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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大青觀不虧之月(四) 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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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大青觀不虧之月(四) 齟……

裴懷玉一楞:“這麽兇,你師叔我也沒說不給你把脈啊......呃,阿魏?”

指下的脈搏輕按時很快,重按卻幾乎感受不到,仿佛一根懸在空中的軟綿綿的線。

“裴玉錚,你失蹤這麽久,是心虛嗎?話比命還長。”

“阿魏,我慢慢和你說......”

“裴懷玉,我在生氣,你別說話。”

張嘴便刺頭得很,將裴懷玉戳得偃旗息鼓。

魏春羽定定瞧著他瘦削得顴骨都有些突出的面容:“要說也行,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先和我說說,你怎麽還沒死?”

“阿魏,怎麽這麽咒你的病人?”

“字面意思。這樣的身體,你還能走能鬧的,真是奇觀。怎麽,石室裏把我祭天也沒找到你要的解藥?”

裴懷玉正要反駁,卻被一大股濃嗆的藥味刺進鼻腔,禁不住打了個噴嚏:“咳咳,你明知道我沒有那樣做、那樣想。還請阿魏,可憐可憐我這個病患,說點好話吧。”

......

這場大疫持續了大半年,而裴懷玉的身體如同走鋼絲般一直未見好,也似乎沒變得危重。

連姚春華也說,真是不幸之萬幸。

魏春羽也差點信了,但在那只笨重的信鴿跳進裴懷玉房間時,他撞見了那些潰爛的真相。

鮮紅的血沫自裴懷玉口鼻噴灑而出,他的眼睛略帶驚愕地望著來人,而手掌遲滯地捂住了口鼻,於是鮮血自那指縫蜿蜒而下。

像是一朵紅蓮炸開後,一段在流盡血液前長久的等待。

待咳嗽平息了,裴懷玉緩和了猙獰的神色,無奈地沖他埋怨:“你敲門我沒應,不就是沒人的意思麽?怎麽還闖進來?”

“沒人,不就是請進的意思麽?”魏春羽僵在門口,下意識幹巴巴地道,“你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可是他魏春羽,還遠沒有到二十一歲呢。

裴懷玉打量著他的神情,面似疑惑:“我還以為你已經徹底厭了我。石室裏,我扔下你自生自滅,你就沒有恨我?沒有想教我也生不如死一番麽?”

“扔下我?你是認下了,你當時是救得了我的?”

裴懷玉沒想同他針鋒相對的,但頭昏腦漲下口舌不聽使喚:“山崖上你也松了手,不是麽?”

這句話如同一條最狡猾的泥鰍,倏然趁他失神滑了出來。

——他本來不想這樣說的。

於是魏春羽沈默了,在裴懷玉以為自己又把事情搞砸時,他聽見魏春羽很輕地喃喃——

“就算如此、即便如此,我們本來就是一樣的。”

裴懷玉下意識疑惑“嗯”了聲。

他聽見那個少年吐字用力地道:“所以說,我們扯平了。”

外頭淺淡的暮光落在少年身後,為他鍍了層金邊,連側轉過去的面龐上的絨毛也清晰可見,只那神色是淡的、教裴懷玉心裏發苦的。

從始至終,無論過去現在,他們都不會是什麽慈悲泛濫的大善人。

他竭力伸長了脖頸,想要看清那個在記憶裏一點點清晰的少年,卻見少年的目光很短暫地同他觸碰了一下,又如同一只鳥般飛快地墜落下去。

——當少年看向自己時,在想什麽?

當少年魏春羽對著一個相同的靈魂,對著一個古怪的、看上去自私到要讓另一個自己也遭受同樣的苦難的......他時,在想什麽。

會是厭惡嗎?

還是想要發笑?笑無論隔了未來多少歲月,他還是沒有長成一個至純至善的大好人。

魏春羽看著他黯淡的神色,忍不住道:“算了,玉錚,我們不要這樣說話了——”

好像渾身都沖對方炸開了刺似的。

“我其實知道了,姚春華去紫微洞裏,是你帶的話。”

裴懷玉笑得很無奈:“這人,怎麽什麽都說。”

他又想起殘魂說的那句“你對他好點,他說不準用命還你呢”。但同姚春華報信時,他並不是因為信了這句幼稚的玩笑話。

他只是記得,十九歲的自己跌下山崖折斷半身骨頭的時候,幻想過有人能來救他。

他只是不想所有的魏春羽,都過得那麽慘,於是他伸手拉了一把——即便在重逢這刻,他也沒想到,自己的手會再也放不開了。

面前的魏春羽還在說著——

“而且山崖上,是我的手脫力了,不是我見死不救。”

“我也知道。你心裏有氣,剛才那樣說,不過是也想氣我一氣。”

魏春羽也勉強勾了勾唇角:“你還沒回答我——”

少年的眼神又垂落到他手心的汙血上:“你到底為什麽吐血?”

“不是一天兩天了,”裴懷玉如同一個被老師責備的學生般,攥實了手,如同收斂起令他羞愧的詩文,“從來都吐的,阿魏。”

魏春羽看著他這副喪氣模樣,驀地想起,移魂那次聽到的話——“活過這個冬天都夠嗆”,不甘道:“總歸是有辦法的,我去同師父師叔一起翻醫書、給你試藥......”

“試藥?要是把你也毒死了呢?”看著魏春羽執拗的眼神,裴懷玉洩了口氣,“秦燭把你教傻了,死都不怕。”

“那你呢?”魏春羽將目光從他吐的血上挪開,“筋脈寸斷、沈屙反覆,還敢用那麽多次內力,提劍護我周全。”

不也是不怕死嗎?又是為了什麽呢?

裴懷玉心道,當然是因為自己這具身體挺不過多久,本就要換掉的,多救他幾次也無妨。他竟從來不曉得,魏春羽是這樣記吃不記打的性子。

短暫出神時,房門“哐”地一記重響,原是姚春華風風火火地一腳踏了進來。

似是察覺氣氛不對,姚春華自袖袋裏摸出個錦囊來:“都在啊?”

他微微蹙眉,有些擔憂地瞟向裴懷玉,但好脾氣師弟沒有理他:“玉真,你托我的東西放這了。你們有事好好說,別整得劍拔弩張的......”

待半個身體出了門,又扭腰回首殺了個回馬刀:“還有小魏,你之前說要請教蠱蟲的事兒,我都和玉真說了,有不懂的盡情問你師叔......他雖然是個鋸嘴葫蘆,但心裏也是念著你的,喏,這小錦囊就是帶給你的。還有——不管怎樣他也是你師叔,別老瞪他,聽著沒?”

魏春羽一時不知道擺出什麽神情,只能無語望天。

待那操心的人終於大步流星地不見影了,裴懷玉幽幽道:“他還真是愈發啰——體貼了。”

轉頭卻又像渾然未聽見“蠱蟲”二字,只朝那錦囊頷首道:“那裏頭是什麽,你打開來看看。”

魏春羽依言:“一個木戒。”

“你有喜歡的詩詞麽,我給你刻上可好?”

“真是送我的?為什麽?”

裴懷玉見他接茬,撐著身體歪頭,眼睛笑成了兩彎月亮,柔和了瘦削的面容帶來的凜厲感:“阿魏二十歲,要及冠了,想讓你好好過生辰。”

“那你呢?”魏春羽將那枚打磨過的木戒塞了回去,隔著袋子捏了捏,突然想起似的問,“你的二十歲,是怎麽過的?”

“不是什麽......”裴懷玉帶著諷意地笑了聲,迎上少年的目光,他吞下了後半句話,嘴角暈開熟悉的笑,“你好奇麽,阿魏?”

桌沿被指骨敲擊了三下——“那生辰晚上來找我,我告訴你。”

敲什麽桌子,跟逗狗似的。

魏春羽心裏嗤了聲。

......

但生辰晚上,掐著點,腿腳還是拐著他去了。

走到一半,披月散步的姚春華正巧撞見他,一把攬住他的肩:“小魏?過完生辰吃完面,就開心到這麽晚了還不睡覺?又做什麽去?”

魏春羽說話有些大舌頭:“找你師弟。”

“啊?找他幹什麽去?”

魏春羽“唔”了聲,思考一陣堅定道:“他讓我去的。讓我晚上去,說要......帶我玩兒。”

對著姚春華詫異的神情,他又一字一頓地補充:“偷偷兒地。他不讓我告訴你。”

姚春華一臉不忍直視醉鬼的表情:“我也要找師弟,我們同路去。”

——畢竟師弟身體一直不好,別被他徒弟一鬧崩了......他還是得看著點。

月色如水,姚春華提醒擡頭望天的小徒弟道:“註意腳下。”

魏春羽喝多了,整個人都輕飄飄地像要飛起來似的,想法也是不著實地的:“師父,我們頭上真有神仙嗎?”

姚春華道:“有沒有神仙並不重要。修行人修的從不是對神明的敬畏,是自己的心。或許第一個塑造出神仙的人,是悟到了清凈心等真道,他想幫別人也修到,但問心、悟心最終達到心‘虛’的過程實在太難,於是有了神仙這個外力,作原因、作心神所托。”

“所以實際上,哪怕沒有神仙,塑造他們的人也無罪。譬如在你看來,我或許就是半個神仙,在我看來,少有的心性堅定之人便也是人世中的神仙,叫法不同罷了。”

......

大青觀分南院和北院,兩個大院裏各有十數間臥房。

裴懷玉的院子在南院進去的最裏頭一間,而魏春羽住在北院。

姚春華同魏春羽一路走一路閑話,還意外逮住了個翻墻進來的商販,那小販纏住個巡夜的弟子,意圖兜售酒水給他。

姚魏二人來得巧,正見那小販將弟子外衣都扯得松落了,仿如聽不懂拒絕一樣喋喋不休,說什麽“清修苦修都是自尋煩惱,酒肉不忌才不落得一場空”。

姚春華當即一個順手,冷著臉將小販提了出去:“你以為道家講求的都是什麽?存天理、滅人欲麽?大青觀裏的人不飲酒,不過是因為有利於修行罷了。這裏沒有一條禁酒的規訓束縛,要喝,大可以堂堂正正地拿來喝,何必從你這夜闖道觀的黑心小販手裏買?”

“況且,你自有你的快活和追求,作何深夜潛入此處,糾纏我觀中弟子,貶低他人所行所求?”

那商販被他鉗制了手腳,丟到了觀外,挨了一通訓,怯怯懦懦不敢言。

只待那道人回身關了門,他才一改面目,憤憤啐了口唾沫。

魏春羽一邊哈著酒氣,一邊弱弱問師父:“所以......雖無禁令,但我們道觀裏的人,平常都不喝酒麽?”

“茶使氣緩,酒使氣亂,煙使氣散——聽過麽?”

魏春羽硬著頭皮搖了搖頭。

看著被考校得如臨大敵的弟子,姚春華哼笑一聲:“沒聽過也不要緊,也有前人三樣輪番當飯吃,還是修得好好的。”

沒那麽多規矩,碰與不碰都是自己的選擇。

魏春羽嘟囔道:“怪不得,你們是師兄弟。”

到了地兒,姚春華替他敲響了房門,那裏頭的人換了鮮少穿上的紅色長袍,推了門同他們相視。

姚春華幹幹咳了聲,心道原真是一早約好的,手上便將呆住的魏春羽往前一推,道一句“人送到了,師弟你們慢慢談。”便離開了。

行至庭院中,姚春華匆匆的腳步逐漸慢下來,擡起頭,對著那盤石頭似的月亮,一口氣郁塞在胸膛嘆不出來。

——自己的親師弟和親徒弟有小秘密咯。

他腳尖一轉,拐去了方才巡夜弟子的房中,決意尋個人好好關心關心。

......

卻說這頭被推到一處的二人無言片刻,不知是誰先合上了門,瞧著彼此的裝束移不開眼。

“你這身衣服,是從哪購置的?”

裴懷玉外頭是略厚的翻領長袍,顏色鮮亮,縫著暖和的毛邊,裏頭露出黑色交領中衣,和墜著狼牙的彩珠長鏈。

很暖和。

襯得裴懷玉的臉頰都少了病氣,被紅色照著,透出些暖烘烘的朝氣來。

他聽了問話,朝魏春羽歪了歪頭,竟露出了些驕傲的神色:“怎麽?阿魏覺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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