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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雨夜陌路知訣別(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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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雨夜陌路知訣別(二) 三……

秦燭想起, 那少年第一回殺人,是在陡峭的崖壁邊,自己存心鍛煉他, 才放了個落單重傷的刺客近他身, 誰知道他只知道躲, 永遠不曉得出手, 直到自己喊了聲“含玉”, 他才知道拔出那把綴著三五個擺件的繡花長劍,揮手去擋, 甚至有幾下還膽大包天地閉了眼。

秦燭實在看不過, 才出手了結了那險些被千刀萬剮但都只是皮外傷的倒黴刺客。

那少年聽得身體怦然墜地聲, 才驚慌睜眼,下一刻就抓緊了秦燭腰際邊的外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嘴裏嗚嗚咽咽地問:“秦燭、秦燭,他、他是不是死了?他是壞人,他要殺我,所以我做得對......秦燭,殺人好嚇人, 我再也不要殺人了!!”

但後來, 再也沒有這麽糟糕軟弱的人了。天閣裏從沒有也永遠不會有這樣的廢物。

秦燭想, 那十幾年,真是他耐心最好的時候。

他說:“我從來覺得自己,不算好人。天地間誰做事不是講求一個目的、一個利益?與自己不同的, 便可被輕易冠以惡人的罵名。但只有他,說我是好人。”

捧在手心遞出的費心耍物,頭一回磕磕絆絆做出的醜陋吃食, 擦幹凈泥土向他炫耀的新鮮野花兒,融化在陽光下的少年笑容,還有分明抽條長高了、還非要他背時,在他視線裏不安分晃動的兩條皮腿......

是那一聲聲不知大小輕重的“秦燭”,是自家破人亡後頭一回有人旁敲側擊問的自己的生辰,是在草院裏撿到的被漫天飛雪淹沒的紫孩兒,是自己都要找不見最後一口氣,還要收回手斷斷續續地說“我冷,別冰到你”的破小孩兒。

也是後來被魏家認回,偷偷把零用錢都寄給自己,傳信讓他安心、還說很想很想他但沒在被子裏偷偷哭的小魏公子。

......

就是這些讓他一次又一次按下早已歸位的記憶,讓自己忽視“魏春羽是鄭濯春的血脈”這件事只是自己接受不了友人慘死生出的幻想。魏春羽,從來就不是鄭濯春遺囑裏的一部分,而是給友人和友人妻子帶來災禍的惡魁的親子!

他知道禍不及子,可是昔日前程無量的友人斷手、癱瘓生蛆病死,昔日友人的妻子被強作外室、珠胎由仇人強結、不得不跳水假死脫身,就連他們早慧的孩子也死了。什麽都沒留下,只有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痛苦又乞求地看向他!

他怎麽能不怨,他又不是聖人。可是最初帶大魏春羽的年歲裏,他忘了,他忘了一切的齟齬,只記得他是故人親子、是故人所托,而故人,是幫他趕走作弄寡言的自己的頑童、在他被夫子責罵時替他的課業辯解、與自己針砭時弊暢夢未來盛世的鄭濯春。所以他把故人待他的一切的好,都轉嫁給了故人之子。

但那有一天夢醒了,命運在他耳邊囈語——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忘恩負義,是他養狼為患,是他不辨良善,也是他百年後無顏見舊日摯友,以死謝罪千次萬次都不為過。

可是他不是聖人,走到十幾年後的那一步,他已經沒法把愛和恨分得那樣清楚了。

魏春羽什麽都不知道,是自己糊塗,那麽就不要怪他,那麽就繼續幫他,只要怪自己就好了。

但是當魏家落魄,辭官回鄉的途中,秦燭親手斬殺了魏禎,看著那道貌岸然之人的頭顱滾入黑土,卻驚覺魏春羽與魏禎的面容與神態舉止有這樣多相似之處,哪怕他們父子分開的時間遠比在一起要長。

他心裏的憤怨與悲傷就這樣將過往穿成一條線,當那條線明晰可視的時候,他才驚覺這樣本屬“正當”的陰暗心思,就這樣在他心裏滋長盤踞了如此之久。

所以在少年去往紫微山時,他沒有阻攔,雖然他知道那裏有多年前為覆仇而設的陷阱;所以在魏副將搖晃的車廂裏,自己會將匕首比上他坦露的脖頸,即便自己不會劃下去,但也想這麽做,仿佛就能隔靴搔癢般殺死或是告慰一些東西;也是,所以魏春羽長大後與他相撞的每個視線裏,他會瞇起眼,彼時只覺得陽光刺眼,現在想起,那分明也有心虛的成分。

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呢?想讓他順其自然地死,無論是死於意外,還是死在非今時今日自己所為的陷阱裏,都好。但當他真的要湮滅在危險中時,己身又在尚未明了的暴露一切與犧牲一切也要動身的情感催動下,站到他的身前。

秦燭頭痛欲裂,他在飄搖的風雨夜中看著已至而立之年的由自己一手帶大的少年。

他說了這樣多的事,最後仿佛醉鬼控制不好舌頭的力度一樣,輕輕地問對峙著的人:“你認識他嗎?”

對面的人當然搖頭,在頸後緊隨而來的刺痛中,縮了下脖子而後繼續搖頭這個動作。

秦燭笑了笑,他在那人警惕又鎮定的面容上,看到了一個新的不曾見過的人,而那人的變化與成長,也昭示著自己的衰老,與再無用處。

秦燭放下坨了的再不能吃的冷面,又問:“如果你是我的,那位故人,你會想殺了我嗎?你,想過嗎?”

那人呼吸一滯,嘴唇霎時蒼白,但還是強自答道:“不會。”

在他答話前,他頸後莫明一輕,在他不知曉的暗處,那只早在“道階”便被種下的,沖母蠱宿主說謊三次便會爆體而亡的蠱蟲被殺死了。

隨即他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對他步步緊逼的眼前人沒有再多話,將銀錠留在桌上,再沒有多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轉身沒入了黑夜。

那冪籬與長衣帶起的冷風,宛如一把把落不著實形的刀劍,將他淩遲了千萬遍。但最後他還活著。他松了口氣。

他想,秦燭大概是認出了自己的。但這樣的猜想不準確,否則他為什麽沒有殺了自己洩憤?

他怔然望著只能依稀辨得近處銀絲的棧外墨黑,忽然覺得,這是他們此生命中註定的最後一面。

也好,都走到了算不清賬、也不願互相面對的這一步,到了顯露真面目就不得不刀劍相向、更罔論回到從前的這一天。

他最後沒有撒謊,哪怕他的確想過永生永世地讓秦燭生不如死,但也沒有真的預備利落殺死這個曾教自己穿衣執筆、為人立世的曾在很長時間裏作為唯一一個對自己好的親過血水的人,這個已不再年輕的、也不會再用那樣純粹而殷切的眼睛瞧著自己的秦燭。

......

雨夜後,陳舊的塵埃被埋在濕漉漉的地下。往前俱是新路。

從雨夜客棧到大青觀,裴懷玉的人始終跟著他,但既然相安無事、又能充作保鏢,魏春羽一時也沒有翻臉的打算。

大青觀倒塌的神像廟屋被善信修繕,如今由幾個散修道人輪流看守。見魏春羽來,他們當是客人,客氣引進殿內由他參拜。

幾乎已無人知曉,這裏曾是魏春羽的家。貢桌與每一寸土地,都是他過去清掃百次的地方。

他微微仰頭,晝光安靜地伏在他身上,來往的人從容守禮、和眉善目,已經蓋住了從前那段時光慘烈的收尾。

他想,挺好的,要是師父和善淵善時他們在,應當也會含笑欣慰地瞧著。

魏春羽去殿後土坡上,看望師父他們的時候,遇見了個扛著鋤頭套著短褐下來的少年道人,那道長好奇問他:“這裏埋的,是你的故人?”

魏春羽說:“是的,我的家人。”

那道長見他神色平和,轉而又問:“我聽說他們是以前這裏的守觀人,曾在十年前下山治疫,還聽說他們常接濟周遭貧苦人家,甚至還給人降妖除魔,守了這一方土地安靜,後來修得大成,化作大青山的護山神,不知這些是神話還是真的?”

魏春羽無聲地笑了笑:“是真的。”

“那道友如今......”

魏春羽說:“我還有些路要走,等到走完便去找他們。”

小道長顛了顛鋤頭:“要是道友樂意,可以經常回來歇腳呀,現在住觀的幾個道長都很好脾氣,道友不用擔心!就是不知道友過去住在哪裏,現在許多住處都劃給善信們了。”

魏春羽順道陪他走了一路,聞言道:“多謝。”

......

“十月十八,靈水莊,魏除邪祟,收一兩白銀,買胡餅、淡酒若幹。”

“十月廿一、廿二,納福鎮,魏行醫兩日,百姓自籌錢言謝,魏不納毫厘。”

“十月廿三,魏於山上習武,砍壞桃樹若幹,樹主人為山下長豐鎮蘆四公子,邀其至家中小住比試劍術。”

“冬月初一,長豐鎮,魏被砸選婿花球,為脫身使數個術法,屬下們竭力追蹤,三日後方才跟上。”

“冬月十四,魏公子終日不出戶已有三日。”

“冬月望日,魏公子嘔血,夜登小山,未與旁人會面、未言片語,見日出乃朗聲大笑。”

最新的一條回報被指尖掐出深深的印子,指頭的主人喚來近臣,細細囑咐了半夜,而後畫了個潦草的法陣,便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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