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 第 59 章

關燈
59   第 59 章

◎他說要我死在這裏嗎◎

事情交代完,翊王這就要叫人引了她從另一側出院。

吉雅走了兩步,朝寶瓶門望了好久,繼而躬身向那側看不見片寸衣袖的父親,長長的一叩首。

“爹爹,女兒不孝!未能在您身側照顧,日後更是不能在眼前盡孝,您要多多保重自己!天寒記得添衣……”她說到這,哽咽著泣不成聲。

然而目下並無時間叫她多言,吉雅抹了抹臉,強逼自己收住淚聲。

“無論怎樣……一定要記得保重自己!吉雅這就去了。”

門外久久未傳來回音,吉雅只聽沈重的,帶著急促的拍墻聲自對面傳來。

她曾經掛懷多時,父親未曾送她,現在聽到他隔墻傳給她的這點聲響,好似彌補了當初她決絕離開不曾回頭的後悔。

吉雅轉身,淚已經垂落衣襟,濺在腳下又被匆忙的步履踩住,消失的無影無蹤。

捂著烏日圖不許他出聲的兩個小廝,見人離開也總算松了手,烏日圖趴在地上哭得好不悲切。

手掌一遍一遍的拍打在地上,激起層層塵灰,既像是抱怨世道不公,可恨罪魁禍首逼她女兒去死,又像是在懲罰自己軟弱無能,近在眼前也保護不了女兒。

翊王聽著他淒厲的哭聲走近,剛踏進寶瓶門這頭,烏日圖灰頭土臉的爬過去揪住他的衣擺,聲淚俱下的懇求他。

“殿下叫我代她去吧!吉雅她還那麽小,她還有半輩子時間可活,別叫她去送死!”

翊王非但沒踢開他,更攔下正欲上前的小廝。

他平靜的蹲下來,俯看這位由雲端跌落後,仍在不斷下墜的可憐人。

“你放心,我這人一向言而有信,既然答應了她,就一定會放你回去。”

烏日圖拼命搖頭表示他不要回去,他只要女兒活著,然而兩側小廝已經將人提起來,重新關入空蕩黑暗的矮房中。

悲徹的求饒聲還在院子上空不斷盤旋,翊王身後走來一黑袍下屬,向他拱手恭敬地問道。

“殿下,人已經送出去了,只是……事成之後真的要放過烏日圖嗎?”

翊王聞言突然粲然一笑,背手立在滿樹盛開的玉蘭枝脈下,仰看那已經綻放的花苞粉白交染,清淡沁人,與剛剛走出院門的殊色女子何其相似。

他望了兩眼,回過神不甚在意的說。

“便是放了,他又能怎麽樣?一個偏僻部落的小小首領,如今更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便是放了也不擔心他能翻了天。”

黑衣男子剛要附和稱是,只聽這位主子話鋒一轉。

“不過……我與祈令夷不同,我的新朝可容不下他們這些番夷。待到事成,他們這些人要盡數從我朝歷史上抹除,包括漠北那片蠻荒之地。”

他瞇著眼,吐出的話猶似霜雪般冷冽,“只要土地在,人可以盡去。”

黑衣人似是察覺到自家主子身上漸盛的殺意,匆匆跪下來一一應下,只是他忽而想到什麽,又磕絆著問了一句。

“那……院裏這位……”他意指院中懷有身孕的那位異族。

翊王瞥了他一眼,直將人看得又跪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若是一切順利,自然不留活口。但……萬一王濯那多事的守在皇城,我進不去,必須要把孩子送進去,只要他留在宮裏,早晚有我進宮扶助陛下的時候。”

他說到這突然想起了什麽,兀自發笑。“祈令夷那善謀多疑的性子,我還以為這輩子跟他鬥,要鬥到地老天荒去。誰想到,區區一個蠻族公主,竟然將那人迷得神魂顛倒,若不是這個烏蘭吉雅,我倒是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那屬下跪伏著趴在他腳邊連連稱是,“看時辰,人怕是已經送到城門口,現在已經被那位的部下發現。只不過,她幾次三番出逃,那位會不會心灰意冷對她多加提防?這次我們能順利得手嗎?”

身前殿下突然邁開步,於瀟瀟竹陰下越走越遠,他趕忙起身跟上,只聽殿下輕飄飄的嗓音穿梭於此起彼伏的鳥鳴聲中。

“阿軒,你年紀還尚小,不懂得這世間規律,凡是折在一件事上的人總會重蹈覆轍,所以佛家才說脫開輪回,方成正果。”

“他祈令夷脫不開這輪回,他很快就要再次折在女人身上了。”

開懷的笑聲穿堂過隙,疏疏冷風卻攪得這笑聲有些扭曲,只不過蟲鳴鳥叫很快將行人蹤跡掩藏,如今正值春日,萬物覆蘇,一派欣欣祥和的春意盎然。

——

馬車正在慢悠悠的向前行進,甚至能聽到周遭兩側絡繹不絕的人潮聲湧。

狹長的黑布遮住眼,卻擋不住光線從中透過,叫她能隱約望見頭頂巨大的梵經蓮臺穹頂。

他倒是準備的周全,連嫁禍的人都已經替她找好了。

吉雅默言朝窗邊看去,隨著車廂晃動,那片日光也在忽明忽暗,走了沒一會兒,突然被整個罩在陰影裏。

前方傳來守城將領的傳呼,只是她動不了也起不來,躺在這方小小的閉塞空間裏,雙腿已經僵得麻木。

幸而那些人見這馬車上連個車夫也不曾有,掀開簾子,看到她這受刑似的手腳被綁,驚呼一聲將她救出。

天空湛藍,兩側街道鱗次櫛比,從她所在的目下向前攀升,在遠處巍峨的皇城宮殿下被赤紅的城墻攔住。

吉雅默默望著,想到自己又重新回到這四方紅墻內,心情實在是算不得好。

但也並不全然是抗拒,離開他不過短短幾日的時間,自己竟然有些想他了。也不知道他這些天過得好不好,因著自己出逃,怕是多日都不曾睡過好覺了。

她正胡思亂想著,不多時,遠處奔來一行披甲衛,正前面那人衣著與他人分外不同,靛藍長袍,也無漆甲,遠遠看上去竟帶起她的一分期待。

再見面,他會說些什麽呢?

然而隨著人影漸近,那股激蕩在胸膛中難以平息的熾烈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不是他,只是身著宮裝的內侍官,應是急著將人帶回,這才破天荒的騎了馬趕來。

吉雅微微抿了下唇,心道也是,他身份尊貴,怎麽會因她將自己暴露在對方視線下,定然是在某處等著她淒淒慘慘的爬回去,向他懇切哀求。

沒來才符合這人一貫的行事風格。

可她還是有一點失落,明知道還有更大的難關在前頭等著自己,卻無由來的在這時候,擅自期待他多一分在意。

行至眼前,宮袍內侍官慌忙從馬上下來將她扶起,神色焦急的仿佛丟了萬分重要的貴人。

“姑娘可有受傷?”

吉雅搖搖頭道不曾,她沒見過這位內侍官,也便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問他的情況,掙紮了片刻也只能問他陛下在哪。

然這位聞言像是不好開口的模樣,欲言又止的停了半晌,也並未說明,反倒是將人引著往遠離正街的偏巷裏走。

“陛下最近行蹤不定,時常去了東街與滕閣老議事,有的時候又去大理寺待上個把時辰才回,但更多時候,我們也不知道陛下人到底在哪,奴才們更是不敢多問!”

他說完,引她越過一戶人家的院門,在後巷狹窄的過道中,停著一輛未有裝飾的簡便馬車。

吉雅以為他在這兒,幾乎是跑上前去將車簾掀開。

然而裏面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她失了魂似的放下車簾,詳裝鎮定的回身朝著內侍官道。

“想來是要送我回宮吧!連車都準備好了……”

然而對面的一行人卻面露難色,看上去還有交代的什麽事不曾辦完。

吉雅見他們這般面色,心涼了一半,想到自己違逆的那人說不準無須再見她,更是面沈如霜,心寒似水,登時紅了雙眼。

“他……他說,要我死在這裏嗎?”

內侍官再不能言,他似是無奈的從袖中掏出巾帛,身後一人則提了瓶子向上澆灌白水。

吉雅連連後退,想到他連自己解釋都不聽,而自己以為憑著一點寬待,便膽敢戲弄皇權,無奈,自嘲,恐懼爬滿全身,將她步子緊緊攥在原地,連逃跑也全然忘了。

“叫我再見他一面!我還有……還有太多話沒跟他說,再給我點時間!”

她扒著車壁雙腳發軟,第一次切身體會到死亡的可怕,然而她戰戰兢兢的步履也被身後來人堵住,一雙手微微施力便輕易的將她桎梏在原地。

“我知道!我知道幕後之人是誰!叫我見到陛下,他一定想……唔!”

面前較她還緊張的內侍官,手腳發抖卻半點不留情面,兩三步上前將她的口鼻捂住。

她的話半點也不曾打動他,好似在場還有權力更大的人物,叫他不方便留情。

被緊捂著半張臉,吉雅拼盡全力卻也無法掙脫,手腕被身後高大的身形緊緊箍住,甚至叫她整個人都壓在他胸膛之上。

窒息的壓迫感中,她拼命從覆面的濕透巾帛中奮力吸氣,卻發現,伴隨著她每下呼吸,詭異的失力和眩暈感越來越重。

她立刻想到這是麻沸散,幾乎是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然而,身後的那雙手好似早有察覺,繞著她的脖子緩緩上移,硬是掐著她的下頜,逼她將緊咬的雙唇打開。

帶著溫熱的手指按在她下巴上,動作中帶著難以察覺的一絲溫柔。

吉雅忽然楞住,想到了什麽似的,拼了命的仰頭想瞧這人的臉,然而眼前罩頂一般蒙上陰雲,她掙紮著,不甘心就這麽暈倒在這裏。

見她還不願放棄,那人垂於耳畔,熟悉而又冷淡在她耳邊說道。

“這次……你還有沒有想對我說的?”

吉雅只感覺自己倏然被一張從空而降的大網牢牢囚住,好似掉進了幽黑深邃的黑洞中,俄而渾身上下每一寸都被他緊緊攥在了掌心。

他明明來了,卻不肯與她相見。

“我不是故意想騙你……”吉雅想解釋,捂在口鼻上的布帛卻吞沒了她微不可聞的聲音。

湧入腦海的眩暈伴隨著眼前交疊的人影漸漸消失,吉雅實在頂不住這滅頂的黑暗,抓著他衣襟的手也緩緩失力,就這樣慘淡的暈了過去。

見人總算是不再動了,內侍官膽戰心驚慌,忙移開巾帛,查探她呼吸。

只感覺指下氣息平穩,想來是並無大礙。

不過今日行的這事確實叫人倍感恐慌,生怕自己一著不慎,在陛下面前傷了這位主子。

師父多次跟他交代,說這位受寵的很,然而今朝陛下卻說,不必手下留情。

但他哪敢真的下重手?怕就怕陛下自己也未曾想清該怎麽處置她,早就安排好了懲罰卻又不舍,因此才在反覆糾結中,寧願躬身親自來這裏。

“陛下……”他小心的上前,想問接下來是不是按原計劃送走。

垂目望著她手腕青痕的皇帝好似失神了好一會兒,聽他出言問詢才有動作,他彎了腰親自將人抱在懷裏,又親手將她送到車上,掩下門簾。

“送出去吧!人手都安排好了嗎?”

內侍官匆匆答道,“正如陛下交代的,一應俱全!”

正說著,他又掀開車窗,伸出手去,冰涼的指尖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輕撫了兩下。

帶著難以言明的覆雜情愫,好似投入水中的卵石激起的漣漪漸漸回蕩,要歇不歇,停也難停。

如今決定真的是再難轉圜,他也知道將她送走意味著什麽,從此以後,兩人間的糾葛只剩下綿長的恨意彼此牽扯。

他往日不去細想,不願意面對這一切都是他強求來的惡報,他們間到底還有什麽互相牽絆,思來想去,好像也只有她對他一直以來的恨意,能說得上濃烈。

如此,似乎也沒有了強留她在宮裏的必要。

想清楚這層,他嘆了口氣,合上窗檻,幽幽道。

“走吧!小心被人跟蹤,繞路出城。”

馬車隨聲而動,在他眼皮底下駛出小巷。

直到連聲音也再聽不見,面前挺直的脊背才好似終於松懈下三分。

“百福。”

毫無征兆的突然喚他,百福連忙躬身上前聽旨。

“帶巍甲衛去傳旨。叫翊王、喆王馬上來南山禪寺見朕。”他說到此處頓了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留下八個字。

“如有抗命,就地誅殺!”

結尾話鋒一轉,嚇得百福差點跪在地上,但皇帝如此出言必定是背後另有原因,他慌忙的接下命令,調了五十巍甲衛匆匆趕去王府傳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