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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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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祈令夷怎麽可能來呢◎

三人聽聞教坊使都這樣發下話來哪敢不應,薩日娜最先坐在地上學著對面的女嬌娘們抻開腿骨,只是還沒打開到一條線,她突然哀叫一聲並起腿來。

“薩日娜!你怎麽了?”

吉雅慌張的將她扶起,只見薩日娜臉色通紅,小聲說了句。

“腿好疼,好像撕斷了骨肉似的。”

聞言薩日托婭在旁嗤了聲,“沒見過這般嬌氣的,人家南方娘子們都不見呼痛,怎麽就你這樣事多!”

說著扯開腿來在原地坐下,兩腳尖繃得筆直快要扯開近直線的一道弧度出來。

周圍的女娘們見她這常年不曾開過髖的能繃成如此筆直的型,也都湊上前來圍觀。

看人一多,薩日托婭那張黑紅的臉越發染上緋色,繃直的腳尖也微微顫抖,教坊使看見這邊這麽多人也走上前,笑道。

“能有這麽軟開的身體真是走運了。”說著隨手指了兩個姑娘,“你們兩個……去幫她踩上一踩!”言語中略帶絲輕蔑笑意。

吉雅看過去,只見那教坊使不在意的揚了揚腦袋,好似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似的。

剛開筋,腿筋繃得緊致脆弱,這時候踩上一腳豈不是要了她的命,吉雅忙沖上前攔住那二人。

“她是第一次開筋,腿筋還沒適應不好這麽快在腿根上力。”

那兩個女娘也知道她受不了,上前不過是想給這個強裝的一點教訓,見來了人攔也就罷手。薩日托婭在身後被她護著看不到兩人竊笑的表情,雖然腿筋疼得發麻,還是不想叫人看扁了自己。

“我沒事,舞也不是沒跳過,這點小事用不著你來替我操心!”

話語之重近乎是蔑言,吉雅皺眉望著還強撐著的人,剛想出口卻也知說什麽都會被她頂回來。

薩日托婭性子倔得很,本來就難聽別人的建議,自己說出來的就更不能信了。

但她還是沈聲勸了最後一句,“開筋這事需要徐徐圖之,一點不可莽撞,萬一哪下沒練好抻斷了筋,以後連站起來都困難。”

好言相勸仍是不聽,那邊正在起舞的女娘也看到了這邊的荒唐,順手抹掉鬢角的汗珠走上前來,撥開人群看了眼大概。

“莫動她了,她今日怕已經抻得太過,明日恐怕下不了床。”

吉雅聞言看去,只見來的女子較之周圍的女娘們都要纖細柔美,發絲微濕整個人都帶著些柔和的水汽,當真是裊裊婷婷見之忘俗。

周圍人見她過來都輕喚了聲“青環姐”,在還未出江南時,這卓青環便聲名遠播,便是選進宮裏也還是眾人中的佼佼者,諸星如捧月般捧著她,她也有這個能耐叫眾人信服。

許是她視線太過直白,那窈窕美人也向吉雅看過去,一雙眼帶了些探究,在她臉上游移了幾圈。

吉雅不欲同她爭鋒,見有人來替她說話也就悄聲從旁隱去,回到薩日娜身邊。

薩日托婭的性子向來是吃硬不吃軟,聽吉雅的話還想再堅持下,但聽到有經驗的女娘這麽一說,立刻就收了腿蜷在一處。

心下想著人家畢竟是懂得多,明早要是真起不來,恐怕是要把人家的話奉為圭臬了。

今日的事完畢,練到院裏燈火通明月上中空,教坊使才放人回去,好不容易支撐到屋裏,薩日托婭進了屋子砰得一聲倒在床上,一點聲音再沒有。

吉雅兩人對視一眼心裏默默有些好笑卻沒顯出來,悄無聲息的收拾一番也準備睡下,這一天實在疲乏的緊,雖然不似人家女娘們練得多,幾人也被教坊使命人按著好好的給開了筋。

薩日娜打理好自己趴到她床頭來,仰著腦袋非要她給講個故事,吉雅沒辦法又睜開眼,輕嘆一聲。

“你再不睡,明早起不來可是要被罰的!”

薩日娜撒了個嬌,晃著她的胳膊搖來搖去不肯罷休,吉雅只好投降,在腦中搜尋一番。

但搜來搜去也編不出什麽好故事來,她很少看書,凡是能接觸到的也就是阿爸手裏的三兩卷史實,如今也不好再提起部族從前,她只能另尋他法找其他的故事。

尋思了半晌也還是沒能想到什麽,思來想去的只有她自己的故事縈繞腦中久久不散。她想,的確沒有什麽能比得上他給的叫人難以忘懷,嘴唇上下相碰,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講出這個半真半假的寓言。

臨海之岸有一女子,她的情郎向她許下了誓言永世不變,女子想要將自己隨身的發簪送給情郎,每過一日思念愈發煎心,於是她將全部的心血傾註在發簪之上以寄相思。

開始她用華美的玳瑁為簪,恐其不夠珍美,又綴上雙珠卻嫌不夠貴重,最後填上了玉石,才使這發簪珍貴非常玉質華然,她以為這才足夠全上自己的心意。

但是後來女子的情郎變了心,女子再也沒能等到他來,發簪也沒能送到他手裏。於是女子折斷了發簪,又用火將斷簪燒成了灰,但這樣還不夠解氣,她懷著悲切之心將簪灰也隨風揚了去。

女子向蒼天呼喊——你我之間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卻棄我而去這樣對我,要我該如何自處!

說罷,她嘆了聲:“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飔,東方須臾高知之。”

語畢良久,吉雅好似兀自陷入到了自己的回憶無法自拔,直到薩日娜握住她的手將她喚醒。

“吉雅,最後一句是什麽意思?女子最後怎麽了?她去找她的情郎了嗎?”

她聽不懂語中深意,吉雅也並不打算再給她添上一層悲傷,安慰道。

“她後來忘了情郎,自己一個人好好的生活下去了。”

“哦……”

薩日娜點點頭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吉雅摸了摸她的腦袋叫她回去休息,自己卻輾轉反側再也沒能睡著。

她也想那女子能夠獨自活下去,可東方既白的光亮照滿大地的時候,這個悲劇也將迎來結局。

這樣寫下故事的人,想必也已經早知女子不可能活。

為了一個棄她不顧的男人連命都折了進去,吉雅自認絕做不到女子那樣,縱使經過這許多事,她也還是把自己性命看得比所謂的真情要重要的許多。

不然在經歷那些事後她也不會掙紮著茍活到現在。

接連幾天的開筋時候過去,幾人也能挑些簡單的舞蹈來練習,如綠腰舞來習其柔美輕盈,盤鼓舞用以踩點作拍,如此練習數日,三人也漸漸掌握了些韻動的玄機妙點。

其中最為在意彼此間差距的薩日托婭,一直卯著股勁誓要超過吉雅,好像自顧自要把她當成了目標,誓要把曾經的草原明珠比下去才能彰顯出自己如今能耐。

她鼓著一股勁比起兩人都要勤奮刻苦許多,練習的效果自然也比兩人要強。吉雅自己還沒想清楚要不要上臺,一直處於神游的狀態,便是練習也不著心。教坊使見了搖搖頭嘆道:“本是個好苗子,四肢也軟得多,只是她那顆心不在此地,舞者無心,觀者也只能瞧見敷衍,她這樣的便是再多練習也上不了臺。”

卓青環聞言走近也觀了遍吉雅的練習,從她臉上已能看出的散心晃神,顯然是游心已久。這便是卓青環不明白的地方,到了宮裏的人要麽努力向上攀,要麽一路墮落下去直至被某位大人看上,帶入深府一輩子做個玩物生不如死。被如此緊逼著,所有人都恨不得不吃不喝將技藝練到爐火純青,憑著一身本事做主自己的命運,唯有她如此消極懈怠,倒是半點沒有緊迫感。

眼看著勾提飄忽,手腕也使不上力,卓青環上前將她姿勢擺正,按著她的肩微微使力將她懸浮的肩頭按下去。

“這般不經心,你難道以為自己是漠北來的就可以懈怠至此嗎?”

吉雅哪裏敢這樣想,連連道歉,她又扶著她的手給她糾正了幾個施力的錯處。

“綠腰舞起初以慢舞開場,但並不是全場都如此輕飄無根,後半場拍子漸快,也要使出些力道來,你避著力氣自然難以加快速度。”

被她一點撥,吉雅迅速明白改正過來,白綢舞動之間隱隱有了些書中的意思,卓青環看著她才幾日間的變化之大,退至一邊似乎若有所思。

她這邊練得好,薩日娜那邊卻不見得進步。她年紀最小也正巧在孩童時期經歷了戰亂,全家都忙著生存,連草原上基本的安代舞也不曾教過她。猛然入宮,此刻學得極慢,動作更是僵硬的不行,看那甩袖如同揮斧的力道,便是一旁的教習師父也看不下去。

“你這是要把袖子撕掉嗎?使這麽大力不怕將自己甩出去?”

按袖提肩,教習師父將她的胳膊按下去好幾次也不見她擺好動作,註意在腿上便要忘了手上的動作,糾正好手上腿又直了起來。

氣得教習師父一甩袖直呼不幹了。

教坊使本來沒這許多要操心的,在她三人來之後還是頭一次受這麽多累,更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如此蠢笨,氣得一向耐心的教習師父都再教不了。

“姑姑,這都已經換了三四個師父來教,你是其中最耐心的一個,不求能登臺在王孫貴族面前表演,就只求不要給我們梨園丟臉就行!”

那教習師父瞧了他一眼,嘆息快要將肺腑裏的所有氣吐出來似的。

“不是我不教,實在是這姑娘不是這塊料,你看我都教了多少遍還是會錯,這般慢下去等她學會我怕是要作古了!”

教坊使那慘白的臉上突然勾出一絲笑來,望著門外漸漸黑下來的夜色輕飄飄的吐了聲蔑笑。

“我們梨園可不是什麽民間的教坊,宮裏一向選的可都是各行各業中最拔尖的一批人,我可不會叫一個殘次的毀了我們整個教坊司的名。”

語罷,等一曲結尾,拍了拍手叫眾人停下散了,偏單獨叫了她們三個留下。

三人隱隱感覺不安,眼瞧著左右都退盡,垂首聽候示下。

教坊使上下掃了三人兩眼,“我曾說過,在這教坊司內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們既然是一體的自然也要承同樣的責難。今日有一人至夜仍不達標,你們剩下的也不能休息!今晚就在這裏練上一晚,也好好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要一直這麽蹉跎下去!是不是想給人做雜活直至終變作奴婢!是不是一輩子擡不起頭來也無妨!”

聞言第一個受不住的便是薩日托婭,望著教坊使剛要出言狡辯,教坊使沒給她這個機會立手打斷。

“規矩就是規矩,任誰來也辯不脫的!若有不服不如好好想一下是誰叫你跟著受罰,多加鞭策或許明日就不用如此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出了門,甚至走後命人將大門上了鎖。

幾人跟到院中,明白了這次是真的懲罰,薩日托婭自身練得好好的,自然不服氣跟著薩日娜一起被罰,氣得指著她的鼻子不管不顧的罵開。

“早知道你是個拖後腿的!這麽點動作學了多少時日了還學不會,別人都是靈雀變的,我看你上輩子怕是個野豬變的,竟然能如此又蠢又慢!”

薩日娜被她罵得直戳痛處,本就焦心自己習不好,被她這一指差點就地哭起來。

吉雅也知托婭憤憤不滿,畢竟她真的很努力,自己和薩日娜就算不同她一樣也至少不應該如此拖累她。

“咱們來的地方你也知道,薩日娜年紀小正趕上禍亂四起,沒人教過她草原上的舞蹈,她連這點基本功也不知道自然比我們要慢上些。我也知你心急,比起現在發洩怒氣不如抓緊時間幫她好好練上一段,好叫我們不至於明日還繼續被責難。”

薩日托婭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自然不會搭理她,氣呼呼的鉆進殿內去。

吉雅只好將薩日娜領到殿外安撫,院中落雪被清掃的幹凈,雪留下的冰寒溫度卻還在露出的肌膚上凝結。

吉雅呼出一口氣將薩日娜拉起來,帶她來到院中。

“我知今日也是你所不願,但我們既然已經到這來了,回家已經無門,自然就要為自己拼上一拼,你也不想日後還練不好,被教坊使趕去做下等雜役對吧?”

她走到正中做了一個起勢,素白的綾紗在手中拋向無垠夜空,緊接著被帶回繞在手邊隨著身體旋成一道白霧,真真是體如游龍,遷腰回翔,縞素之翩翩,長袖以飈回,動人之餘也叫人疑惑,這樣仇怨的美意怎麽早些時候不曾展露半分。

吉雅不由自主回想起曾經的草原,如今的舊地已經成了他人領地,連自己也變作了人家的臣民,怎能不愁……

揮袖旋身間只能感到透骨的冷意爬滿全身,在她一呼一吸之間冷意已經湧進心底,怎麽呼氣也吐不出這口怨氣。

越舞越快,甩得白袖在空中打出悶響,隨著素綢紛飛,在其中的身影也旋得越發快,白衣在空中開出一朵浮雲翩翩。

在這其中的人思緒更是越來越亂,偏在這幻影中還有一人不欲叫她好過,這三年裏一直不曾出現,今朝卻偏在她最身不由己思潮如麻的時候跳出來。

被鎖住的大門口閃過一絲光,她轉了又轉本看不到那邊,但那人身著的黃袍在燈下閃著光實在太亮,叫她想裝也不能裝作看不到。

腳下一軟,她猛地撲倒在地,額頭上盡是汗珠,被風一吹更是快化成堅冰刺到她心裏去。

薩日娜本看得好好的,卻見吉雅不知為什麽被一瞬的慌亂擾身,一下子跌倒在地,她忙上前去將人給扶起來。

“吉雅!你還好嗎?”

吉雅扶著她直起身,朝門口看去,那邊的光亮不見了,那抹黃袍也好像她的錯覺一樣,全都消失在了深藍的夜色裏。

她松了口氣,心底卻不知為何漏了一點似的,“我沒事,只是突然分神了。”

被扶著站起來,吉雅再次朝那邊的半掌寬的門縫外看了眼,那裏連一點動靜也無,果真只是她的幻覺。

祈令夷怎麽可能來呢?

他恐怕早就忘了她。

【作者有話說】

文中典故選自:《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瑇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覆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飔,東方須臾高知之。

體如游龍,遷腰回翔,縞素之翩翩,長袖以飈回——曹植《洛神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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