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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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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遇

踏出這隱蔽藤蔓編織的墻洞,梁安這才看清這座王府不似他想象中的破落陳舊。

眼前整潔的院落將藤蔓外的破落隔絕,仿若兩個天地。

狗就蹲在右側房門一角,尾巴輕掃地面看著梁安。

就在這裏嗎?

“誰?”

梁安頓住,收回敲門的手,沈聲問道:“瑞王殿下可在?”

“瑞王殿下?”

從門裏傳來輕緩疲憊的男人聲音,冷淡問道:“閣下是誰?”

梁安反問:“可是瑞王殿下?”

門內遲疑片刻應答:“是我。”

“微臣梁安,見過瑞王殿下。”梁安整肅衣衫在門外拜道。

門內沈默一會兒,窸窸窣窣似乎是在穿鞋的聲音。

“平南將軍……梁靖之?”瑞王問。

“正是。”梁安後退一步,微彎著身子拱手正對門前。

門吱呀打開,剛才不甚清晰的男人聲音此刻聽來才算清楚了。

“平南將軍是奉皇命前來?”

梁安微垂著頭,率先看見王爺的灰麻鞋面,聽他聲音虛浮無力,不像康健樣子。

他這話問得奇怪。

奉皇命前來,他一個武將,能因為什麽奉皇命到王府中來見一位皇子?

聽瑞王的意思不像是他引梁安來此,倒像是梁安擅自闖進王爺府邸似的。

“並非聖命。”梁安直言,“臣以為是王爺想見梁某。”

“我?想見你?”瑞王仿佛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你我素未謀面,梁將軍這是什麽話?”

梁安皺眉,他直起身來,看向這位王爺,不由怔了一瞬多看了兩眼。

先前聽聞瑞王母親乃是有名的關外美人,如今看來,此言不假。

眼前人與梁安差不多高,身上隨意披了件青色外衫瞧不清身形,但光看臉蛋已知曉該是如出一轍的瘦弱白皙。

瑞王殿下的臉頰消瘦,臉色玉白,額發細碎散在兩側,有一縷落在墨色羽睫上令他不得不伸手拂開,細長手指更襯得人清雋秀氣。

他強忍著偏頭咳了兩聲,讓頰邊生出兩團不自然的紅暈,眼尾狹長微微上翹,與旁人相比顯得淺淡的灰色瞳仁帶著幾點淚光顯得溫柔多情,稱得上我見猶憐。

梁安看了他兩眼想,這人倒確實不像是個有心機的模樣,在軍營裏大概與他過不了兩招。

看他比東宮那位殿下的身子也強不了太多,哪裏能生出旁的心思來?

梁安有幾分愧意,如此擅自闖來,難免令王爺覺得自己怠慢了他,更何況這本是位不受寵的,只怕心思更敏感。

這麽想著梁安道歉:“還請王爺寬恕,只是府中黑犬引我前來,門內無人,一時恍惚驚擾了王爺。”

“棒骨?”瑞王楞住,看向早已盤臥在門側曬太陽的狗驚問:“將軍是說,棒骨帶你來的?”

梁安遲疑道:“棒骨?”

誰想得到這高大聰明的犬名字取得如此隨意。

瑞王看他皺起來的濃眉反倒微笑,話也隨之變多:“棒骨的阿娘是我母親從家鄉帶來得聖上恩準隨我養在宮外的,它自幼在我身邊長大,平日最愛啃骨頭,就叫做棒骨,不過是我年幼隨意取的。”

他笑起來更添風情,梁安說不上來,只覺他比自己見過最俊秀的男子還要俊俏,比自己見過的寥寥幾位美麗女子也不遑多讓。

這麽想著梁安又耳根發熱,怎麽像個登徒子似的隨意打量別人。

“王爺說的是。”他重重點頭。

梁安看瑞王瞅著棒骨目光柔和的樣子十分理解,他與戰馬在一處時,也喜歡得緊。

“它是擔心我吧……”瑞王喃喃說道。

梁安沒聽明白:“什麽?”

“不,沒什麽。”瑞王驚醒,又說:“將軍莫怪,此狗頑劣,想是和將軍有緣便生了游戲的心,給將軍添了麻煩,實在不該。”

他兩只手交握在一處,無措擡起,像是要給梁安請罪,梁安嚇了一跳忙攔他。

兩個人的手撞在一處格外刺眼,梁安往常沒在意過自己被風沙吹養起來的麥色皮膚,但也從沒想過和小王爺撞在一起竟然黑得紮眼。

他不禁想道:平日裏和鴻羽他們整日廝混在一處,和將士們光膀子打架的時候也有,怎麽從沒覺得過?

眼前人肌膚勝雪,晃得人眼疼。

他臉皮又一熱,莫名有幾分羞怯,忙匆匆把手收回,垂頭倉促說道:“殿下折煞微臣。”

沒想到這位王爺是這樣和軟的個性,安安靜靜立在此處沒有半點戾氣,讓梁安也忍不住放輕語態。

“王爺言重。”梁安忙換了個話題:“不過臣沒瞧見府邸內伺候打掃的侍從,這倒奇怪。”

話落,瑞王舔舔嘴唇扯了幾分笑意出來。

“我本喜靜,不愛人多擾我,都打發到別處去了。”

他揪住衣袖:“我體弱正在病中,將病氣過給將軍就是罪過,此處無人,將軍照原路返回就是。”

他遮掩得不高明,梁安眼神隨他揪住的袖口落在他藏起來的手腕上。

重新打量一番眼前的小王爺,與正常人的白皙不同,他嘴唇都顯得灰白。

“我不便相送,將軍慢走。”小王爺催促。

說完又沒忍住,想起什麽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雀躍低聲說道:“府上已許久不曾待客,無論如何要多謝將軍來看我。”

被他三番送客,梁安一頭霧水,也不好再強留。

聽他這麽說忙又鄭重擡手:“微臣慚愧,算不得來看殿下,待來日閑暇時,還望殿下不嫌臣叨擾。”

“怎麽會?”瑞王揚聲,又懊惱如此急切失禮似的,偏頭壓低聲音說:“難得見到這樣一個人和我說這樣久的話。”

他擡眼,陽光照得他整個人亮晶晶的,光照在他臉上像穿透他皮膚似的亮。

梁安不免想到東宮那位殿下雖也身體有礙,卻從不缺人侍候陪伴,再看向這叫人不忍的小王爺時總歸更和煦了幾分。

瑞王扶住胸口微喘:“將軍快些走吧,再遲些被人瞧見於將軍無益。”

梁安點頭,拜別轉身,走至階下又回頭看去,瞧見他因咳喘泛紅的眼角含著笑意送別,心中異樣。

等梁安出去有人正在偏門外等他,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去躬身稟告:“將軍!林副將擔心將軍從府門出來錯過將軍,已親率一部分人去府外等候。”

梁安點點頭,帶人去王府附近與林鴻羽匯合。

到底是王府,正門的氣勢與偏門霄壤之別,雖不在街市,也與偏僻巷尾無人問津的偏門不同,來往行人也是有的。

林鴻羽那謹慎性子怕太惹眼,叫隨行人遠遠守著,自己一個站在王府附近焦急等待。

王府正門有人把守,此時看著偏處有位俊俏年輕人,倒也個個小心警惕起來,待到看見另一位過來匯合即離去才又收回目光。

原來王府並非沒有護衛侍從,看來瑞王確實不喜歡熱鬧。

回憶他那副病懨懨的樣子,梁安想,若拖著這樣的身子,確實不是能熱鬧起來的性子。

林鴻羽難得有幾分焦躁,瞅見梁安的身影匆匆趕過去。

他忍了又忍到底壓低聲音急道:“將軍不該任性。”

“你又多慮。”梁安不以為然,也習慣了林鴻羽的謹慎,拍拍他的肩膀安撫求和:“是我莽撞,你別生氣。”

林鴻羽欲言又止,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更何況還沒說梁安已經低頭,他更說不出話來。

“吳侍郎家公子是怎麽回事?”梁安率先問道。

林鴻羽回他:“京兆尹的人倒不像咱們聽見的那般跋扈,瞧見人後不知怎麽問了幾句話,好一番交涉後看他給了那婦人一貫錢,我領人在一側眼瞅著兩方離開才放心回來,將軍盡可放心。”

這倒沒想到,看來先前想著朝廷沒救了還是武斷了。

梁安放心點頭:“沒事就好,回去吧。”

梁安偏頭看了一眼已遠遠墜在身後的鎏金牌匾上“瑞王府”三個字,腦海裏浮現剛才見著的王爺,這事有些詭異,又說不清是哪裏不對。

【它是擔心我吧……】

瑞王當時自語的“它”是說那只叫棒骨的狗,擔心什麽?究竟擔心什麽?

或許因為一只狗的“擔心”,會千方百計吸引一個陌生人來到此地探視它的主人嗎?

這事不太對勁,梁安想起瑞王的模樣又審視自己的多疑。

如果按照梁安最初以為的這狗從一開始就是瑞王引他見面的一個計謀,那麽瑞王與他見面時發生的一切或許可以將這個念頭推翻。

他似乎沒想到梁安會到那裏,那時他說【將軍可是奉皇命前來】……

梁安不解,看府上情況著實矛盾。

倘若說聖上不在意這位王爺,卻實實在在加封親王,本朝至今,除大皇子治理鹽幫有功,種種功績加於一身獲封親王,可再沒有第二個了。

但要說這位王爺深得聖心也當真說不通。

內宅冷清,甚至梁安堂皇入室都無人通稟,與此同時正門前卻有重兵把守。

種種古怪蹊蹺叫人茫然。

只是有一點大概可以相信——瑞王不是想與平南將軍交好的人,甚至害怕梁安被人發現而一再逐客。

假如這是要禮賢下士的模樣,恐怕沒人會受這樣待遇而甘願居於瑞王門下。

況且……梁安回想瑞王的模樣,簡直是弱柳扶風不堪一擊,只怕自顧不暇,又哪會有這樣的野心再去籌謀什麽奪嫡之事。

越想越多,就不免又想起瑞王的可憐模樣,最先映在腦海裏的是險些撞在一起的四只手,看那白皙手指的修長樣子梁安想他都不用施力就能折斷,他生出幾分惋惜之心,生在帝王家的子嗣,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若他有心,可以隨梁安練練拳腳興許能好些。

但這也不過是梁安瞎想,天潢貴胄,身份尊貴的小王爺,豈能隨他打拳?

這天潢貴胄不過說來好聽,東宮如此,瑞王如此,如今就連皇帝都病痛纏身。

想到這裏梁安又很快為先前的事不悅,朝堂之上那些慣會要挾帝王的百官,不想如何輔佐弱勢的太子,倒是個個威逼聖上廢黜東宮,荒謬至極。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領朝廷俸祿,憂國民之事,這才是為官之忠之誠之道。

若連儲君之位都能因這些文臣諫言輕易動搖,來日國家存亡,戍邊疆土,豈不都能因誰唇舌鼓搖而震動。

想起已故去的父兄,梁安雙拳緊握,郁結在胸。

不過三歲時梁安就被父親握住手掌,以稚嫩懵懂的姿勢執筆蘸墨在宣紙上描摹“忠義”二字。

這是梁家祖訓,更是整個梁氏的風骨。

為臣者,不忠不義,視為謀逆小人。

既有梁靖之在此忠君護國,就決不允許這些只擅於講辯的廟堂客反客為主,欺君罔上。

太子身體再如何孱弱,也不是旁人看輕的借口。

他一沒有昏聵不明,二不曾荒淫無道,這些時日看來皇帝為了儲君賢德也付出不少心血。

東宮處理政事也無不妥,才思敏捷,行事合宜。

在梁安看來已經夠了。

如果太子殿下只有“體弱多病”這一條要被廢黜的理由,那這個理由,本就不該算是個理由。

賢君明德,善用人才就是。

又有誰規定了天子必須是身強體健之人。

想到這裏梁安已暗下決心,他在京都一日則盡全力扶正東宮儲君之位,絕不讓有異心之人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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