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喧囂

關燈
第2章 喧囂

昨夜,臘月二十八。

宣王趙敏時請旨求見。

弘文帝震怒之下昏厥倒地,候在一旁的蘭渝急救施針,掐住他兩頰將一早備好的湯藥強灌進皇帝口中。

一旁伺候的震驚害怕卻都早已見識過這位神醫的神通,沒有敢上前阻攔打擾的,就瞬息之間,不知這位神醫怎樣妙手回春竟叫弘文帝幽幽轉醒。

事情到此為止仍沒出大錯,與傳到梁安耳中的消息也並不完全相同。

弘文帝右手麻木,隨即連下半身都感知不到,他驚慌無措卻生生忍住,揮退左右叫蘭渝說出有關他病況實情。

“草民一早說過,忌怒忌急,陛下且請平緩心氣,不可再動怒火。”

弘文帝強壓著胸中的一口氣,手和麻痹的下半身似乎也有轉好跡象,他心中惴惴,不敢再冒險,剛站起來,趙慶時吵鬧著闖入宮門。

“父皇!您老糊塗了不成?!兒臣為人如何你不清楚麽?怎麽盡信旁人!”

他扯著嗓子一路走進來。

“逆子!”弘文帝怒喝一聲,“誰準你出來的!無詔膽敢入殿,造反,你要造反!”

“兒臣早也活膩歪了!你到底是不是我父親?怎麽待我還不如待條狗親厚些?這些年我謹小慎微如何活著?你不疼兒臣便也罷了,如何盡聽讒言害我至此!”

不知趙慶時怎麽費力逃出來的,衣裳都扯壞了,連一向富態的臉都瘦了不少,看起來確實受了不少苦。

他邊走邊哭,周福上前攔路被他一把推開。

趙慶時哭得眼前模糊,滿心說不出的委屈,從秋獵時說到現在,樁樁件件簡直是滔天冤情。

“我若真有那歹毒心思輪得著誰坐皇位?父皇你怎麽就不動動腦子?”

“你,你——”弘文帝的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抓——抓他!”

自弘文帝發病便跪倒在地不敢出聲的趙敏時忙不疊往前爬了兩步求道:“父皇!四弟只是一時糊塗,絕無篡位的心思,父皇開恩!”

“皇兄!你何苦跟他說這些?!”趙慶時狠狠抹了一把眼淚,“除了太子,他當咱們哪個是兒子?就是府裏一個下人也比他更疼咱們!依我說做這什麽皇子皇孫不如去做豬狗!”

弘文帝怒極反笑,連連點頭:“好,好,很好。”

“是朕的罪過,養你至此,是朕之過竟養出了這樣的混賬東西。”他回身劈手奪筆,哆哆嗦嗦寫下幾個字甩到趙慶時眼前:“那你便去官豬圈中認豬狗做父,也好成全你心。”

周福見情形不好已拖著摔傷的腿爬出殿外呼救,殿外侍衛巡回的空當竟讓他鉆了這樣大的空子。

申伯宗帶人急來,聽見是什麽情況臉色慘白沖進去鉗制住了四皇子,進去時趙慶時的話已不堪入耳。

正出去的功夫撞上跌倒在地的貴妃,身後緊追著她的忙上前扶人,她等不及,自己狼狽爬起來,眼見趙慶時已被抓了面如死灰。

她捧住趙慶時的臉:“誰叫你來的?!母親叫你聽話你聽了誰的話?!”

“母親……”趙慶時懵了,他呆楞楞看著貴妃,還沒張口被捂住口鼻五花大綁帶走。

貴妃急忙去抓,指甲劈了帶出血來又摔到地上,趙慶時瞧見掙紮著要扶她卻被緊緊鉗制住只能唔唔叫出聲,很快不見人影。

貴妃眼睜睜看著心如割刀,很快起身,鮮血淋漓的手指疼痛都沒此刻心痛。

“貴妃……”

“出去!”貴妃迎進去,眼裏含著淚昂首叫人閉嘴。

她闊步進去,不跪不求饒,要求單獨面聖。

弘文帝慢慢調整呼吸,瞇著眼看面前也與他結發二十多年的女人,心裏很清楚她是什麽性格。

她不是喜歡爭搶的人,出生即是一品侯府尊貴的嫡貴小姐,那時還活著的一品侯也可說權傾朝野,身為一品侯嫡女的蕭華英傲慢但不惹人討厭,不屑與旁人爭搶,也沒把包括皇後在內的任何宮妃放在眼裏。

是弘文帝親手在她眼裏種下了一根刺,很快有了孩子,另一只眼裏也就多了另一根刺。

一品侯死,弘文帝明裏暗裏削藩想要回收一品侯實權及百十年來一品侯掌握京都宮兵的隱患,但就如弘文帝對梁家父子忌憚至深卻只能依賴,一品侯府又豈是一朝一夕能被瓦解的?

但皇帝總有他人所想不到的辦法,皇帝有比旁人更狠辣的決心和手段,左相嚴汝成就是在那時被弘文帝一手扶持起來,直到如今。

嚴汝成入仕後做了一品侯的學生,就如前所述,弘文帝敢想敢幹,偏偏就要火中取栗,從他忌憚的人身上親手抽出了嚴汝成這把佩刀。

弘文帝沒賭錯,他交代給嚴汝成的事樁樁件件辦得清楚明白,即使對待一品侯府也沒有半絲偏倚,可謂鐵面無私,嚴汝成風頭最盛時候竟壓過了兩朝重臣林廣微。

而在那之前,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變賣祖產才靠著幾十兩盤纏考入京都的窮苦學生。

嚴汝成對弘文帝忠心耿耿,在北趙朝堂上成了弘文帝揮舞得最順手的那把文刀,不見血地鏟除異己。

一品侯府的沒落並非嚴汝成造成,單憑一個人想要挖斷山脈是異想天開蚍蜉撼樹,真正讓一品侯府走上下坡路的是一品侯的死。

弘文帝壓制不住內心的喜悅,他清楚知道,即使一個家族曾怎樣興盛難以撼動,一旦領頭羊死,後繼無人時就成了他人瓜分祖產的絕佳時機。

一品侯死,紀宗沖死,前朝遺留下來的一個又一個炮彈自己炸在偏遠之地不傷皇帝分毫,不用他人言語,弘文帝在夜裏站在明宮最高處負手而立,仰頭看明月露出只有天地祖宗才能瞧見的笑容。

他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其時為此高興的弘文帝沒想到,天命所歸的皇帝沒能就此高枕無憂。

他很快發現,當腳下踩下一片刺時尚能分散各處,或許這刺高低不同偶爾會有一兩根格外冒出來紮眼,但不致刺傷。可一旦所有刺都被拔除,僅剩的那根最為粗壯的立在那裏,無人阻攔後竟不止刺在腳下,而穿過身體直抵心臟下緣,當這臟器每跳動一分就在刺尖邊緣略過一毫,這一次躲過了,不知下一次會否刺破他的心臟。

那根刺的名字,就叫梁守青。

忌憚的種子養分只因一個虛幻念頭在頃刻之間充盈,瞬間參天茂盛,包裹在了那顆帝心上。

嚴汝成是一把趁手的好刀,弘文帝不得不承認那時他對嚴汝成的信任遠超任何大臣,弘文八年謀逆案出,彭開陽對恒淵的暧昧態度叫弘文帝不喜,他不必直說,但心中隱隱懷疑彭開陽與恒淵或許另有勾結。

若當真如此,就必須斬草除根。

彭開陽或許有錯,錯在他生錯了時代,錯在他是一名武將。

若武狀元的名頭曾為他帶來無上榮光,那麽武狀元入仕這個開端本身就成了他無辜冤死的一顆種子,在弘文帝決心打壓武臣的那一刻就播撒了惡意。

等待一顆秧苗長大的後果弘文帝已嘗到了,他不會再容許第二個梁守青出現在北趙。

即使這個人是他曾親手濯選出來,盛口稱讚過的少年英才。

在他眼裏,不過是可有可無那麽就該除掉的刺。

僅此而已。

很快弘文帝發現,不止梁守青成了他的心腹大患,被他親手帶到丞相之位的嚴汝成竟也隱隱有叛意。

就在德妃成為貴妃之後,當年對一品侯府同樣鐵腕手段的嚴汝成開始親近一品侯府,而後一步步成為了朝堂上反對太子襲承大統最猛烈的聲音。

弘文帝悔亦晚矣。

深夜他難以安寢時瞪著眼想如今局面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心臟緊縮後呼吸一滯。

是他自己。

他做下的每一個決定看似毫無幹系,糾纏在一起的結果,竟把他自己捆在裏面動彈不得。

真真是作繭自縛。

但弘文帝已不是還能反思自己的年紀,當一個皇朝從鼎盛走來,在發展歷程中便必會帶有走偏的決策,當高位者不再將居安思危刻在骨血裏,被眼前的太平盛世麻痹欺騙,那麽他們就會將一切不安因子推到旁人身上。

皇帝是不會有錯的。

即使天下人都反對,那麽錯的也是天下人。

弘文帝再次用了他最為擅長的平衡術,他轉而親近林廣微,冷落嚴汝成,在與林廣微最為親近時在一場筵席上看見林凇平與梁紹親密無間,弘文帝的眉微微挑起。

這令他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主意。

他恩準他的女兒周旋在林梁兩家長子身邊,讀書,騎馬,射獵,這些林凇平與梁紹喜歡的活動弘文帝允準趙丹曦一同去學。

他不在意趙丹曦成為一個怎樣的公主,不像公主也罷,不成規矩體統也罷,弘文帝有要趙丹曦做更為要緊事的想法。

這個人無論是林凇平還是梁紹,對弘文帝來說都是一舉兩得。

若趙丹曦嫁與林家,那麽林廣微與弘文帝之間將綁定一條嚴汝成無論如何也切不斷的線,林家對他與太子的忠心也將達到無與倫比的純粹。

若趙丹曦嫁與梁家,那麽梁紹就須得折戟回朝,駙馬梁紹此生不得再入沙場,弘文帝的心患也可再少一條,對兩家的忌憚也可稍減兩分。

但弘文帝難以抉擇。

他尚沒昏聵到不顧北趙安危的地步,那時東邦南祁都有異動,如果此時將梁紹召回,又由誰來填補這塊空缺?

直到弘文帝察覺到,梁守青的次子梁安也隱隱有他父兄之勇時,擔憂達到頂峰,他再沈不住氣,決心要趙丹曦許給梁紹,其後事自然其後再說。

弘文十六年,南祁皇帝駕崩,很快內亂,許慎一帶著南祁太子祁策自顧不暇,弘文帝再一次深覺這是天意。

豈料南祁內亂,東邦王卻屢屢來犯。

年僅十六的梁紹臨危受命去救潭州慘敗,弘文帝大驚失色。

他不由猜測梁紹是否有通敵之嫌,不過小小一個東邦,梁紹竟拿不住他們。

他將一切緣由歸咎在臨危領兵的少年將軍身上,卻沒想過,究竟是誰優柔寡斷遲遲不肯派兵去救潭州百姓。

弘文帝的傲慢令他不肯承認東邦王挾持了他的百姓,搶掠了北趙的糧食,潭州守城官員無能救不得百姓,朝堂上分成兩派爭了個你死我活,梁守青急命梁紹帶急信回來。

他遵從規矩沒踏進城門一步,跪在城外等弘文帝拿信之後做下決斷。

是叫梁紹帶人滾回青州,還是召梁紹進京領命殺敵。

弘文帝別無他法,卻依舊用私心命梁紹帶了久不經戰事的士兵而不準他帶梁家軍士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這些毫無軍紀可言的人耽誤了整整三天,年紀輕輕的梁紹在第三日冷面抓了其中一個玩笑的副將當場割斷他的喉嚨,臉上沾著他的血砍下了他的頭顱掛在了趙旗下,全軍鴉雀無聲,再不敢有不聽將命的。

卻依舊是太晚了。

更何況那時領兵站在潭州城墻上的人已不再是梁家人的手下敗將,是東邦少主,戎烈。

他居高臨下看著梁紹,露出了一個叫梁紹午夜夢回想起都深覺恥辱的笑。

梁紹戰敗和行軍途中砍了副將腦袋的消息傳回京都,弘文帝夜裏睡覺又驚醒,一個皇帝,要受制於這樣的恐懼中,令他額上冷汗低落下來時都帶著怒火。

卻別無他法。

趙丹曦與梁紹的婚事折斷於此,來年六月纏綿病榻的紀宛去世,梁紹帶梁安回京操持喪事,等一切塵埃落地梁紹再回青州,接到了林凇平摔斷雙腿的消息。

弘文帝的打算就此徹底崩盤,梁紹不得不用,林凇平即使再好,一個斷了腿的人,怎能做皇帝家的駙馬。

他沒想過,這雙斷了的腿是替他的太子斷的,一個皇帝,不會去想這些。

那匹在林間忽然失控的馬險些將太子甩下去,林凇平縱馬疾馳到太子身邊試圖馴服那匹烈馬,卻在救下太子的一瞬間被馬踢中腰間,狠狠踩在馬蹄下。

這是臣子應盡的本分,救太子一命是他的無上榮耀。

弘文帝對林家的寬慰是賜了懷恩候的封號給林凇平,是對林廣微越發信任的親近,是對來年林鴻羽隨梁紹去往青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補償。

皇帝從來如此,他給的一切都是施舍,而你不能去要。

貴妃蕭華英偏偏不盡聽他這一套,直到她的兒子慢慢長大,直到嚴汝成的扶持給了她希望。

她與皇帝之間的秘密,弘文帝也許當做是主子對仆從的命令,把勝利的果子當做施舍,而蕭華英當做一場交易,是當弘文帝能為她提供好處時便做一個乖巧的貴妃,當弘文帝威脅到她視作眼珠子的寶貝兒子時,她就會讓他知道身藏炸彈的可怕。

光明殿一事貴妃被抓之後一品侯夫人入宮求見,她與弘文帝長談,自請削去爵位,此後再無一品侯府,求請弘文帝寬恕貴妃與四皇子殿下。

貴妃因此得以釋放,一品侯夫人回府之後長辭人世,至今仍捂著消息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聲張。

而眼下,貴妃再度幽禁冷宮之中,她仍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垂首疾書,不知在寫些什麽。

直至收筆那一刻她盯著最後那個字許久,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她坐在矮幾前怔怔出神,沒因為此地簡陋生無謂的悶氣,她想起慈貞皇後關鳶芳,那個真正這一生受盡偏寵的短命鬼。

如果這世上從來沒有過這個叫做關鳶芳的女人,她蕭華英也許尚能痛快過完這一生,從她死的那一刻起,蕭華英清楚知道,這世上再沒有比一個他深愛的人死去更為可怕的消息。

從此往後,再沒人能比過一個死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蕭華英不在乎了,她有了孩子,一心撲在兒子身上,把所有一切的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

弘文帝這些孩子裏,唯有第一個孩子名中的“敏”和他與皇後孩子的“琮”是由他精心取來的,其餘名字不過是下面的人呈上來他隨手指來便是這些孩子的一生。

可慶時不是。

蕭華英親自為孩子取的名字,弘文帝對她有所虧欠,允準她的要求。

這字沒有其他含義,不過是飽含了一個母親的真心,要慶他賀他來了,要他一生富貴福澤。

所以趙慶時幾乎不像個皇子,他是這整座皇宮中唯一一個真正在愛中長大的孩子。

蕭華英不爭不搶那個位子,但嚴汝成字字句句紮在她心上,人為刀狙的時候,容不得你退縮。

憑什麽關鳶芳活著時壓她一頭,她死了她的兒子也要壓她兒子一頭。

可蕭華英又清楚知道,這一切的源頭又並非哪個女人造成,關鳶芳即使活著時也從未為難於她,蕭華英不想承認,但又做不到將一切歸咎於她。

那麽應該怨誰,應該恨誰?

這個人在蕭華英心裏,但她說不出來。

他那麽疼愛他與皇後的孩子,蕭華英看在眼裏,她知道,無論如何,她尚有能力為她的孩子爭上一爭。

卻無論如何想不通怎麽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殿門悄無聲息開了,蕭華英冷冷擡頭,瞧見來人瞳仁縮緊,又很快冷笑一聲。

“我早該知道你沒那麽簡單。”

不過都沒關系了。

蕭華英昂首盯著門前的人:“無論是你也好,是旁人也罷,於我而言都沒那麽要緊。”

“他死了嗎?”

得到否定回答蕭華英又笑一聲。

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翻起桌上的紙,將它折好,兩指向前推了幾寸。

“你若有信心做到我要的,就拿走它。”蕭華英垂眼看鞋尖上前兩步,又冷聲說:“若做不到,就別拿你的命來和我談買賣。”

信紙被來人拿到手中。

蕭華英眼中忽然含上淚,卻死命忍住。

“旁的都沒那麽要緊。”她顫著聲音,“保我兒慶時一命,你可能做到?”

咬牙擡頭盯著那張臉,得到肯定答覆的蕭華英吐出一口氣。

她扶正發冠,又合攏起手端正坐好。

“你若騙了我,終有一日我便是厲鬼也絕不放過你,更何況我這遭算是與你母親重逢,你但凡相信你母親尚有魂靈在,就休得騙我。”

弘文二十七年,大年三十夜。

右相林廣微代弘文帝宣旨。

太子趙琮時繼位,左右丞相輔佐,太上皇弘文帝因龍體欠佳須得行宮靜養。

一顆接著一顆炸彈連環炸響,令人想也想不到的旨意字字句句念來。

宣王趙敏時暫留京都輔佐新帝,瑞王趙宴時赴往宿州暫理事務。

梁安不可置信回頭去找趙宴時的位置,人群密集難瞧見他的臉,本就轟鳴難以理清的腦子裏還在持續接收來自弘文帝的旨意。

趙敏時留在京都……弘文帝是要趙敏時替太子穩住局勢?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趙宴時會被指向宿州,那裏可是北趙糧倉的心腹之地,為什麽會叫趙宴時去……

這又是什麽陰謀詭計?還是他漏掉了什麽?

到底是什麽?

在梁安腦子幾乎要炸開時,更令他意想不到的皇命仍在繼續。

趙宴時由平南將軍梁安護送前往宿州,待瑞王平安抵達即刻啟程前往淮州駐紮。

淮州?

淮州毗鄰東邦,不過是個偏遠小城,這些年來朝廷中的大人們年年為還該不該往淮州運送軍餉糧食勞民傷財吵上一架,甚至在東邦奪城時有人提出幹脆直接棄城的想法,雖被梁守青決絕否定,但也足以說明淮州不足以令人格外在意。

命梁安去淮州駐營……

梁安心中卻清楚,弘文帝在垂危之際還是選擇了將這顆心腹大患移向偏遠之地,其他後果,卻要以後再說。

這些都沒那麽要緊,如今林鴻羽去了青州,無論如何梁安沒那麽害怕,青州不會因梁安一兩日不在就被南祁攻陷,如今林鴻羽已到青州,梁安更是寬心。

叫他去淮州梁安不滿,卻無怨懟之心,國無小城,不失寸土,這是父親教給他的。

這一張聖旨重如泰山,聽完的人無不心中沈重。

梁安在間隙中看向伏在最前列痛哭的太子,不知該怎麽形容心中所想。

為扶太子坐正帝位是他被困在這京都之中整整二百餘天的緣由,可在這八個多月的時間裏,梁安已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了什麽立場什麽位置上。

今日之前還是太子殿下的新帝陛下,他未曾憑借梁安護衛也順利登上帝位。

這本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梁安隱隱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

好像什麽地方都不對勁,那些在此之前亂糟糟成麻團的事似乎沒人處理卻全都迎刃而解。

鬧得滿城風雨的謀逆案,吊在房梁上以死明志又被救活的谷搖光,趙慶時和貴妃稀裏糊塗成了罪人,被父兄殘害幾乎要命卻次次化險為夷的趙宴時……

怎麽這些曾困擾梁安將他攪在其中不得安寧的事像是憑空消失,再沒人提起了?

新帝登基,左右相輔佐,右相自然,嚴汝成又是怎麽從這灘必潑到他身上的臟水中毫發無損走出來的?

一品侯夫人自縊,一品侯府再無爵位,貴妃打入冷宮,四皇子革除皇子名,而四皇子黨最有力的支持者、站在朝堂之上與太子爭鋒作對的嚴汝成,半點沒被波及,依舊站在皇帝左側。

梁安已徹底看不明白了,這屋裏烏泱泱的人擠在一起,沒人說話卻像有一萬個人在梁安耳邊聒噪,吵得他頭疼欲裂。

他忽然覺得自己仿佛是這京都中被人推來搡去的鞠球,他走的每一步,做下的每一個決定看似是他在決斷,可都像是有無數雙手在背後牽引著他判斷東西。

梁安垂眼看見腰間玉佩,腦袋裏嗡嗡作響,他在一瞬間分不清自己究竟還是不是自己了。

“陛下!”

殿門開的一瞬間伴著冷風襲來,梁安回頭去看匆忙進來的人癱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貴妃娘娘她——歿了!”

梁安不知是否他的幻覺,像是聽見了遠處傳來的煙花聲炸響在天空。

弘文二十八年,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