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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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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酸甜

蘭渝住進林府替林廣微診治倒真有奇效,不過三日,他已覺神清氣爽,言語中對這年輕人讚不絕口。

到底是拳拳父心,馬上就想到要請蘭渝替林凇平也瞧瞧。

林凇平的腿疾已有八年之久,八年間無論是禦醫主還是鄉野名醫都求過了,無人能治。

聽說從前有個叫做藥王谷的地方,曾有不世出的高人,林家也派了人去登州四處打聽,無論要什麽,只要他能給的都會給,到了登州境內,附近的村民說那山早已荒了幾十年,哪還有什麽藥王,抱著希望去的人也只得失望而歸。

病急亂投醫這話是真的,還是林凇平攔住了他再折騰。

林凇平自個兒不在意,可旁人沒法兒不在意,蘭渝經林凇平松口去他屋裏坐了坐,許久之後才出來,直言沒有把握。

林廣微並不如何失望,轉而笑吟吟說:“蘭公子年紀輕輕有如此高明醫術實在難得,不知可有心入官門,老夫可代為引薦。”

那邊林鴻羽還沒說話,蘭渝已回道:“村夫俗子不知進退,勞相爺費心。”

林廣微沒再多說,自然換了話題。

等把蘭渝送回房裏林鴻羽繞回來又對他爹千叮嚀萬囑咐:“蘭渝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有這手藝也是他人聰慧自學來的,在外從不顯露,如今不過是看在我們還算有些交情的份上來家裏替您診治,萬萬不可說給旁人知曉。”

林廣微放下手裏的茶杯,微微掀起眼皮淡淡說道:“你倒肯為他跟我說這麽些話。”

林鴻羽怔了一瞬才察覺自己剛才語氣有些急了,他垂下眼:“爹,蘭渝救過我的命。”

“你不該總是這樣毛躁。”林廣微沒就這話說下去,擺擺手算是結束了這次父子間的對話。

林鴻羽板正施禮退下,走在廊庭目不斜視,剩下的話不必林廣微說,林鴻羽是聽夠了的。

他比不上兄長,成為不了兄長,這世間林凇平只有一個,任是流著和他一樣血的親弟弟也只能是林二公子,永遠不會成為光風霽月的林凇平。

他習慣了。

“小羽。”

林鴻羽回神才察覺已到了蘭渝門前,他還沒應下,手裏已塞來一張信紙。

“照方抓來。”

林鴻羽仔細折好點頭應下:“是給大哥還是給父親的?我好吩咐下去叫下面的人仔細照顧著。”

“給你的。”蘭渝回身又去寫字,“不必給別人,抓藥回來,我煎給你喝。”

“給我的?”林鴻羽訝然,他重新打開藥方看了又看邁進去愁眉苦臉:“你不會真要報覆我給我喝苦藥吧?”

蘭渝擡頭瞥他一眼:“我很閑?”

林鴻羽瞪眼:“你現在給我根棍子我能上山去打老虎,把我扔進將軍府我能跟伏山摔上三十跤,我好端端的你給我喝什麽藥?”

“目赤舌紅,脈弦有力。”蘭渝扒拉他眼皮,掐住他臉蛋讓他張嘴,抓住他胳膊手指頭搭上去,又把他手裏的藥方抽出來塞進他胸口的內衫裏,“你沒睡好,肝火上炎,喝藥還是等頭疼?”

“喝藥喝藥。”林鴻羽老實閉嘴了,唇角的笑落不下去,“你在我家這樣辛苦什麽時候有空看我好不好了?”

蘭渝不理解他這話,直言:“我看你八年,一眼知你好是不好。”

說完就看林鴻羽呲著一嘴白牙美滋滋出門抓藥去了,剩下蘭渝在屋裏皺眉一頭霧水。

什麽毛病?不是最煩吃藥了?怎麽跟梁安在一起久了也跟他似的喜歡呲牙了?這也傳染?

轉眼已是臘月初八。

弘文帝派了人往各府賞臘八米,各府裏都忙著謝恩是沒人出門走動的。

民間說過了臘八就是年,到這時候京都的年味兒十足,梁安瞧著新鮮,耐著性子在府裏等了賞,謝了恩,換了便衣出門。

天陰沈沈的藏著一場大雪,照習慣來說也是好事,瑞雪兆豐年嘛,再加上是年尾時節,再大的雪來也像慶賀。

梁安戳在巷尾,呼出來的氣都是一團白霧,他左瞧瞧右看看,瞅見什麽都是熱鬧,聽亂糟糟的吆喝聲,看滿街走動樂呵的笑臉,他就瞇著眼又是咧嘴傻笑模樣。

“冷不冷?”

這聲音低低傳來,梁安立馬回頭,更笑得嘴要裂開了,手裏紅彤彤亮晶晶的山楂果子遞到來人眼前,和著甜絲絲的酸味趙宴時隔著帷帽看他凍紅的指尖。

“這麽冷的天買這個做什麽?”

“看見這個我就想起來大哥說我兩三歲大的時候。”梁安當真解釋起來,“他帶我出府去玩,我眼巴巴跟著人家蘸糖葫蘆的人走,大哥回了個頭的功夫瞧不見我急壞了,追上的時候我正站在人草垛子旁邊流口水。”

梁安沒好意思在趙宴時面前說完整,照梁紹口中說來可不止流口水那麽簡單,用梁紹的原話是“安兒的口水從他嘴裏一直流到了下巴上,淌了一地,娘,太丟人了,我再不想帶安兒去街上了”。

梁安至今想來都丟人到擡不起頭。

趙宴時捏住竹簽碰到了梁安的手,一向跟個火爐似的人難得也有手冰涼的時候。

“下次不要買了。”

梁安跟在他身邊正講著糗事,聽他這樣說忙問:“你不喜歡吃?”

“嗯。”趙宴時捏緊竹簽,“我不喜歡。”

梁安撓手心,嘿嘿笑了兩聲去拿:“下次知道了,你不喜歡別拿著凍手,我來吃。”

話音未落牙齒撞破冰糖殼的清脆聲已響在耳邊,梁安怔住:“不是不喜歡嗎?”

趙宴時嚼了兩口酸得倒牙,強忍住了咽下去說:“你買來送人的還要回去是什麽道理?”

梁安笑瞇瞇的:“以後買給你的還多得很,愛吃的都吃不過來了,不愛吃的就給我吃。”

趙宴時沒搭話,梁安就背著手跟在他身邊也沒再啰嗦。

走了一小截兒路紅亮果子又豎在梁安眼前。

“分你一半。”趙宴時沒看他,繼續走著說,“別看我吃饞壞了平南將軍。”

他話音裏藏著淡淡笑意,梁安又羞又窘,拿過糖葫蘆三兩下嚼了個精光,咽完了還漲紅著臉嘴巴不利索道:“瞧你拿別人兒時的傻事笑話我,再下回我可不說了。”

“誰笑話你了?”趙宴時反駁。

他去拿梁安手裏吃光了的竹簽,梁安順手給他,歪著腦袋去看他說話。

“哪回聽你講起幼時趣事我都愛聽,你多講些,我喜歡聽你小時候的樣子,小安兒和現在的靖之不很像,是個活潑孩子。”

他這樣的話又聽得梁安臉熱,好在現在是冬天,否則他頭頂都要冒煙了。

他用拳掩飾幹咳兩聲,別別扭扭說:“這有什麽好聽的?總是我講糗事了,你還從沒跟我講起過你小時候。”

趙宴時垂眼看手上的竹簽,說:“我已忘了。”

梁安歪頭去看他,鼓著臉無奈:“你不想講給我也該想個像樣的借口騙我。”

他透過帷帽瞧見趙宴時淺淡笑笑,聽他開口說:“我何必在這事上騙你。”

趙宴時眼神偏向梁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眼神失焦像在回憶。

“只記得每一天都很長,日子過得很慢很慢,連宮裏的風吹起來都隔了一座山一樣悠遠拂來,昨日的風明日才吹動我眼前的柳枝。”

小小一個孩子總是獨自蹲在池塘邊上,看樹,看水,看腳下的石磚,連一只蟲子爬過都是意外之喜。

來來往往有宮女宦官也像沒瞧見一樣,從他身邊走過。

聽見笑聲從哪裏傳來那漂亮安靜的孩子也總忍不住站起來,抻長了脖子墊著腳想瞧瞧熱鬧。

但那裏太大,是一個孩子無論怎樣踮腳也越不過去的高墻。

“偶爾也過得很快,剛讀過的書又讀一遍,吃過的飯又吃一餐,才睜開眼又要睡了。”

坐在翰林院的角落裏,先生從前走到後,又從後走到前,拽著孩子一顆小小的心臟七上八下跟著走動,但沒有一次停留。

每每回課那個安靜的孩子總是把背挺得極直,想著這樣老師總有一次瞧見他聽他昨日背下的功課如何順暢,直到背都僵疼了,歇課鈴被敲響了,在人群裏格外漂亮的那個孩子仍然沒有得到一次關註。

只有那支歌唱起來時,他就知道,一天又過去了,第二天還會再來,和今天一樣,和昨天一樣,就這樣一天一天,會過很久很久。

甘露宮裏是個女人的背影,坐在一旁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哄他睡。

“藍藍的蝶兒草上飛,

露水清啊,

河水甜。”

“白雪堂堂螢火亮,

月牙兒彎呀,

寒星墜。”

越過天山去啊,越過天山去啊……

“宵行?宵行。”

趙宴時回神,捏緊竹簽垂頭笑:“我說了,我小時候都是些無聊事,根本不記得有什麽值得說的。”

“我也愛聽,你說就是了。”梁安笑,“剛才你哼的什麽調子?很好聽。”

趙宴時怔住,搖搖頭。

他遠遠望向陰沈的遠方,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口。

“大概是哪個宮女嬤嬤隨口唱來哄我的。”

他說:“忘了。”

但腦袋裏女人的聲音還在輕柔歌唱。

她唱:

宵行。

越過天山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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