤頭,春曉施禮,接過王爺手中的東西悄悄退下去了。

趙宴時撣撣身上的土:“方才同狗在說些什麽?”

李不為頭皮一緊,下意識搖頭:“沒,沒什麽!”

趙宴時笑了一聲,擡眼看他:“左右你也是個閑人,憋在府中委屈,帶你出門走走如何?”

李不為怔怔:“啊?”

還沒回過神,李不為已坐上了馬車,搓著大腿上的布料悄悄看閉目養神的趙宴時。

“想好要說了?”

不知道趙宴時怎麽知道有人在看他的,李不為看見那雙灰色眼睛睜開,嚇得從矮凳上跌下去。

“王爺?”車外的春子聽見聲響忙叫了一聲。

車裏說“沒事”,春子放心回頭,又問了句:“王爺,咱們朝哪邊去?”

忽然說要出門,也沒說去哪兒。

“不拘往哪走,只是想轉轉,找清凈地停下。”

春子答應著,又回頭看,想著將軍什麽時候能來。

自上回出了事,春子這回更是小心謹慎,趙宴時邊走邊說將軍隨後就來,春子將信將疑不敢違抗趙宴時命令這才牽著馬出來。

一位親王出行,僅僅他們三個,簡陋且危險。

尤其李先生,若當真遇上歹人,有他不如沒他還能少傷一個,帶著棒骨出來想必還比他有用些。

李不為不知道他喜愛的小春兄弟在心中這樣編排他,若知道了恐怕要羞憤而死。

趙宴時卻說:“放心,眼下恐怕沒有比此地更安全的了。”

小春撓撓腦袋,想著這可怎麽保證,但他堅持想出門轉轉,被梁安下了死命要聽從王爺命令的人也只好照做。

街上熱鬧,不愧是宿州府,小春四處警惕,察覺到街上多了許多巡邏的官差。

他心有所感,想著也許這就是小王爺說“安全”的原因。

看來宣王妃立威一事卓有成效。

車裏李不為都快冒出額汗了。

趙宴時瞥他一眼,手肘撐在車窗上淡淡看向窗外,透過被風撩起的車簾瞧著外面的熱鬧:“你不是自詡讀書人?怎麽坐沒有坐樣,這也叫君子?”

這話更叫李不為汗顏。

他擦擦額汗,小心回道:“王爺,我也不算是正經讀書人……”

說起來他都已罷學,現下確實不算。

趙宴時笑出聲,掃回他身上:“你不正經?”

汗如雨下,李不為幹脆認了自己笨嘴拙舌的,鬥不來嘴。

趙宴時也無心再取笑一個呆子,他瞧外面,已有賣花郎背上了半開的蓮花。

“王爺,我,我有一事不明。”李不為又悄悄坐回小板凳上,兩手握拳重新搓大腿。

被微風吹著,趙宴時瞇起眼睛,沒看他:“說來聽聽。”

“在泉定時候我說了許多,許多……”平日裏叫他說些酸話倒是順溜,真想說點別的反倒磕絆著說不清楚。

趙宴時幫他接上:“大逆不道之言。”

“悖逆誅心之言。”

“株連九族的不軌之言。”

他每說一句,李不為的臉脹紅一分,到後面幹脆喘不上氣咳起來,舉著手阻止趙宴時再說下去。

自己說出口的時候都是真心話,且不畏死,不知怎的在此刻說來這樣叫人心虛慌亂。

趙宴時終於回頭給了他一個眼神,見書生如此狼狽模樣露出笑意,順從住口。

李不為長舒一口氣,如此卻也放松幾分,幹脆不合規矩地靠坐著了。

“王爺,沒想到你也是喜歡開玩笑的人。”李不為嘟囔著。

還以為是位冷漠的貴人。

李不為撓撓腦袋,他也不知怎的,莫名害怕趙宴時,不因他權貴身份,只是說不上來的膽怯。

大概是弱小動物與生俱來的本能,藏在骨子裏要躲避的直覺。

趙宴時收回目光,繼續看著窗外。

“所以……您怎麽不怪罪我呢?”李不為抻著脖子小心翼翼又問。

“怪罪?”趙宴時笑一聲,“憑什麽怪罪?”

李不為噎住,不就是憑他剛才總結的那些……羅列起來可以砍李不為一百八十回,好在李不為沒有九族,天大的罪過只能砍他一個,算是個好消息。

趙宴時淡淡道:“要治你罪的人也不會將我放在眼裏,我為何要怪罪你。”

李不為再次震驚,這這這——

“你運氣好,往後小心。”趙宴時掃他一眼,唇角微微揚起,“說給我聽倒無妨,我愛聽。”

方才趙宴時輕描淡寫說出他的罪過,如今趙宴時這兩句話說得也一樣大不敬……

看李不為果然如預想的一般僵住,趙宴時就又高興了幾分。

他道:“我也有話問你。”

“不敢不答。”李不為繃直了身子,面對這看來性格乖張的王爺緊張起來。

“你三番五次救我的理由。”趙宴時歪著的身子坐正,直視李不為收起笑意,“你分明連自己都護不住,憑什麽以為能護住我?”

李不為又呆住,還以為會是什麽刁鉆問題,這也忒好答了。

他眨眨眼:“如今不是為平南將軍效忠麽?將軍給我的第一條命令就是‘護好王爺’,連這都做不到,我如何有臉面說為誰效勞?”

說完他又傻笑兩聲:“不瞞殿下,學生對平南將軍一家多有欽慕,將軍待王爺忠心耿耿,上行下效,我自然也不能落後。”

“這不奇怪。”趙宴時聽完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臉色也冷淡三分,撩開窗簾再看窗外,“梁靖之為人正直清白,總有人仰慕追隨,因他心意施舍一點善意給他身旁的人,不止你一個如此。”

這話聽起來不太對勁,李不為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停下吧。”趙宴時道,“悶在車裏又哪裏是散心。”

他說著撩開車簾自顧下車,李不為手忙腳亂追上去。

小春順手把馬綁在樹下,抻著脖子朝後張望,果然沒瞧見將軍。

他心中默默嘆一口氣,想必小王爺一定是偷溜出來玩的,將軍根本不知情。

若在這時候出了岔子,誰也擔待不起。

小春緊跟在趙宴時身後,警惕盯著每一個過路人,李不為看見嚇一跳,彎腰湊到小春耳邊悄悄說:“小春弟,你看起來惡狠狠的……”

下一秒被呲牙小春嚇得縮了縮脖子,挪遠了幾步。

宿州府街市哪有清靜地方,只能說比起鬧市人少些,但也依舊熱鬧。

趙宴時穿著一身素衫,但依舊惹眼,時不時有人回著頭多看幾眼,倒也沒有別的。

很快巡街的官差瞧見,匆忙躬身行禮,不消說見沒見過趙宴時,單憑耳中聽來的,這相貌氣度走在宿州府的,如今也只有這位爺了。

趙宴時輕擺手,意思很明顯不想人打擾。

眾人極有眼色,便裝作不識得退下。

小春瞧見松一口氣,看來如今宿州府內當差的都認識趙宴時,如此若遇上麻煩也好辦了。

“爺,想逛些什麽地方?”

“白日尋花問柳地恐怕閉門不見客。”

趙宴時輕飄飄一句話驚呆了兩個人。

“爺!”李不為結結巴巴驚叫一聲,又忙捂住嘴巴四處張望,湊過去小聲道:“怎可白日……咳咳……”

趙宴時睨他一眼:“李先生倒是清楚。”

誰清楚!怎麽清楚!才不清楚!都,都是書上看來的!

李不為慌裏慌張不敢說話,被趙宴時強拽著一路走到河邊,就見他麻利付錢,登船一氣呵成,小春也不知道他倆到底在說些什麽,稀裏糊塗跟上。

“船家,聽聞宿昌河兩岸多有名花,也帶我們這些外鄉人見識一番。”

“好嘞。”

船家答應著搖船啟程,大聲介紹著:“諸位公子來此算是來對地方了,宿州府聞名天下的可不止稻米,還有天下第一的不染閣,可惜可惜,公子們來錯了時候,名動淮河兩岸的月姑娘婉婳娘子已撂牌離宿,如今去了湘城紅雀樓中。”

李不為怔怔楞住。

趙宴時瞧見,輕笑一聲:“怎麽?不白日宣淫的李先生對天下第一美也動了凡人心腸?”

船家聽不清他們說話,還在繼續說道:“不過也算不上十分遺憾,這天下間見了婉婳娘子的人本也寥寥無幾,不知諸位可曾聽過‘尤為天上月,千金喚不來’,正是出自此地。”

很快船走了有一程,隱隱有樂聲曲聲傳來。

【江南好,風景舊曾谙。】

被歌聲吸引,李不為站起來,探出船篷去看,窗框邊斜倚著清麗女子,抱著琵琶撥弦的,和著婉轉歌聲。

船湊近墻邊,立馬有帶著濃重脂粉香味的帕子掃過來,嚇得李不為三魂丟了七魄,嗖一下縮了回去。

“小公子~呀!”

有瞧見趙宴時的,心肝猛跳,帕子一松吹到船上,落在趙宴時肩上,他撿起來探手遞回去,引得人一陣驚惶無措臉紅熱燙。

“咱咱咱——咱快回吧殿殿下。”李不為手擋著頭,鵪鶉似的藏起來。

趙宴時看他這模樣又被逗笑,大發慈悲離了此地。

上岸後剛喘勻一口氣,李不為還擦著額角的汗,一擡眼怔怔往前跑了兩步。

見他抻著脖子四處張望,小春問道:“怎麽了小先生?”

“方才,我好像……”李不為揉揉眼,心比方才受驚嚇跳得更猛了,“好像瞧見……”

他不敢確定,但心中還是說出來了。

“皎潔。”

李不為腦袋嗡一聲,看向和自己心中重疊的聲音。

趙宴時歪頭淡淡道:“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不是!”李不為急促喊了一聲。

她好像,像是,像是哭了……

這……這可怎麽好……

小春還能聞見趙宴時身上的香粉味道,木著臉想:怎麽辦,將軍,王爺在玩我看不懂的,到底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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