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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大青觀不虧之月(一) 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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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大青觀不虧之月(一) 時來……

大青山上,厚重的雲層吸收了刺眼的光芒。

腳下的鳥鳴也顯得悠遠。

風自身邊匆匆趕路而去,人的靈魂也被吹得東倒西歪。

他揭開沈重的眼皮,見到青色的床帳,和一個空蕩而寬敞的房間。

轉頭時恰同一對孿生姊妹對上眼——

“少、少俠,你感覺怎麽樣?”她們也未料到,偷看個人也能被抓到。其中一人磕磕絆絆同他搭話。

“幾乎都好了,”魏春羽活動周身,不僅傷勢無感,更有身輕神亦輕之感,一抹驚奇便爬上他的眉眼,“多謝二位悉心照料,不知在下該如何回報恩情?”

那對少女急急擺手:“不不不,不是我們救的你,是師父。師父叫姚春華,你認得麽?”

“你們師父救我那天可是穿著藍衣服?”

“應該......是吧?你看到師父的劍了麽,如果上頭有藍光,那就是師父了。”

魏春羽那時頭眼昏花地,哪裏看得清。

另一個少女眼睛一亮,補充道:“師父的耳朵上有兩個藍色的水滴墜子!那是我和姊姊送給師父的五十歲生辰禮,師父不曾摘下一刻,連洗澡都帶著呢。”

“五十歲?那必定不是我所遇見的人了,那日砍斷魔絲之人,是個小道長。”

一個烏發中有銀絲、眼窩微陷的中年人形象,甫一出現在魏春羽腦海,他便篤定地否決了。

不料卻聽一清亮男聲自門外傳來——

“哈哈!多謝少俠誇我年輕。”

那先前斬斷魔絲的俊逸青年,一掌將門徹底敞開,高束的烏發同寬大的衣袍飄逸風中,逆光大步而來。

膚凈,氣正,儀容瀟灑,五官端秀,眼中有神。

說是仙人風姿也絕不過譽。

魏春羽朝他打躬作揖:“竟真是恩人您,再拜恩人,晚輩不勝感激。只是恩人風貌的確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餘歲,真是駐顏有術!”

聞言,姚春華朝那兩個小姑娘微微擡眉,露出個對自家搗蛋孩子無奈縱容的神情。旋即又朝魏春羽擺了擺手:“我可沒有鉆研那些。你越想要留住一樣東西,反而越留不住,只有不去在意它,它才能長久。”感慨完,他又探出了手:“教我摸摸你的脈,看看你好得如何了。”

魏春羽聽了通他的話,道:“您是......道醫?”

“嗳!”姚春華道了個否認的虛詞,他溫暖的手指搭上魏春羽的手腕,“我只是什麽都愛學點。順其自然的。”

“你是好得差不多了,”姚春華低眉細細感受著指下脈搏,“你氣血足,恢覆得也快。只是你身上不只外傷,還有很老的毒,我順道都給你拔了。”

“多謝恩人。”

姚春華“嗯”了聲:“最近我們山上,像你這樣的病患多得是——對了,我師弟清一還帶回來個小青年,叫杜居仲,說是還認得你呢......最近手頭的丹藥都不夠了,我又得補上些備著了。”

聽著姚春華絮絮叨叨,魏春羽忽然就想到了許多掰扯銀兩的老大爺......

他“唔”了聲:“的確認得,我們在那洞中見過。那番兇險,我們三人還能無事,真是走運!”隨即又道,“此番讓前輩費神費力,晚輩有一玉佩,雖不是什麽稀罕物,只聊表謝意,還請您收下。”

說著他自桌上自己原先的衣物中,挑出一只澄青的玉佩來,雙手恭敬地遞過去。

姚春華單邊眉微微挑起,嘴角含起一抹笑:“好,那我就替你收著。你若願意,也可在此處多留些時日,萬一傷情覆發了,我也好即時看著。”

面上說得合情合理,但他心打著另外的算盤:此子魂體易出竅,若不修行,便是禍端;反之,一旦修行,便能省去打通許多關竅的氣力,稱得上一句“事半功倍”。

姚春華步入修行漫途數十餘年,鮮少見到這樣的奇異體質,於是便動了收徒的心。

只是收徒猶如生子,或如第二次選家人,不可不仔細觀察、相處磨合。而這個過程,數月也算得短的。

故姚春華將那玉佩收下了,若是二人可結善緣,那玉佩他便腆著臉當做拜師禮;若是中間出了意外差池,那就在他離開山頭前歸還給他。

這座山頭叫大青山,離紫微山有兩日的車馬路程。

而魏春羽被撿回來養了一十六天,消耗了六劑四逆湯加百年人參,三粒止血丸,一粒辟谷丹,外加珍貴草藥若幹和姚春華每日同晨昏定省似的探視。

——這些都是清一和他說的。

當然,清一是個道號,他的道名叫姚秋實。

他同姚春華一樣,都是被鄧芙撿來的孩子。

他們曾問過鄧芙為什麽要姓姚,而不能隨他姓鄧。彼時鄧芙搪塞道:“起名時我想到了這個姓,就要這個了。都是很自然的事。也說不定是你們同這個名字有緣呢?”

這說辭自然沒有說服他們,但再一次歷練中聽到了金陵姚家在十數年前覆滅,而那兩個同父異母的男嬰也不知所蹤時,他們就不再問了。

聽清一說這些時,杜居仲就躺在旁邊,他斷了幾根肋骨,因著說話會牽扯傷處,他只簡短搭著腔。

門“吱嘎”開了,那兩個孿生姐妹探頭道:“清一師叔,要晚課啦!”

清一“嗳”了聲,朝杜魏二人道了句先行。

留杜居仲與魏春羽兩人幹瞪眼。

窗外的光樹杈被風攪動,互相擦碰發出聲響。

杜居仲仿佛被驚醒一般,突然地朝他介紹:“那對同胞姑娘,叫善淵善時,你還不知道吧?”

心善淵。動善時。

魏春羽自心裏過了一遭,會心頷首:“是姚道長取的麽?”

杜居仲搖頭,幹巴巴道:“應當是吧,除去姚道長和清一,觀內年長些的就剩下個常年不歸的玉真道人了。”

“唔。”魏春羽囫圇應了,正站得沒趣,卻聽杜居仲又開口:“你兄長還好麽?”

裴懷玉麽?

他又記起自己成了裴懷玉的荒唐事。那大抵是夢吧。

“不知道。我被救走時,他已不在了。”

魏春羽心知那人雖吐了血,最後大抵仍是安然遁走了。

而杜居仲滿心嘆那石室兇險,耷拉著眼皮,面上的疤都不兇狠了,沮喪道:“節哀。”

魏春羽憋不住輕聲嗤笑:“說不準是自己跑了。他整個人都是心眼子做的,就算把所有人都算計死,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你們......吵架了?”杜居仲遲疑道。

見他不應,拍拍他瘦削的肩膀,好聲好氣勸道:“生死當前,要是人沒事,就是頂好的結果了,兄弟間血脈相親,有什麽不能攤開好好說的。要是總鬧矛盾,說不準哪天沒來得及和好,那人啊都沒了、找不見勒......”

聽到“人沒了”,魏春羽眼皮痙攣似的抽動了一下,隨即想起自己拋之腦後的事:“杜兄,你放心,杜歡他沒進生死門,他回上頭了,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

忽然聽見這一句,杜居仲眼睛都略略睜大了,那面部緊繃的肌肉也放松下來,一連說了幾個“好”。

他一直按在心裏不敢問的話,終於以一個最好的結果回到了他身邊。

桌上的紫砂陶茶壺手柄處,有只鶴的浮雕。

魏春羽拎起時不由多看了兩眼:“你這兒的茶壺還挺精巧的。”

旋即又被別的念頭拐去了心神:“你是怎麽從裏面出來的?”

一團茶水被滾水沖開,浮浮沈沈以新的姿態面世。

杜居仲撐起身子呷了一口:“小道士救的——就是清一,他在石壁那化險為夷了就來尋我,偏說自己沒還完恩情,硬生生把我扛出來的。那條道也不知是生門死門,有只吊睛大蟲攔路,這東西壞得狠,還不直接吃人,將人叼來撞來甩去,我這一身傷就是這麽來的。”

魏春羽眼珠一轉:“小道士?”

如驚雷般滾滾落下一句話——“你莫是不知道人家五十多了?”

......

屋外白雲片片,在此處高峰有如尋常道觀裏的松柏一樣常見。

觀內眾人每日灑掃供祀,同備些新鮮樣式的齋飯,又或是聚在一道看姚春華給求醫的人看診,相處得十分融洽。

除卻時常對著清一目光飄忽的杜居仲。

次數多了,清一也就發現了,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麽要同我說的?”

杜居仲一邊眼角抽搐,醞釀很久才諾諾問道:“你真的......五十多了?”

清一奇道:“我看起來那麽老麽?”

他將白皙的面孔湊到那人面前,那顆內眥邊精巧的小痣就這麽烙入杜居仲的眼。

杜居仲受了驚似的倒退兩步,又欲蓋彌彰地幹笑幾聲:“哈,不、不老,看著比我還年輕呢。”

“我還沒到三十,自是比你小些。你且告訴我,都是誰和你說我是老東西的?我馬上就去收掇收掇他們。”最後一句話落得又重又慢,清一用著半真半假的口吻,不輕不重地往門口遞了一眼。

門外因胡言亂語被抓包的魏春羽和善淵、善時:......

卻說大青觀日子雖然平淡,但魏春羽又經歷了幾次移魂之事。

其中十之八九都是極短的一晃,仿佛是幾個眨眼間他自己生出的錯覺。

只那一回,他撞到了裴懷玉銜著發絲咬破下唇的時候。

他被困在迷蒙夢中。

隨著水面月光波折而起伏擺動的船身,被兩個人的汗水捂得囊滿熱氣的被褥,還有門外聽不真切的人聲。

魏春羽被裴懷玉的用勁的手肘壓實了胸膛,進出的氣息變得稀薄而炙熱。

他聽見裴懷玉喉間溢出的喘息,微掀眼簾就撞到裴懷玉迷亂的神色,眼睛是濕漉的,目光是蒙了層隔絕清醒的白紗的,那紗的下面是侵略的、如同野狼巡視自己的占地那樣的眼神。

勒痛爬滿了一圈手腕,魏春羽的眉心被牽連著蹙了下,還未給出旁的更多的反應,裴懷玉的影子便俯低、完全地籠罩住了他。

那柔軟的長發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裴懷玉埋首在他脖頸與肩膀之間,將他的氣息也帶得亂了起來。

而後如他所知,裴懷玉以唇齒向他的脖頸施力......

不對。

不對,不是這樣的——

他的一塊皮肉被叼住,而接連有齒尖在上面輾轉。

不似掠食,倒像戲褻。

魏春羽難以自持地擺了擺頭——

分明不該是這樣的!裴懷玉他怎麽會、他怎麽能?

而後有濡濕的觸感沁在他的皮肉上。

他擡起僵硬的手,將那人的腦袋擡起,卻見他闔著眼在哭。

淚水隔著夢境滲透進真實世界。隱秘的、滾燙的、發亮的,一點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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