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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第 8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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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修)

◎恨不能直接生吃了她◎

地上跪了許久的人雙腿近乎麻木,被宮人扶起來時還能感受到小腿針紮般的痛苦,薩日托婭被人半攙半扶的拎起來帶出門去。

走之前還死死瞪了眼依舊垂頭跪在地上的烏蘭吉雅。

一場錯認,她一個沒上臺的居然得了召見,自己往日還念在部族已去的份上給她些好顏色,原來是她一直故意如此,早等著她上臺被錯認,出醜後好叫陛下責難她!

歹毒心機實在可惡,還裝作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給誰看?

被宮人架著拖下去,薩日托婭剛剛還因召見泛起的臉紅,此刻被嚇成了青白,默默在心裏又記了吉雅一筆。

無關的人全退下去,吉雅跪在他腳邊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說著要她留下,卻沒說欲讓她做些什麽。

“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許久,終於放下話來,卻是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問句。

燃著炭火的暖盆離她極近,紅彤彤的顏色映在她臉上,直教人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往日的事不敢再提,她左思右想也只能認為他是想聽些溢美之詞,誇讚新朝與新皇的豐功偉績於她來說不在話下。她這些年想得很明白,光是順應天命還不夠,在他這樣的絕對權勢面前,還要加上早識時務才能長存。

再深想,他恐怕是想要解開多年來的心結,才特意召了她。畢竟當年的逼婚一事雖然是他編造出來的,但或許也是自己哪裏沒說清楚,叫他錯以為自己真有其意。縱使不是,如今她一個梨園宮人又哪敢去質疑天子,這錯就算不是自己的也得一力攬下來。

“陛下,當年是我博爾齊吉特氏異想天開大逆不道!如今,我部已然消亡歸並新朝,我等皆是陛下子民恭順新制。當年那件事……若有冒犯,還請陛下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漠北子民,吉雅願以命代償,請陛下消氣。”

天色漆黑,房中燈燭不比暢音閣點的多,顯得殿中愈發幽深,他整個人都浸在濃重的夜色裏頭,連袍上的金龍也瞧不真切。

聞此言又好一陣無話,吉雅趴在地上猜不準他所思所想,只能忍受這壓在頭上的千斤重擔。

半晌,他好似終於開恩問了聲,“你說的是什麽事?”

如此吉雅還能說些什麽,只能感念陛下寬宏大量放她一馬。

“謝陛下!吉雅此生都會宣揚陛下宏德,不負陛下再造之恩……”

他猛地擡手打斷她窮窮讚頌,又問了次。

“你說的那事,是指逼婚於我的那件事嗎?”

“……”

吉雅垂頭低眸,不明白他為什麽非要這樣撅根問底的把舊事翻出來,眼底眨了兩眨間已經存下些委屈的濕意來。

“正是!當年逼婚非我所願,如今更是日夜思量惶惶不敢安睡,一切皆是卑下的錯,請陛下責罰。”

皇帝細細忖度了一番她的話語,突然道,“你說逼婚之事……不是你的意思?”

吉雅忙垂頭稱是,又聽他思量良久而後一聲嗤笑,滿含深意的啊了一聲。

“原來不是你的意思!朕還以為你如此膽大包天,敢肖想皇子……”

這聲不可謂不譏諷,吉雅見狀立刻表忠心似的應和道。

“吉雅萬萬不敢有所圖謀,當年之事已經過去這麽久,且卑下早已成婚,家中唯有父親與夫君二人……”

砰的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打翻在地,吉雅心頭驚懼更加不敢擡頭,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裏又說錯了話。

空蕩蕩的靜默在兩人之間徐徐散開,除了那哐當一響之外,空蕩的大殿之內再無旁的聲音。

吉雅全身發顫戰戰兢兢的跪在原地,不怕他放下話來要她的小命,而是怕他一怒之下再次牽扯自己千裏之外的部族。她一顆心急急騰動等著面前人發下責難來,然而他沒有說什麽拖下去打死之類的話,反倒深呼一口氣譏諷的突然笑了。

“對,聽說你早就成婚了是吧?什麽時候?三年前?在我離開漠北之後迅速成婚,生怕我再給你安個逼婚未遂賊心不死的帽子。”

句句語含深意,吉雅卻不知道他到底想讓她怎麽說,戰戰兢兢的人更輕了一分音量。

“是吉雅的錯,請陛下息怒!”

眼瞧著已經嚇到了人,皇帝深吸一口氣隱下心中不悅,反覆幾次才壓下快要沖破身體的悶脹感。

再無聲響,吉雅凝著眉小心翼翼的爬起來觀他神色,只見那從來笑意晏晏的眉目此刻只剩下煩躁惱怒,顯然是不滿意她說的話。

但她刮遍了肝腸也只能祝他國富力強萬壽無疆,再多的什麽她實在是想不出來,且現在顯然過了叫她恭維的好時候,她只能咽下那些話專心等候示下。

“罷了!”

他終於松了口,吉雅還以為能就此回去,只聽他頓了下又說。

“不是練了舞嗎?沒上場是練得不好?在這裏跳上一遍,叫我看看你是不是有所懈怠。”

她哪裏敢有懈怠?

吉雅跪著伏了伏頭還是不敢推拒他的意思,不想應也得應下,她現在的一言一行都牽連著漠北舊部的生死,吉雅不敢做賭,顫著腿褪去外袍,只著一襲白衣站起身來走到錦毯中央。

自己練習亦或是在眾人面前表演怎得有此刻壓力大,他眉心皺在一起緊盯著自己的臉,好似要看出她往日的不經心,吉雅咬著牙才忍住顫意,一手持翩袖一手做起勢。

但終歸是沒有樂曲相伴,舞起來也只感覺尷尬,眼前人還時刻緊盯著她,她擡手旋身間動作僵硬,根本不覆在教坊司練習時的靈妙輕盈。

長袖翩翩,遷腰素回,婉轉不提。

一舞終了,她躬身站在原地,只感覺背後被冷汗浸透,竟然比上了臺的還緊張。

悄聲擡眼瞧他,只見他又抵著額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吉雅膽戰心驚的在原地杵了好久,只聽他總算給了評價。

“勉強入眼。”

勉強也好吧……

吉雅以為這就完事了,斂起衣袍打算告退,他卻出乎意料的又攔住她。

“朕沒有許你回去吧?”

吉雅剛欲問還有何事,眼瞧著皇帝突然站起來往另一邊走去,頭也未回喚她跟上。

她不敢停下腳步,遠遠跟著他從偏門往另一側寢殿去,到了門口,吉雅顯然是意識到了什麽,站在門口說什麽也不肯進。

兩側的宮人都是熟練辦事的老人,見她如此抗拒直接一把將她推進屋裏,並迅速關上了房門。

屋子裏燈點得少,幾乎什麽也看不到,吉雅直覺這氤氳的氛圍沒有好事,直直杵在門邊不再動一步。

見她半晌也沒進來,本來已經去了的人又重新返回來,站在黑暗裏黃袍也覆了層朦朧的燭光,更顯得身形頎長挺拔,半面臉在微微搖晃的燭光中陰暗未明。

“你不過來?”

他問的仿佛她已經答應了什麽,倒成了自己的反覆無常。吉雅在原地頓了好一會兒,剛剛的確說過做什麽都行,卻不是做這事也行。

還以為他會責難自己或是嚴重些要了自己的命,沒想到如今他居然還想……自己已為人婦,雖然寶日德平日裏敬重她,還當她是公主從不有半分逾矩,但她又如何能以這樣的身份和他有所牽扯。

況且,人都是要吃一塹長一智的,她吃了虧苦了這麽多年,怎麽都要有些見長,怎能叫同樣的人再蒙騙一次。

沈吟半晌,他顯然也沒了耐心,大步走過來伸出手似是要牽她,吉雅慌忙躲開砰的一聲跪在原地。

“陛下,我已為人婦,恕難從命!”

伸出去的手沒牽到人,反倒又聽她提了一遍自己嫁人的事,皇帝此刻是真的被激起了怒氣,手一轉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擡頭。

“朕不提,你倒是三番兩次的講起此事。怎麽?以為有了這層身份你便有了保護?莫說朕還不欲對你做些什麽,就是有此意,你千裏之外的夫君又能怎麽樣?”

吉雅被他掐著下巴只能仰頭,張口都困難更談不上辯白,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低下頭來在她頸側晏晏涼涼。

“三年前,不該做的不是也已經做過,怎麽到了今朝反倒因一個不相幹的拒絕起朕來?”

聽著這句,吉雅咬著唇杏眼閃了好幾下還是沒止住淚意。

當年若不是父親拿部族生死推著她牽絆住皇子,她怎麽會那麽輕易獻出自己去,更何況當年他也使計裝了那麽久,讓她以為兩人真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

真想不到往日溫情如今竟成了他諷刺她的利器,身為女兒家有哪個經得住這樣的羞辱,少之又少的尊嚴叫他又踏上一遍,吉雅掙開他的手說什麽都不肯如他的意。

“是我當初年少愚鈍犯下錯事,如今過了幾年也怎麽都要成長些,自然不能同當初一樣。況且吉雅現在有了夫君,絕不能做背叛他的事!”

盯著她閃淚的側顏,彎著腰的皇帝陰沈著一張臉直起了身子,本就觀不清面色,此刻背著燭光更顯得他瞳仁漆黑,愈發像是一池幽靜的寒潭。

吉雅感受著心跳碰碰作響,卻仍不肯退步分毫。因為他無國無家,甚至還要背負罵名茍活至今,臉面與名節什麽都不剩了,委屈囫圇的傾覆而出幾乎淹沒頭頂。

她的不情願,她的尊嚴得失在他們眼中沒有半分效力,好像自己是個任人擺布的玩意。他們一步步推著她將她逼到了今天這個境地,罪魁禍首卻還想裝作從未發生。

她到了今天,怎麽也做不到再與他淺笑盈盈假意迎合,為了舊部凡事都可行,但只除了這事。

只有這一件事上,她為了自己說什麽也不能答應。

看她寧死不屈的一副架勢,皇帝亦是被她氣得胸口發堵,擰著眉連連道。

“你倒是在乎他!這麽在意一個外人怎麽不好好聽聽我說的話!”

吉雅執拗著性子直言,“他不是外人。”

這下子算是觸到了皇帝的黴頭上,他神色一凜眼神犀利。

“那這麽說我才是外人了?哼!好好……好的很啊!”

語畢氣沖沖轉過頭去,吉雅以為他要走自己也不願獨留在此,也欲起身拍門出去。

誰想到她剛站起來,身後離去的人突然回來,雙臂穿過兩腋猛地抱住她,這一下幾乎將她撞在門上,環抱著她的手掌砰的一聲拍上門板,外面的兩位宮人以為裏面出了什麽事,忙提聲來問,只聽裏面僅擱著一面薄薄窗棱,聲音如在眼前有如虎嘯低沈的叫她們退開。

慌亂的腳步聲退至再聽不見,吉雅如同被叼住的幼貓一動不敢動,任憑他在背後垂著腦袋嗅她頸側發香。

纏繞著的手臂比起當年更甚健壯有力,如同被包裹著吞入腹中,心跳一下比一下靠近,好似真融進了他身體裏面。

兩人安靜的僵持許久,還是皇帝先開了口。

“這世上就沒有你這樣倔脾氣的人,專會氣我……”

被死死纏著甚至感覺呼吸不暢,吉雅深深吸氣,感覺自己的心被他懷中熱氣熏得也沈沈跳動起來。

“陛下……”

好不容易喚了聲人,他聽著只感覺是在撒嬌,以為總算得了自己想聽的,湊過去輕撫她側臉。

“吉雅……”

此聲嘆息過後,兩人呼吸愈發交纏,吉雅死死捏著他的袖子腦海中亂七八糟的蹦出一個念頭來,若是此刻真的如了他的意,自己只怕是一輩子逃不脫被人玩弄的下場。

一個舊部公主,一個新朝天子,兩人之間還能有什麽聯系?

他此刻偶然見她一時起意,便想著逗她玩上一會兒,可日後呢?自己又是什麽身份在這宮裏活下去?

祈令夷其人反覆無常冷心冷情,是顆便是捂在心裏也暖不化的石頭,她早就見識過他如何偽裝,此刻難道還要再重蹈覆轍?十七歲之前過的都是被人擺布的生活,難道一輩子也甘願繼續被人左右著過下去?

這樣想,愈發不能接受如此的現實,吉雅想要打斷他動作,在他貼面而來時攥住他的手慌亂中喊了聲。

“我想出宮!”

突兀的一聲打斷氤氳,身處昏暗的兩人都頓了一瞬,安靜蔓延在周圍直將二人吞入黑影裏去。

手臂上洩了一分力,吉雅慌忙推開他站到對面,借著屋裏微明的燈光與他對視。

皇帝看向眼前挺直背脊的姑娘,只覺得她現在與之前大不相同。從前只覺得她像草原上一只天真爛漫的小狐貍,如今再看,竟能從她眼裏看出些氣度和風骨。

他的姑娘好像在這三年裏長大了……

變化雖大,人卻還是一樣的引走了他的全部註意。皇帝深吸一口氣,心中又癢又麻,恨她三年前悄無聲息嫁給了別人,好不容易終於把人接到了眼前,更恨她連登臺都不肯,不願再看多他一眼。

她一點不知他揭下面具時看到的面孔不是她有多心堵,更是無視他再見時的殷切期盼。從剛剛到現在,問過了族人,問過了郎君,卻一句都不曾問過他近況如何。

實在是恨啊!恨到恨不能直接生吃了她。

皇帝攥緊的拳頭在背後捏緊又張開,如此重覆的反覆幾次才終於壓下心中不平。

曾經想著做了天子,四海都會臣服在腳下,偏只有她這個嚼不爛的銅豆子,寧是得罪於天子也不肯軟和一分。

兩人靜默的站著,之間流動的氣團仿佛皆凝成實質。他想過許多再見時的場景,想到吉雅可能會生他的氣,想到吉雅會恨他,會怨他,或者陰陽怪氣嘲諷他也盡可,但她再見卻是這樣的疏離客氣,好像兩人之間再沒有什麽關系似的。

那怎麽行呢!自己做了這麽多只為今天,怎麽能叫她就這樣回去?

咬著牙忍了半晌,皇帝終於咽下她諸多不順意的地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莫要再想出宮的事,既然已經進了宮就再沒有出去一說。”

門外冰涼的氣團鉆進了門裏,兩人皆感受到一股寒涼在中間擴散,他深深呼出一口氣長指抵著腦袋,似是要迫使自己清醒清醒。

吉雅也再不敢多說什麽,他這樣已經算是開恩了。

還是她先服了軟,吉雅低下頭去對著皇帝恭敬一拜。

“謝陛下開恩!吉雅感念皇恩浩蕩,必將日日苦練舞技以求將來報答聖恩!”

如此,他還能再說什麽?

皇帝重重咬了下牙咽下要說的話,擺了擺手叫她出去。

順從的在他面前推開房門,生怕被他再抓住似的,吉雅小心翼翼的躬身退了出去。

人走到院中,天空落了雪飛到肩上,她只著舞裙此刻像是只白蝶似的快要乘風而去,但是再回殿裏拿鬥篷是不可能的,她怕的要命恨不得立刻就出門離他遠些。

人剛走了兩步,他突然在身後喚了聲,沒辦法吉雅只能停下來等在原地。

半晌未見他出言,吉雅剛要回頭,一件黑狐皮大氅從後罩而來沈沈壓在肩上,她剛欲推脫,皇帝已經繞到前面為她系好領上盤扣。

“盛都冬日雖比不上漠北寒冷,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你本就身子骨單薄,若不罩上一層厚的等到回去明日怕是起不來床。現在生病事小,不能練舞事大,本就跳的一般,再不好好練上些時日又如何在大年夜上臺?”

吉雅裹著厚厚的大氅,手下感受的重量連胳膊都擡不起來,她茫然無措的說。

“這不合適!要是叫人看到了……”

他猛地打斷她,雙眼死盯著她被玄黑皮毛簇擁的小臉,似是要看到她腦袋裏去。

“那便叫人看到,朕賞你一件衣服也有人嚼舌根嗎?況且,即便是有也無妨,反正你也無所謂別人說些什麽。”

“……”

拽緊兩側柔軟的狐皮,吉雅躲著他的視線輕聲道了句謝,在他灼灼目光中走出門去。

人一走雪下的更大,皇帝擡起頭望著烏蒙蒙的天色長嘆一聲,把肺腑裏這點熱氣都呼了出去。

內監王典見人走,知道這次是自己差事辦砸了,忙湊在陛下身後聽訓。

“陛下……”

只聽他長嘆一聲,“罰奉半月,你先下去吧!”

看樣子還是要在雪地裏獨自待會兒,王典剛要退下又想起來屋裏的那東西,又回過身來問了一句。

“陛下,東西是否要給姑娘送過去?”

他緊閉著眼任由雪濺在臉上,融化做一點濕意一言不發,王典知其意忙退了下去。

人走了東西也沒看成,王典命宮人收好了盒子也學著主子長嘆一聲,本來是費盡心血準備好的,結果人來了瞧都不瞧還弄得彼此尷尬。

也不知一枝折得,人間天上,何人堪寄。

【作者有話說】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李清照《孤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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