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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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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藥方

聽梁安緊張到口吃地辯白趙宴時眨眨眼,像在回神。

梁安低頭回避,正瞧見刺目的胸膛,默默偏頭將手裏抓著的一片衣裳蓋了回去,懊惱地閉了閉眼。

“靖之。”趙宴時叫道。

他聲音幹澀微弱,反倒沖散了梁安的尷尬。

梁安忙起身去找水,壺裏水尚溫著忙倒了杯回來,卻不知道該怎麽給他喝。

梁安又左右比劃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咬牙將他扶起來,又靠回了自己身上。

“喝水吧。”

一杯水見底,趙宴時喝得急了被嗆著,梁安學著先前跟妹妹學的,輕輕在他胸前順氣。

趙宴時粗喘呼氣,低頭看著身前寬厚的手。

“你怎麽樣?”梁安問,“好些嗎?”

“嗯。”

趙宴時靠在梁安身上,後背感受到梁安身上的熱,甚至他強烈跳動的脈搏都一起跟著這樣的親近傳來。

人的溫度,趙宴時有一瞬間失神。

“你的衣服。”再尷尬梁安還是不得不提起來,“我餵藥時弄臟了,你可能自己換?還是我幫你?”

低頭看一團褐色汙漬的衣裳,趙宴時搖頭:“不好勞煩你,遲些我自己換來。”

梁安不堅持,他這樣說了就點頭應下。

“你別擔心,我悄悄請人來將軍府看過,藥方已開下了,往後我每日送來給你,很快會好。”

聽見這話,趙宴時很快擡起右手看見已被包紮完好的傷處。

見他不說話,梁安問道:“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趙宴時掙紮著從他懷裏起來,眉心皺緊捂住右手沈默不語。

梁安嚇了一跳,斂起神色追問:“究竟怎麽了?”

“平南將軍。”趙宴時冷硬叫道,“你不是曾答應我,無論如何也絕不插手此事嗎?”

“我無意窺探你的秘密。”梁安心中一緊沈聲解釋,“夜裏我來看你,你高熱不省人事,難道要我眼睜睜看你病死在床上?”

“病死也好!”趙宴時拔高音量。

他偏頭,兩唇顫抖:“病死也好,別管我……”

梁安急道:“你!”

“我總是要死的。”趙宴時打斷他,冷聲質問:“你應承過我,不再過問此事,為何食言?”

梁安急了:“什麽叫總要死的?你說些什麽胡話?”

“胡話也好,什麽也好。我一早說過,這不是你該管的事。”趙宴時撐在一側,虛弱喘氣,眼底泛紅,“這鬼樣子,我認了,但絕不,不能拖你下水……”

話還沒說話,趙宴時軟綿綿歪倒在梁安身上。

“宵行!”梁安抱住他急道。

趙宴時無意識搖頭,嘴裏叫道:“靖之,靖之……”

“你別再生氣,急火攻心於你無益。”梁安將他放平,蹲在床前勸道。

他去探趙宴時的額頭,被一把抓住。

“走吧……”

趙宴時閉著眼睛,不知是清醒的還是胡言亂語。

“別再管我,別被我牽連……”

被趙宴時握住的手溫熱,梁安輕輕撫平他的胸口,期待能令他平靜。

很快趙宴時不再囈語,呼吸逐漸平穩,大概是重又睡過去了。

梁安的手被他抓著,即使能掙脫出來也沒有。

他已被趙宴時口中的話圈進謎團裏,無暇顧及別的。

什麽叫“總是要死的”,不能拖梁安下水又是什麽話。

梁安目光落在包紮完好的傷口上。

這傷有意不愈合,梁安會被牽連的事,就是皇帝在意的事,那麽這傷口,是弘文帝的旨意。

從一開始趙宴時表現出來的膽怯、遮掩,都是在害怕皇帝,對梁安的回避也是怕他一旦查探會查到弘文帝身上。

他們二人相識已不算短,這傷卻在相識之前早就有了,這麽長的時間傷遲遲沒有愈合,源於總是反覆開裂。

是人為。

偌大一個瑞王府,內宅無人侍候,這古怪情形,或許也是為了不叫人發現趙宴時的傷。

那王府門前的侍衛,究竟是為了保護趙宴時,還是監視趙宴時?

可是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

說不通,一切都說不通。梁安無論怎麽想都想不通弘文帝這麽做的緣故。

難道只是單純施虐?

即便如此,如果弘文帝真有如此歹意怪癖,會選擇從兒子身上下手?

匪夷所思,梁安眉心皺起,難以用哪句話說服自己。

他看著趙宴時不安穩的睡顏暗暗嘆氣。

有一點很清楚,趙宴時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他梁安要管的事,就必定會尋根究底,絕不會令它不明不白地過去。

一連數日趙宴時不肯再見梁安。

夜色深重,梁安立在門前看著守在一側的棒骨默默無言,棒骨蹲在一旁也只能縮著耳朵不敢吱聲。

“平南將軍,你走吧,此後不必再來。”

這已是趙宴時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往後無論梁安在屋外如何等候,趙宴時都不肯再開口叫他進去。

即便如此,梁安還是不厭其煩每日前來,放上大夫配好的藥和適宜他吃的粥菜。

別的都不再說,只在門外問上一句:“你可安好?”

直等裏面傳來悶悶一聲回應,梁安才拍拍棒骨的頭轉身離開。

太子那邊一切順利,身體倒是一日好過一日,梁安也松一口氣,對那位曾懷疑過的楊太醫也帶了幾分歉意。

自上回在朝上見過一面,近些日子弘文帝都不曾召見過梁安。

林鴻羽說,圍欄秋獵定在八月,日子還要等欽天監選好,不過弘文帝和太子精神都不太好,禮部那邊似乎很為難。

既然是為難,就證明皇帝不想免了這場秋獵,說不得還想要大肆操辦一番。

畢竟這是太子在眾人面前穩定當前局勢的大好機會,若是太子能身康體健彎弓射鹿,自然堵住那些以東宮體弱為由要另立儲君的嘴。

果然,就在三天後,太子和梁安探討完邊關局勢後擺出了一副閑談架勢。

“梁卿,父皇打算在八月初,由我率領百官秋獵。”

梁安聽完拱手回道:“臣定會在當日小心防護,請殿下放心。”

“有梁卿在自然萬無一失。”太子微笑,又嘆一口氣,欲言又止。

梁安順從說道:“殿下可還有什麽煩惱之處?臣雖然愚鈍,倒不妨聽聽。”

太子揮揮手令身側服侍的人離開,再輕輕嘆氣。

“梁卿,我近些時日雖有楊太醫調養,確實好過從前。”太子看一眼梁安,似是不好啟齒,壓低聲音又說:“將軍不算旁人,我便直言。”

“殿下但說無妨。”梁安鄭重說道,“若臣有良策,必知無不言。”

太子這才說道:“纏綿病榻的舊疾雖有良方,卻也不是立竿見影。要在圍場狩獵,我是怕……”

力不從心。

梁安在心中幫太子補上了對他而言難以啟齒的這幾個字。

擔心得不無道理。

秋獵中若東宮拔得頭籌,算是最有力的回擊,所有說辭論據不攻自破。

左相一黨一向主張的東宮體弱不堪天命之言,更是再不能說出口。

不過以太子眼下的情形看來,就算比起從前算得上康健,也絕不可能在秋獵大有所為。

更何況秋獵耗盡體力心神,到時候如果太子勉強自己,對病情是雪上加霜,反而得不償失。

這確實是個難題,梁安一時想不出解決方案。

他畢竟不是擅長動腦子的人,若單純護衛東宮安全,他可以拼盡全力保太子性命。可這種與人籌謀的關竅,已不是梁安能駕馭的。

見他面色緊張,太子又笑著安撫:“梁卿無需如此擔憂,其實我這數十天的調養都是為了秋獵這日,照楊太醫的話,在當日我或許能得天庇佑,煥發新生。今日跟你提起來,也不過是想更穩妥些。”

正在這時,太子每日必喝的藥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太子端過藥碗,梁安避開。

此時梁安心想,如此看來,皇上這麽急著趕在春末召他回來,也是為了秋獵這天。

看樣子,為了東宮之位穩固弘文帝當真是下足了功夫。

梁安又想,至於太子後半句說的楊太醫那些話聽在耳裏倒是奇怪。

得天庇佑,煥發新生。

他是禦醫,又不是巫師神婆,說這樣的話出來叫人平白沒有好感。

本因太子身體好轉消散的那點懷疑,又浮上梁安心頭。

這楊太醫還真是古裏古怪,讓人放心不下。

出宮見著林鴻羽,還不等梁安說話他已悄悄遞過一封信來。

“禦醫楊守仁進給東宮的方子。”

梁安順手接過來,訝異道:“你竟真拿到了?”

“丞相府總還有點能用的。”林鴻羽說,“不過我猜這方子裏一定沒有將軍想要的。”

梁安晃了晃信紙:“如果這樣輕易被你拿到了,我想和你猜的一樣。”

“楊守仁是太傅舉薦,我想不會有問題才是。”林鴻羽跟上他,悄聲說:“畢竟太傅與旁人不同,是與東宮綁在一起的,即使日後另立新君,誰又信得過前太子的親信心腹呢?”

“你說得對,我也這麽想,尤其這些日子看見東宮一日好過一日,已放下了對他的防備。”梁安話鋒一轉,“不過今日見過東宮,我又有幾分忐忑。”

林鴻羽問:“可是又瞧見什麽了?”

梁安搖頭。

林鴻羽說:“不如我抄了藥方隨信寄給蘭渝,旁人瞧不出來的他總能看出關竅。”

“我也想過了。”梁安擺手,“先不說這一來一回耗時多少,這藥方究竟是不是真的也還未可知,想想也就算了,再來這東西要命,路上出了岔子無論掉去哪裏都要害不少人。左右不過是我疑心,你不是也說了,太傅舉薦的人,斷沒有要害太子的可能。”

他說得也有道理,林鴻羽還沒再出主意,梁安已收起藥方改換話頭。

“今日東宮叫我前去果然是為了秋獵之事。”

“與我們先前料想的一樣。”自和梁安從邊關接到旨意時,他們這些人就有此念頭,林鴻羽的聲音幾不可聞,“尤其見到皇上情況這樣不好,才更肯定了這想法。”

“是啊。”梁安也一起放低音量,嘆一口氣:“如果禦體允許,又怎麽會冒著風險以我父親故去為由,召我回宮。”

即使不擅長勾心鬥角的謀略,有點腦子的人想想也該清楚的。

弘文帝擔心梁安造反,又不得不仰仗梁安此時的軍功。但凡他有一丁點辦法,也不會選在這樣敏感的時期去刺激梁安。

這實在諷刺。

弘文帝忌憚梁安功高震主,又不得不賭梁安的忠誠。

好在梁安不在意,甚至今時今日已經學會了用林鴻羽的話來安慰自己。

天家無情,總要習慣,不必動什麽特別心思平添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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