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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校尉府亂中重逢(一)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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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校尉府亂中重逢(一) 紫……

“四月十四, 宜嫁娶、祭祀、祈福......百無禁忌。”

天熱,往來行人皆戴暑具,埋首匆匆。唯有一人久立山前, 巋然不動。

“阿母, 那人打扮得好奇怪......”

母親握牢了孩童的手, 低聲道:“不奇怪, 那是喪服。”

“我知道!隔壁嬸嬸的兒子從軍死了, 她也穿了喪服。但是阿母,他怎麽不抓緊去祭拜, 幹站著呀?”

母親應付了句“是在等人吧”, 旋即邊拉著小孩走遠邊道:“那是別人的事, 你管他作甚,夫子的功課你做好了麽......”

人聲漸遠,渾然一身白如鴿的青年緩緩舉頭,對上紫微山巔的灼光時輕輕瞇了眼,將思緒隱於長睫後,少頃輕輕擺了擺頭,仿佛驅逐了一個想法,才擡足朝上走去。

他在湯宅中傷了根基, 又多年不曾修習, 走到濕滑處, 也無法夾出張符法,朝上一拋,教那衣袍隨心念一轉, 消失在原地了。

青年垂眼看了會浸濕的衣角,低聲道:“這樣多難走的路。”從前一揮手能到的路,如今卻要日夜兼程、滿身泥濘才能抵達。也難怪人人對術法趨之若鶩。

滿目青翠裏, 有兩個墓碑。

一個上頭是“江鶴”,還有一個則沒有刻字,若不是一面灰白石碑板正地矗立,簡直要叫人疑心那不過是孩童隨意隆的土堆。

而碑前卻已有一人,草草盤了半邊腿,垂首等著人。

只是愜意不久,被截擋住的日光空出一片陰涼,叫那人只得裝作驚詫道:“阿魏,你來啦?”

來人直著膝蓋,沈默地垂眼俯視他,那只黑重的影子將他黏附住,終於教他覺察到一絲危機。

於是他站了起來,拍了拍魏春羽的肩膀,就像從前那樣:“三年不見,你也沒什麽要問我的?”

泡在黃沙血海幾年,過去的少年又拔高了幾寸,面上的佻達、天真、快意也早如蟬脫殼般洗去了,只餘下了近乎死板的堅毅。

魏春羽心裏想,他是怎麽敢這樣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的?仿佛一點看不見自己三年間沈積的憂慮與憔悴。

他想問裴懷玉,他的病,師門的事,他們之間的事。

可是看著眼前人輕微抽動著的薄薄的眼皮、缺乏血色的嘴唇、蒼白而瘦削的下巴,他什麽都說不出口。怪不了他、恨不了他,想念、同情、依賴與愛又都說不出口,於是像一團濕抹布那樣堵在他喉口,難受地叫人反胃作嘔。

“什麽都想問,行不行?”

裴懷玉微微一怔,溫和道:“那等一等,我先問問。”

“這兒怎麽多了個碑?是你立給誰的?”裴懷玉指向無字碑時,抖了抖指間黃泥。

煩人的風撩起魏春羽的鬢發,還不知死活地將他的衣角拉扯到裴懷玉身上,他聽見自己幹巴巴道——

“三年,我以為你死了。”

裴懷玉微微歪過頭看他,才發現眼前人已經同自己一般高了:“那現在看到我,你高興麽?”

兩個對峙的碑,看著他們兩個對面的人,真是奇異的場面。

“當年,”魏春羽避開他的玩笑話,問,“大青觀的事,所有人真的都......沒了?”

裴懷玉眨了下眼,似乎有一句真正想說的話自眼睫間漏出去了:“你不是都知道了麽?知道我重來了一次,還是放任他們遭難。”

魏春羽捉住他的袖子,目光一點點上擡,直至與他對視:“玉錚,別說反話。我記得的,在下山的路上,你給師父、清一師叔、善淵善時、甚至是借住的善信,都買了禮物。”

“別說了。”

“後來你還找過吳玉瀣,但是被重傷了,是也不是?”

“阿魏,”裴懷玉擡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給我留些體面吧。”

天涼了,竹林中又起了風。

魏春羽擡手掐住一片癟葉,說:“你被重傷了,無論是湯家的解毒秘寶,還是你的獻舍人,都無法力挽狂瀾了。所以你迫不得已,找回我這兒來了,是也不是?”

“那阿魏,”裴懷玉神色未變,甚至帶著鼓勵意味地微微笑著,“你願意幫我嗎?”

腳下的浮土被魏春羽使力碾了碾,表面頓時細碎。

那個已經不常笑的副將終於擡了頭:“好。”

他對上裴懷玉微微錯愕的神色,從容道:“我無牽無掛,給你。只是,你要和我回去,我還有些最後的事要做。”

裴懷玉被他直率的眼神看得一楞,繼而眉眼一展,登時恍然,笑得不能再真心:“你有事,我自然是陪你去的。”

直到後來,裴懷玉被他綁了手腳,吞沒於口齒間,才知道這小子騙他。

帶著人下了紫微山,魏春羽跟著郎將軍奉旨面聖。

郎將軍叫郎雋山,因在軍中巡視時總揣著把寬大的鱔頭魚刀,又被人稱“刀將軍”。刀將軍很賞識魏春羽,最初只是因他力大勇猛多看幾眼,後來則是偶然聽見魏春羽與其他士兵交談,屢出妙計,郎雋山大為驚喜,將他軍中品級一提再提,還在回稟的軍書上記了他一功。

大業朝中,原先武將中,裴鴻勢重。聖上忌憚,有意提拔一批親近的武官與之抗衡,郎雋山便是其中之一。這次打了勝仗,皇帝更是褒獎有加,連帶著魏春羽等一幹軍官,也得了賞賜。

郎雋山得封四品忠武將軍,魏春羽被封了七品武功郎兼校尉。此外更有些財物寶物等禦賜之物,受賞後,聖上又命內侍引他們在宮中觀賞。

郎雋山去輪值侍衛那探望舊友了,魏春羽便與他分頭,轉頭進了禦花園,便叫內侍不必再跟,只在來時入口等候便好。

長葉高樹下,一只抵著堅實樹幹的手隨著喘息收緊,走近便見著那上頭汗涔涔的,又有青筋隨苦悶聲凸顯扭轉。

孱姝就是這時撞見魏春羽了的:“大人,您不要緊罷?”

濕漉漉的殘花被來人踩過,斜斜遞過來的一只帕子,被一條幹瘦的小臂托著,魏春羽頓了頓,擡眼便撞見一張男作女妝的美人面。

實在是古怪的裝束,厚重的脂粉壘成一張假面皮,僵硬的媚色叫人看不清他神情,更不見他本來面目。但他身形高大,音色與喉結難以掩蓋,即便裝束舉止都肖似女嬌娥,也無人真的輕信。

魏春羽對上他含笑的眼睛,慢半拍道:“我無事,你認得我?”

那男子指了指宮墻:“不認得,但我認得這裏是何處。你裝束不像太監,又不是總來毆打我的熟面孔的主子,那想必就是不常進宮的大人了。”

魏春羽道:“他們為何打你?”

孱姝側過面來,露出另一半臉上模糊的瘀腫,笑得渾不在意:“我生來便是這樣個命。生母是穢亂宮廷的繡娘,生父是不做擔當的內侍。幸而浣衣的宮女看我可憐,偷偷把我塞在暗櫥裏養大。”

“哦?那你這樣跑出來,不怕牽連了那個宮女?”

孱姝捋了捋發絲,仍舊將臉側過去,只將姣好的那邊朝向他:“她在落花前病死了。我去求了發現我的太監,同他們做那腌臜事,但這回我沒能及時將藥帶回來。”

魏春羽咽下了貼身備著的丹藥,氣終於喘勻了,才顧得上擡眼瞧他:“你將這些告訴我,想做什麽?”

“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只是如果有可能......我想替她去宮外看一眼。”

“我們非親非故,本官做什麽自攬麻煩。”

孱姝朝四周望了望,自懷中掏出個匣子:“這是我的全部了,還請大人可憐可憐。”

魏春羽心道,這人這樣奇怪,莫不是有瘋病不成?況且即便他所說都是真的,自己又怎會為著一點錢財或是一張色相面皮,冒險待他出宮呢?

只是他隨意一瞥,從那半開的匣口望進去——

“......雙生不祥,故托......投入西邊宮角暗河中......信物......”

其上歪斜血字觸目驚心。

寥寥字眼,一方軟帕,卻覆蓋了一則宮中秘聞。

那下頭還墊著些高矮不平的東西,約莫是些金銀細軟。

待魏春羽要捏出細看,那人卻把蓋子“啪”地一合:“看來,我賭對了,大人很感興趣?”

“這是何人給你的?”

“大人,我恐怕要出宮了才能想起來。”

魏春羽冷著面孔,瞥他一眼:“的確是一樁好買賣。”

“再過三刻鐘,我會從神武門出去。”

孱姝道:“何必三刻後,還請大人就在此等我片刻。”他將老舊字帕撕成兩半,生怕他反悔似的。

一刻後,花園口的內侍看到那位年輕有為的校尉,被另一個面生的小黃門引著出來了。

那校尉朝他揮了揮手:“你去別處忙吧,他帶我隨處看看便好。”

直到上了校尉隨從的車,那已經在路中途脫去太監裝束的人,才擡起了垂著的頭。

一路上馬車骨碌碌行駛,校尉住所只遠遠露出個外廓,那門口便見有人等著。

又近了,才看清原是嫪春厭。

“大人,您囑咐安頓的人,都辦好了。”

魏春羽朝她略點一回頭,引她一同望向後邊跟的車廂:“先不說這個,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拜托你去察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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