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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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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意外

馬車從後巷悄悄轉移進將軍府中,車中的谷搖光根本不能自己行動,梁安看兩人艱難行動,終究不忍,上前親自把他背進了屋裏。

鄭伯收到將軍回府的消息卻沒見人忙匆匆趕來尋他,梁安知道利害,將鄭伯擋在院外,沒說是誰來了,只說這幾日後院不要來人,鄭伯答應著不敢多問,忙又匆匆走了。

“哥,你怎麽樣?還有哪裏疼麽?我……我去求求將軍大人請個大夫來看看好不好?”

梁安再回來正聽見那年輕人急切說話和谷搖光悶悶的咳聲。

“眼下谷大人還能再見京都中人?”梁安無意偷聽別人說話,用力推開屋門大跨步進去再反手關上。

他先瞧靠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谷搖光,又看單膝跪在谷搖光身邊緊緊貼近著的年輕人,他因梁安說話又露出惶恐不安的樣子,像在懊惱。

谷搖光大約是察覺到了,輕拍他握住自己的手背安撫。

梁安先問:“你是何人?”

他垂著頭怯怯回道:“回將軍,小人……是搖光大哥家中的弟弟……”

“聽聞谷大人是被遠親收養的孤兒。”梁安還記得林鴻羽曾說過這些,“哪來的弟弟?”

“我……小人正是哥哥的遠親兄弟。”

也就是收養谷搖光那家人的兒子。

梁安點頭:“叫什麽名字?”

“回將軍,小人谷知昂,已雙九齡了。”

梁安上下打量谷知昂,他又被嚇著似的,反身朝谷搖光去,他下意識動作可見平日也極信任谷搖光。

但這些也不是梁安要緊知道的。

他上前兩步:“谷少尹自進將軍府中一言不發,是對梁某無話可說?”

谷搖光卻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微微搖頭。

“將軍。”谷知昂眼中蓄上淚,回身跪在地上強忍著:“哥在獄中自縊,神醫妙手救了回來,只是傷了喉嚨,眼下已不能回將軍話了。”

梁安不免皺眉,他重新盯在谷搖光臉上,哪有半分初見面時鋒芒畢露的樣子,眼神垂落到他頸間,烏紫色的傷痕未消,觸目驚心,可見當日谷搖光確有死意才至於此。

“起來說話,不必跪著。”梁安說,“你我相稱就是,這裏沒有什麽小人大人,他既說不得話,我有話問你。”

谷知昂忙不疊起身,大有一副怕惹惱了梁安被他轟出去的恐懼在,因此分外聽話。

他為人性格也一向如此,膽小謹慎,平日裏也是聽旁人的話多些。

梁安問:“昨夜詔獄起火燒毀的屍身是谷少尹的手段?”

梁安一早聽見了消息,詔獄起火一事果然被人按下不曾上報,聽聞有獄卒和犯人都被燒死在詔獄中,只是新帝登基前夕竟然出了這樣的事,可謂大兇,誰也不敢擔這罪責,因此各方心照不宣瞞了下來。

眼下看來,梁安不得不猜,這本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所謂時機恰好,是有心人刻意為之。

谷知昂支支吾吾說不好,又怕梁安誤以為自己在騙他,急得快把衣角絞爛了。

谷搖光的手救了他衣服一命,谷知昂回頭看他,只看他眼睛就懂了他想說什麽。

梁安也看出來了,谷知昂不像是知道什麽的樣子,不等他哆哆嗦嗦把話說完就允準了他的要求拿來了紙筆。

沒等梁安吩咐,谷知昂已極有眼力扶著谷搖光下床,又怯怯盯著梁安的眼睛扭捏求道能不能用床上的軟枕被子,得梁安首肯眼裏放光忙去抱了被子軟枕墊在谷搖光身下,貼心到令人瞠目。

谷搖光默默瞧他一眼,表情卻算不上好,見他在一旁扶著自己,皺眉拍拍他的手,還是叫他出去了。

谷知昂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又不放心,又不敢不聽谷搖光的話,直到蹭到梁安附近,看人高馬大又黑臉對人的梁將軍心裏就是一跳,但仍然大著膽子求道:“哥哥他……他重傷未愈,將軍……求將軍……”

他餘下的話不必說完梁安也看出來是要求情,擰眉瞅他一眼想問自己究竟有多可怕令他嚇成這樣。

等到梁安剛皺眉,谷知昂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他蚊聲幹笑兩聲:“我……我就等在門外,將軍有事,就叫我來……”

等門關上,梁安不免好笑,湊到谷搖光面前說:“你這弟弟倒是有趣。”

谷搖光垂頭寫字,字寫得極小極快,卻依舊算得上工整漂亮,可見谷搖光確實有幾分學識,並非一朝一夕就能裝來的。

“多謝將軍體恤,舍弟愚鈍畏怯,是家中慣壞了。”

梁安看完擡眼掃他一眼:“谷少尹與棚戶區相見那日倒是判若兩人,和煦許多。”

谷搖光提筆疾書,梁安眼神落在他發頂逐漸發散思緒。

那日梁安左思右想究竟在哪裏的罪過谷搖光,否則一個陌生人而已,何必為那些小事在大庭廣眾之下為難梁安。

可直到谷搖光入獄自縊,梁安都沒得到結果。

更何況從那日起,在皇宮中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比谷搖光要緊,哪還有心思去管他的死活。

可現下想想,谷搖光在這件事裏的重要程度完全不能就此忽視,雪災那日若不是他抓住梁安不放,後面那些事也不會如此順理成章。

這樣說又似乎有失偏頗,分明是四皇子與太子之間的事,又分明是反詩一事的錯,與谷搖光能扯上什麽幹系?

但仔細想想,當日谷搖光沒有刻意為難梁安的話,即便趙慶時來了也不會有維護梁安的一幕,趙琮時沒有說話,但分明對梁安與趙慶時之間看似親近的關系不喜,其後一切看似與谷搖光沒關系,細想起來又與他全然脫不開幹系。

棚戶區一事趙琮時命他來查,這一查就把這皇城之中攪了個天昏地暗。

趙慶時究竟是否真有叛反之心尚未可知,但谷搖光遞進皇宮中的信,無疑把趙慶時架在了風口浪尖上。

“你是太子的人?”梁安說完又梗住,默默換了個說法,“你是皇上的人?”

這個結論說不通,但梁安思來想去,似乎又只有這個說法是最合理可靠的。

當一件事發生時,要看誰是既得利益者,那麽誰是這事件的操盤手便可知一二。

整件事直到如今,最大受益者究竟是誰?

只有從前的太子現在的皇帝,趙琮時。

谷搖光被太子命令去查反詩的事也許是一早規劃好的其中一步也說不定,梁安想到這裏,忽然驚醒一樣,他又是怎麽斷定棚戶區中谷搖光與太子是初次相見呢?

不,不對。

梁安又自顧否決這個答案,趙琮時究竟要怎麽走投無路才會賭上自己的聲名清白去做這件事,而那時候太子怒意滔天若是假的,這爐火純青的演技未免可怕。

梁安想得頭疼,又不免想如果這一切都是太子決心要扳倒趙慶時這個最大阻礙的計謀呢?尤其當趙慶時一路施粥回來深得民心之下,太子倉促中用些自傷八百的法子絕地反擊也不算荒謬離奇。

如果這麽想也不是不行,可梁安想到其後皇宮中的慘烈,包括弘文帝險些氣絕身亡的消息,無論如何還是無法說服自己這個想法是正確的。

他一閃念,想到谷搖光是托了誰才進了將軍府中的,又是頓口無言。

蘭渝。

總不能,蘭渝是太子的人吧?

他苦笑一聲,先前以為謎團一個個湮滅,沒想到謎團之下更是謎團,就差把梁安淹死在其中了。

正想著,整整兩頁紙遞在眼前,梁安接過,想谷搖光確實是聰明人。

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不必言語,他會替你把你想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字已盡量精簡,梁安默默看完,大致知道了一些事。

谷搖光應該知道,梁安此刻最想知道的是他與蘭渝是怎麽回事,因此他在最開頭就寫道:“我與蘭大夫素未謀面,不知他為何救不才一條爛命。”

梁安看到這話先皺緊眉瞧谷搖光一眼,無法判斷這話真偽,但又私心想到谷搖光也沒有要在這事上扯謊的必要。

他與蘭渝又不是此生不覆再見,若谷搖光說的是假話,豈不是被蘭渝當場戳穿,撒這個謊又意義何在。

梁安只得暫且信了,耐著性子看下去。

他說道在查四皇子一案時他已有不好預感,因此在進詔獄之前叫養父母一家收拾細軟行裝連夜逃出了京都,果然就在當夜,谷家被抄,搜尋不見一人,這勢頭不對,再此以後谷搖光在獄中受到嚴刑,拷打他究竟為何攀咬。

谷搖光拒不翻供,咬死他所查所言句句屬實,當夜在畫押之後抱著必死之心,解下腰帶長衫捆在一起,意欲橫梁吊死,只差一著,命懸一線。

“我非某一人黨羽,切請將軍信我,只是人生而各有命數,我別有苦衷,如今落得今日田地是我早已預想過的結果,我本存死志,如今蒙諸位搭救也不過是茍活。”

梁安皺眉,如今谷搖光說他做的一切別有苦衷,什麽苦衷令他要賭上性命?他又能從中得到什麽?

扳倒趙慶時?

“你與趙慶時有何深仇舊怨?”梁安皺眉問道,“你說你不是某人爪牙,那你做這一切又能得到什麽?”

谷搖光輕輕搖頭,寫道:“將軍不必多問,若將軍定要我說,又如何分辨真偽?”

梁安怒而瞪他,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確實沒錯。谷搖光豁出性命去向他人印證他查驗四皇子有問題不是攀咬作假,那麽今日即便梁安逼迫他說些什麽,想必也不會是實話。

梁安冷嗖嗖說道:“你倒是坦誠。”

谷搖光也苦笑一聲。

也就是說直到現在,梁安從谷搖光口中也拼湊不出一個真相,看來還一定要再見蘭渝才行。

該做的事他答應了就總要做。

梁安問他:“你可有想好要去的地方?”

谷搖光提筆,卻沒有回答梁安的話。

“梁將軍,你滿門忠烈,鐵骨錚錚,我絕無傷你之心,辦案誤傷實乃無可奈何無心之舉,煩請將軍寬恕。”

梁安現在就連頭發絲都已被各式各樣的事占滿了,哪來的心思把他放在心上,什麽寬恕不寬恕的,梁安擺擺手,本就沒往心裏去。

“知昂瞞著父母偷偷潛回京都尋我,即便我無意茍活,卻不能不顧及這個孩子。”

他越寫越多,寫谷知昂如何乖巧聰慧,只是膽小,又說在家中一向是由谷搖光做主,知昂對如今一切毫不知情,只是犯傻不願離開,谷搖光也別無他法,只得麻煩梁安。

梁安的心一下子軟了,他回頭看映在窗口來回踱步的影子,光是看一道虛影也知他不安,在憂心他的兄長。

這對兄弟令梁安想到自己,他能明白,若今日換作他是谷知昂,也絕不會拋下兄長不顧。

而谷搖光言語間也盡是對弟弟的愛護之情,梁安願意相信,一個好哥哥,不會是一個壞人。

“你放心,我既然答應要保你兄弟二人,就不會拋下不管。”梁安說道,“你且說你想去哪裏,但凡我能辦到,都會答應。”

谷搖光這次提筆,重重落在紙上,一筆一劃都緩慢而有力。

直至收筆,梁安看著其上兩個字也沒想到……

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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