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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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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怪她記不得素日仇怨◎

因著心中存下的疑慮,回了梨園也徹夜難以安眠。

達日阿赤暫留在京其意不詳,那日明明言之鑿鑿的答應了自己,卻好像轉面又變了副嘴臉,現在還暫居京城不肯離去。

這兩日陛下總算放她些桎梏,叫她有機會出樂府跟著女娘們前往崔家昌遠侯府獻藝,崔勃亦是往昔跟著祈氏共謀的大人物,開國之際便封了昌遠侯,權柄上絲毫不輸王家將軍。

這次正趕上崔氏老夫人七十大壽,將整個盛京的人請去了大半,怎麽要帶上些樂舞助興才能長樂,皇帝特意傳旨許梨園舞姬樂師同去喝彩。

一行去了崔家府上,只感覺這昌遠侯府果然不同凡響,十步便換一景奢麗非常,進了候室等著,小窗開了兩扇通風,屋子裏炭火燒得很足直將舞娘們蒸的滿頭大汗。

吉雅也受不住這般的熱氣炙烤,本就是個好天氣,此時開了窗外面陽光打進室內來更顯得熱氣上湧,於是倚在開了半扇的窗棱邊等著。

侯府闊氣,便連窗邊都刻了仙桃葫蘆的花樣繁紋,從這些繁覆的紋路間隙看出去,窗外假山冷石斜樹照影頗有意趣。

如此美意也叫吉雅終於從森嚴佇立的紅墻裏喘上口氣來。

陛下當真是說到做到,那日的一言還以為是玩笑,結果之後接連召她去禦前獻藝。可人到了禦前,根本說不上是獻藝,他忙得腳不沾地埋頭在成堆的奏章中,根本得不下閑來看她如何。

時常是見她來了便賜座,叫她在側閑坐著看他忙碌兩個時辰,人又要被轎輦送回去。

這一來一回的,除了剛開始能見上一面,後邊基本是她在看陛下,又怎麽稱得上是她在獻演,兩人的身份反倒調換過來,吉雅反倒成了看客。

這事說了多次,連王典也看不下去,每每召她來總是長籲短嘆的叫她勸勸陛下當心身子,可她每每到了人前,便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能看著人手中飛掠留下禦筆朱批。

這樣過的久了總感覺是迫不得已的暫時情形,她暗暗等著,等他有一天終於嫌她不置一詞的背景寡淡,總不至於一輩子叫她幹這苦差事。

人在窗前等得急了,薩日娜本就是待不住的性子,湊在她身邊恨不得紮到外面雪地裏去。

“怎麽這次等得如此久?這屋裏也太熱了,熱得人心燥!”

回頭看她,吉雅笑稱:“是人家重視咱們梨園來人,知道咱們舞姬們穿的少這才給了許多暖碳,總比寒冬臘月的凍手凍腳,等下在臺上不好發揮要強許多吧!”

薩日娜直呼也是,卻眼神不經意的掃過等在大後邊的一眾女娘,遲疑了片刻還是問她。

“托婭已經被關幽室七日了,還得多少時候才能放出來?”

吉雅霎時頓住,聽到她的名字時心內一顫並不好過,然而托婭也並不打算放過她,被帶走的當日甚至憤然的罵了她好一會兒,遠遠的拐過墻角還能聽見其人憤憤不平的嗔言。

經過這一遭,眾人也大概知道了她與皇帝的關系,每日見她奉命前往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說了什麽傳到陛下那裏。

這樣一番攪弄,有心無意的皆失了在她面前逞意的念頭,尤其卓青環更是偃旗息鼓的好一陣不敢再找麻煩,日子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許多。

她想起托婭那日的扭曲面龐長嘆一聲,“還有七日,畢竟拿利器陷害不是小事,尤其我們身份特殊本就遭人懷疑,在陛下面前更是不敢有絲毫紕漏。”

薩日娜亦是嘆道:“自漠北來的就我們三個,可她非但不覺得咱們應當情好,反倒是第一個陷害於你的人。本來大年夜那天,我以為咱們三個已經說開,還覺得她人不錯,如今看來……”

越說越小聲,直到聽不見動靜。吉雅也深知她對同族的感情遠勝於自己,懷著同一部族出來的念頭,哪怕是曾經有錯也能寬恕原諒,托婭七日後出來,若是不再挑事,薩日娜怕還是會將她當做自己人。

主家沒來信兒,眾人在此處無所事事的等著也略略放松了些,大家喝喝茶,放眼四處觀望。

侯府上到處都是珍奇花木,引得眾人都堆去窗邊觀賞,吉雅擠不過站在後邊停了會,也在她們身後朝園中望去。

正喁喁低語著,卻見外面長廊上經 過的賓客有一人甚是眼熟,她略略看了兩眼才想起此人是誰。

正著月白漢服的異域長相在眾人之中很是打眼,想不到達日阿赤竟然也會出現在今朝的宴席上。吉雅細細思量一番,突然明白他留在盛京想必是崔氏的意思,然崔氏不知跟他有什麽關系,竟然能將五十部的人留在京中參宴。

這後邊好似還有其他事沒叫她看清。

終於到了去前面獻藝的時間,樂師上場,舞姬們皆在後場等著樂曲終了入場。

但人還沒上前去,突然好似有人與她擦身而過,吉雅平白被她撞了正要檢查舞裙是否有損,只見那回過頭來的丫鬟朝著她恭敬道了句歉,人卻直直的望著她的眼睛做了個口型。

【下場,花園。】

這兩個字吐得十分清晰,吉雅楞在當場還沒明白她到底是何用意,卻見她做了一個貼手在胸前的動作。

這個動作是漠北專有的禮儀,自舊部故去已經很久不曾見過有人向她這樣行禮,吉雅眼眶發脹,額角突突發跳,沒想到在這裏還有自己舊部的人在。

因著這件事牽連著情思,甚至上臺也慌張了一瞬,好在底下並沒有往日死盯著她的人在,倒是很快就恢覆如常沒叫眾人看出差錯。

下了臺,吉雅憂心此事趁眾人鬧哄哄的下臺,慌忙鉆了出去,外邊的侍者也並不少,來來往往的倒是沒人攔她。

吉雅很快摸到了一處花園,隔著山石只聽那邊隱約有些聲音,她猶豫了一瞬還是順著假山石洞鉆了進去。

眼前豁然開朗,臨近湖邊的一處小亭內赫然站著一人,她半是狐疑的走上前去,卻未料到眼前這人她認識。

“東叔?”

站在亭裏的中年男子回過身來,早前蓄了滿臉的絡腮胡竟然剃的幹凈,身著圓領橘紅的漢袍,竟一點也看不出往日草原上的異族模樣。

蘇和巴東見人來了,唇角泛起笑來,快步上前將人拉住,幾個眨眼間眼角竟然紅了大片。

“公主!巴東來得遲了。”

說著就欲原地跪下,吉雅哪受得了如此大禮,慌忙將人扶起。

“東叔可千萬別這樣!吉雅如今只是吉雅,受不起您的跪拜。”

蘇和巴東往日跟父親是好友亦有親緣,兩人自小在一塊長大,既是好兄弟亦是忠臣良將,且對族中事務關心備至。當初部族被滅,一夜之間失去了王帳和大片土地,東叔悔不當初恨不得親自去前邊跟新朝拼命,無奈最後還是被父親攔下,其人忠勇孤直的性子亦叫人欽佩。

只是,他自從舊部歸順新朝就再無消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再見到他。而且,他如今的變化真是叫人認不出來,無論嗓音還是言行,同京城的達官顯貴並無不同,好似在不見的這些年裏徹底變作了漢人一樣。

吉雅驚異於他的變化,他也仿佛良久不見的眼含熱淚將吉雅好生瞧了個遍。

半晌兩人才收起淚眼來,終於能好好說上點話。

“吉雅,我走了這許多年沒想到還能再見你,想著你在漠北無論如何都再見不到人,沒想到能在這裏偶然遇到。”

吉雅更是好奇,問他為何在這裏,只聽他說。

“本來部族盡散我亦是飄零在外無處可去,輾轉跟著商隊來到京城,本想拼上性命也要問一問皇帝為何要屠戮我族,但人到了京城反倒一腦瓜子懵,連靠近皇城都做不到。”

他哀哀嘆著:“當初眼看著族人被屠無何奈何,到了京城更是全無指望,正在我無處藏身的時候,卻被崔氏救了一命。因著我身份特殊,他們竟也肯收留我一段時間,後來我去了好多地方做起了生意,如今已經學得些漢人的行止腔調,倒是很久不曾有人看穿我了。”

他道:“這次老夫人過壽,我提前時候回來京城等著給老夫人慶生,沒想到竟會在人群中瞧見你,我剛看到你時,還以為是自己瞧花了眼,沒想到你會在梨園舞姬的隊伍裏面。”

他說的又何嘗不是吉雅的心酸,她也不想被選進宮,可是已經到了皇城,已經叫他見過,回去是萬不可能再回去的。

吉雅眸中含水長嘆一聲。“去歲冬末的時候擢選舞姬,我被選上京來也是無奈。”

人聽著也和她一般喟嘆,在漠北的日子不好過但總好於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過活,兩人皆是明白在外漂泊無依的苦楚。

這樣想著,彼此都是長籲短嘆,蘇和巴東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問。

“我聽說,在京的人裏不止有咱們,還有一個布兒赤金的首領此時在京。”

吉雅道正是,又說了京中不止這兩個人,還有其他五十部的人被困皇城,蘇和巴東直嘆得天邊艷陽也不怎麽暖和了,湖面上的冷風好似吹進亭中叫兩人發抖。

“沒想到新朝歸並土地還不算,硬是要我族人背離家鄉,到這千裏之外的盛京來聽他使喚。”

吉雅暗暗覺得東叔似乎還不曾放下往昔的舊事,不過不只是他,恐怕經過了那件事,任是誰也不可能輕易忘記。

她攏著袍子靠在一邊渾圓柱身,自己雖不曾忘了過去,卻開導起別人來。

“東叔,再多說也無益處,已經是現下的狀況,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宮裏那位是弘吉剌氏,在宮裏的生活很不好過,我正想著有沒有辦法將她接出來送回漠北去,至少不至於在皇城中失了性命。”

他見是這麽嚴重的事,反而先一個問她在宮裏情形如何。

吉雅比她好上些,卻仍被人算計謀害,此刻說不出來過得好,只能抿嘴不言。

蘇和巴東見她不說以為她在皇宮裏也過得不好,言語中略略有些對當今皇帝的怒怨。

“還以為他有能耐登上皇位,怎麽也是個仁明的主,倒是我高估了他,當初在漠北行的好事一樁樁一件件我可還都記得……”

吉雅見他越說越激動,連忙將人攔住,在皇城外雖說不比皇宮裏面,但只有要人到底說不上全無顧慮,他倆今日之言被有心人聽了去怕是立馬就會當成賊心不死,本就過得艱難,再給漠北添上又一層陰霾可怎麽能行。

“東叔,此事不再說了!到哪裏都有哪裏的規矩,我們新來此處自然是有許多事情要適應,一時的不耐也正常。”

見她如此回避,想到當年的事情,蘇和巴東心頭隱隱有些不適。

本就是他皇帝先行惡事,怎麽如今她倒是包庇得很,難道當初一事還沒在她那留下刻入骨血的傷痕,叫她這麽快便好了傷疤忘了疼。

當初若不是烏日圖說她已得青睞,他們所有族人怎麽會那麽快放下芥蒂接納當初的四皇子,若不是她識人不清,那麽多勇士也不會白白在睡夢中失了性命。

想到這,他剛剛才因見到故人的熱血褪去,周身一片寒涼,想到她此刻仍是為那個皇帝說話,心裏暗暗感覺她如今身份可能不是表面上的舞姬這麽簡單。

身為舊部公主竟然接連兩次叫同一個男子勾了心神去!蘇和巴東越想越覺得這個所謂公主根本襯不上草原往日的愛戴,她柔心軟性早已經變成了人家皇帝的掌中之物。

想著,他面色逐漸轉陰,語中掉了塊冰似的冷硬。

“公主如今在皇城裏,沒想著如何為舊部盡些力嗎?”

吉雅登時楞在原地,她在宮裏一言一行皆有那麽多人看著,不給舊部帶來禍患就已經戰戰兢兢畏葨不前了,哪裏敢在皇帝面前試探?

但面前人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尷尬境地,又道。

“公主別是在皇城裏了得自在,全然忘了往昔了吧?”

此言不可謂不譏諷,吉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身不由己只身來京,坐在上位的偏還是她的舊日仇人。她的所思所想都牽絆著舊部,恭順非常還不夠保護部族,還要身心疲累的想著往日舊仇,如此左右搖擺的拒絕了他多次,仍是生怕他怪罪下來連累族人。

可此刻族人並不領情,反倒怪她記不得素日仇怨。

她是記得的!但沒有用處,自己人微言輕如今只是個梨園舞姬,她的仇敵卻是高位之上天威凜凜的君王。任她花樣百出又能做些什麽?就算記得仇怨又能如何?

她做不到殺他,況且就算真下得去手,他們祈氏也仍是換個人來坐皇位,到時候他們漠北諸部的下場會比今日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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