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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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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意外

一夜難眠,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睡著,迷迷糊糊又醒來,尤其後半夜,幾乎剛有睡意又迷迷瞪瞪醒來,心裏空落落的,也說不上哪裏不舒服,但就是躁動不痛快。

後來幹脆惱得從床上一骨碌翻身下去,驚得睡在窩裏的狗一激靈也嚇醒警惕張望,反把梁安逗笑了。

“睡吧。”他湊過去拍拍狗腦袋,“你主子不在,睡不踏實?”

棒骨見是梁安又很快趴下,眨巴眨巴眼睡去。

梁安笑笑,幹脆挨著狗坐下。

他胡亂想著,忽然想起來在圍泉篝火那日,聽聞尋著彩球祈福的正是宣王爺家的小郡主,可見小丫頭病弱不假。

人只有在全無辦法,不知求誰的時候,才會寄期望於虛無縹緲的天。

小姑娘不過三四歲年紀,跑起來還歪歪扭扭著,即使只是個不過一面之緣的陌生孩子,梁安也希望她能好起來。

稚子不懂人事,生來不過幾百天時光卻常受病痛折磨著實可憐。

不過趙宴時竟意外受孩子喜歡。

從前在宮裏,小殿下也很喜歡他。

想到這裏,梁安又不由微笑。

可見趙宴時本來是個叫人喜歡的。小孩子如一張白紙,在長大之前沒人教給他們是非對錯,他們生來有天性以善意接近人,沒有浸淫在浮世之中學足了汙濁教條。

他們用最簡單純粹的視角看待一切,自然瞧趙宴時也滿心喜歡。

還是小豆丁的孩子,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時候,不懂什麽趙人外人,不知曉有別於自己黑色眼睛的瞳仁叫人輕視,看那張格外漂亮的臉蛋沒有別的心思,只是喜歡,因而想要親近。

梁安想,趙宴時能多和這些孩子在一起也很好,他們幹幹凈凈,不會傷了趙宴時的心。

天逐漸大亮,梁安似睡非睡也算是囫圇過完了這一宿。

棒骨已醒了,圍著他蹭來蹭去,梁安閉著眼睛抱住狗,小聲叫它別鬧。

他哄著:“咱們等你主子回來,叫伏山領你去山上抓野兔,這裏山清水秀,可比京都痛快。”

一早上從府裏轉一圈,到老盧他們歇息地問候一遍可都還好,得了一切都好的回答放心離去,叫他們安排著吃飯。

伏山伸了個懶腰去接棒骨,撞上梁安打個哈欠問:“將軍,小春子他們咋還沒回來呢?”

“瞧你說一百遍還是一樣邋遢。”梁安順手幫他把松了的腰帶系好,“應當就回了。”

伏山嘿嘿笑了兩聲,又不服氣道:“我也不過是胡亂忘系好腰帶,將軍從前丟的腰帶比我所有衣帶加起來還要多。”

他說的是從前在青州時候的事了,隔三差五梁安總要丟些貼身的小物件兒,今日腰帶丟了,明日護腕找不見了。

他粗心大意,頭一日隨手丟在哪裏第二日就找不見了,為這沒少挨罵,但他也不是在意這些的性格,不過是添些新的,也不算什麽。

聽伏山這時候把這事拿出來頂他,梁安瞪他一眼。

“我早已不丟了,你以為像你似的,多大的人還沒長進!”

他也沒說瞎話,喊起來理直氣壯,幹脆要拿鼻孔看伏山了。

見勢不妙,伏山忙準備溜了去找棒骨玩,又被無奈的梁安拽住,說晚些帶狗去山上。伏山又跟著高興,一下子眼都瞪大了。

這麽大人了,還天天跟個孩子似的,放在別人眼裏也是個怪人,但梁安喜歡身邊人整日樂呵呵的,看伏山高興,他也跟著松快幾分,連帶著剛才的生的氣也煙消雲散。

這家夥,直腸子沒心眼,梁安是不會真生他氣的。

府上管事的姓羅,他來回作揖叫梁安萬不必客氣,叫他老羅就是,梁安推辭不來,順他意稱呼。

獨自用過早飯,梁安還沈住氣吃了一盞茶,直到茶碗見底,焦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動顯示他並不如看上去的一般氣定神閑。

“將軍,府上地方小,將軍帶來的官爺們只能湊合擠著,瑞王殿下不在府上,我想著畢竟是將軍的人,請示將軍也是一樣。”老羅過來同梁安商議,“琳瑯閣院隔了不過三裏地就是府兵換班歇腳地,若將軍覺得妥當,可安排一部分過去。”

羅管事有這想法算是正常,琳瑯閣院本身算是寬敞,但容下將近三百人實在是熱鬧,照一般規矩,也有礙貴人。

昨夜梁安摸透了府上大致情況,這確實算是個問題,他想想叫來老盧,兩人商討後算是拿出了解決方案。

青州兵算上伏山總共不過一百三十三人,餘下的都是京都跟過來的,首先可把京都兵全都遣到府外去,一來他們本身不願意當這份苦差,二來不必再耗費精力去關註他們行動是否有異。

剩下的自己人,分成兩班,老盧和伏山輪流帶著在府內外巡邏放哨,裏外接應也好應付意外。

兩人商議好細節,老盧得令下去安排。

梁安再叫回羅管事,跟他大致說了情況,至於細節不必與他交代。

“將軍,我已派人去問過了,說瑞王殿下就回,府上的車馬已候著了。”

這倒叫梁安吃了一驚,這老羅還真拿趙宴時當自家主子一樣看待,沒人吩咐也知道叫下面的去盯著接人。

他也是個不多話的,對梁安的話一概遵從,沒有一句反駁疑問的,宣王府這上上下下叫人沒有半點不痛快的作風,倒真像趙敏時給人的印象。

朝中人都道他行事中庸,不過依梁安看來,“中庸”二字也未必誰都能做好,或者應當說,很難事事中庸。

要人人認為此人中庸,也是很了不得的本事。

趙敏時謙虛溫謹,侍上恭順,對下隨和,稱得上是君子行事。

梁安不討厭他,甚至略有欽佩。

唯一曾對他產生過極度不滿情緒,是在京都第一次走進專為尚是太子時候的趙琮時建造的那座宮殿。

趙敏時領皇命牽頭,耗時費力,幾乎掏空了當年的國庫,招了不知多少徭役開鑿隋河,運山來京。

梁守青上折子反對,如石沈大海。

畢竟這決定是皇帝命令,為他病弱可憐的太子祈福。

梁安不明白運山回京與“福”有何幹系,即便山中有靈,如此作為,猶如作孽,簡直是逆天而行,本末倒置。

從前在京都中與他接觸甚少,一路來到宿州才知曉,趙敏時其人恐怕遠比看到的要有才能。

泉定中梁安與裴真談起過宿州事,畢竟泉定距宿州不遠,裴真又是四處跑動的買賣人,對宿州了解想必多過旁人。

對宿州,裴真提起來也是點頭,淡淡讚句不錯,因他這句不錯,梁安對宿州一行也更有信心,裴真不是畏懼強權不敢直言的人,他讚不錯,想必也當真有極可取之處。

對於宣王趙敏時,裴真卻似乎不是很想提起,那種情緒倒也說不上是厭惡此人,只是單純不想多談。

當日梁安對他的暧昧態度起疑,因此更加想要知道內情,裴真這幅模樣,分明是知道些與趙敏時有關事。

但裴真不想多談,梁安也不好深問。

沈濯靈卻提起了連梁安都有所耳聞的鹽幫案。

這事梁安當然知道,當年趙敏時正是因治理鹽幫案使弘文帝龍心大悅,因此獲封親王,其後弘文帝才徹底放心將宿州劃為趙敏時管轄地。

畢竟宿州是北趙糧倉,需得弘文帝十分信任才有可能入主宿州府,而趙敏時顯然沒讓弘文帝失望,在他治理宿州十數年間,宿州從未再有一起惡性事件,而宿州米糧事更是與年俱進。

說趙敏時僅僅是中庸,梁安卻不這樣以為。

在梁安看來,趙敏時也許只是不爭。

當年鹽商與宿州府一帶官員勾結,幾乎掏空了整個宿州府的口袋,天下之賦,鹽利居半,如此大規模私吞鹽稅,驚動弘文帝是遲早的事。

但發現時也已嫌晚了。

利益之大,涉及之廣,叫人咋舌。

一百餘人在此案中喪命,連帶著波及鹽馬道一帶私鹽被禁,宿州一帶大小官員幾乎可說全員換血,這雷厲風行的手段難說是沒有才幹的人能做出來的。

也或許是趙敏時平平,但擅於用人也說不定。

沈濯靈提了,梁安就答了,這又與裴真有何關聯?

“宣王爺是有勇有謀的。”

梁安沒想到的是沈濯靈對趙敏時的評價如此之高,尤其拋棄了“中庸”二字,有勇有謀,這倒有意思了。

但沈濯靈也沒再說別的,只告訴梁安,宣王爺想要裴真與宿州互惠,以裴家商行的名號和財富,幫宿州更上一層樓。

趙敏時的意思要裴家將大部分家產和生意重心放在宿州,宿州一帶的官鹽買賣也可交一部分給裴真來做,聽起來他倒確實無私,為宿州殫盡竭慮,真是煞費苦心。

但裴真對此沒有興趣。

或許與當朝親王合作能獲得更大利益,甚至是遠超眼前的利益,但裴真不感興趣。

多和更多,對裴真來說沒那麽有吸引力。

尤其裴真不想和官府扯上太多關系,裴家長輩沒教給過他要靠他人施舍賺錢。

靠別人有倒下的一日,靠自己才能把每一枚銅錢攥在手裏,或許今日趙敏時願意施舍點機會給一個商人,來日他不願意了又如何?

這也是裴家老太爺力排眾議不用裴真堂兄而推裴真上位的原因,裴真不止有腦子,還有原則。

他不想做的事,就不會做。

剩下的沈濯靈也沒再說別的,梁安聽來對趙敏時卻又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一個王爺,能對所管轄地這樣用心,可見他不止是來這裏做個虛名王爺,他在做實事。

如今真正來到宿州,對趙敏時其人才算真正摸到了一個邊。

梁安對趙敏時有了濃厚興趣,期待日後再見能多交流幾句。

他留在京都,究竟是弘文帝的意思還是新帝的意思,梁安也越發摸不透了。

是當真信任,還是別的……

但就梁安看來,趙敏時有無數個機會無數種手段可以逼宮坐上皇位,懷疑一個一心疼愛太子弟弟的哥哥,實在無稽。

他就此想到趙宴時一步步被推到宿州來的進程,似乎也是順勢。

沒有更好的選擇,只有趙宴時。

其實梁安對府上布防一事沒那麽上心,只是順手。

他認為在此地安全過京都,趙宴時來這裏不是要取代誰的,他只是作為一個王爺來這裏體現皇權,他是誰不要緊,只要流著和皇帝差不多的血。

而要保證趙宴時在宿州安全無虞的辦法也很簡單,吃喝玩樂無所作為即可。

因此到了宿州,梁安反而沒有那樣緊張。

想到沈濯靈,梁安摸向腰側,想起來在泉定沈濯靈為他行事方便把家令給了梁安,倒也忘了還回去,只好來日再找機會。

他想著站起來到外面看了眼日頭,這個時辰了,照羅管事所說,也該到府裏了。

“將軍!將軍!”

梁安心一緊,先匆匆迎上去。

羅管事喘不勻氣,慌慌張張道:“瑞王殿下回程路上驚了馬,現下,現下……”

“什麽?!”梁安攥住他手臂,眼神刀子似的釘在人身上,“人呢!”

老羅嚇得哆哆嗦嗦:“我,我已……”

“將軍!”

聽見老盧聲音,梁安丟開羅管事,快跑兩步上去。

還得是自己人不必多問,已利索說清楚了。

老盧迅速說道:“咱們人來報小王爺乘車出了事。”

“人呢?”梁安要緊知道這個,“春子呢!”

“還不清楚。”

梁安心慌意亂,腦子一團漿糊似的,又強行冷靜,沒再多問耽誤時間。

“牽馬!”

梁安大步流星出去上馬勒繩,臉色鐵青朝王府方向去。

他只剩滿心懊悔。

想到方才還在想在宿州沒有危險,他已遇上這樣禍事,梁安幾乎咬碎了牙要把心剜出來淘洗幹凈清醒清醒。

沒事,沒事……

他心裏一遍遍念著。

那些真實存在於腦海中的,關於至親一次又一次毫無征兆離他而去天人永隔的惡魔蠶食他的肺腑。

梁安不敢再想,但腦袋裏只剩了最壞的結果,萬箭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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