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光下的校園(失敗版)

關燈
日光下的校園(失敗版)

意外地,似乎是看出他的困惑,張浩然竟然先向他發起了對話:“你看起來有很多問題。”

驚訝於這個少年的敏銳,柏婪也不再隱藏什麽,誠懇道:“對不起,是我輕視了你的痛苦,我沒有想到,你原來才是我要找的人。”

張浩然聞言竟然笑了下:“你甚至共享了我的記憶,卻仍然,無法共享我的痛苦嗎?”

這句話讓柏婪僵在原地,張浩然明明是少年模樣,眼神卻像一個冷漠而悲哀的神明。

那是一個已經不再恐懼死亡的人的眼神。

“是我太愚蠢了。”柏婪真心地懊惱道:“我沒有認真了解過這種病,總誤以為應該有什麽驚世駭俗的原因,是我太淺薄了。”

“或許別人真的有原因吧,但我想我的病沒有原因。”張浩然說得很輕松,“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天性,可能是父親,可能是母親,可能是弟弟,可能是高考,可能是表姐。”

“歸根結底,是這世界的一切。”

柏婪無話可說,天臺的風很冷,吹得他心底一片寒涼。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對不起,是我太傲慢了。”

“你不用這樣。”張浩然的表情一直很溫和,此刻的他和柏婪,他倒更像一個寬厚的長者:“其實你沒有錯,你只是沒想到,我對苦難的承受能力如此之低。”

“那項鏈只能讓你共享我的記憶,但經歷記憶的過程中,你所產生的感情並不是我的,而是你自己的。”講到這裏,張浩然流露出了一點失落。

“覺得這些事情沒什麽,不至於令人崩潰的只是你,你卻誤以為那是我而已。”

聽到這裏,柏婪忽然有些明白了,張浩然制作那些心形項鏈的初衷。

他將項鏈送給那些和他陷入相同處境的人,希望他們在擁抱彼此時,共情對方的苦痛,從而找到互相解救之法。

可他沒想到,項鏈還是有缺陷,它只共享了記憶,卻沒能連那深重的苦痛一同送出。

張浩然又轉了過去,腳下是那棵巨大的,耀眼的銀杏樹。

他盯著銀杏樹金黃的脈絡,燦爛的色彩映在他漆黑的曈眸。他試圖從那溫暖的顏色中汲取一些生機,卻沒能成功。

他的雙眸依然冰冷黑沈。“有的人吃盡世上所有的苦,卻能掙紮著爬出淤泥,有的人只是因為一句話,就徹底墮入了深淵。”

“可前者就一定比後者值得被拯救嗎?”

張浩然並不像在和誰對話,他的聲音很低,仿佛喃喃自語。“人對苦難的承受閾值本就不同,你因失去父母而流淚,我因常常餵養的野貓死掉而流淚,我們所感受到的痛苦就一定不可比較嗎?”

“你不是我,又怎麽知道我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崩潰呢?”

柏婪覺得張浩然的語氣有些奇怪,細想了許久,才發現他竟然在自責,他的那些話不是在怪罪別人,而竟然是在責怪他自己。

他已經站在生與死的邊緣,為什麽心中依然還能裝下其他人的感受?

柏婪實在忍不住,將自己的困惑問了出來。

在等待張浩然回答的同時,他也默不作聲地開始向張浩然身後靠近。

“程梅梅生病了,癌癥。”熟悉的名字令柏婪腳步一頓。

“但她那時已經患了五年抑郁癥,所以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癌癥先開始,還是抑郁癥。”

“和她共情之後,我發現她和其他人一樣,因為男朋友的鼓勵振作了起來。”

“她上學晚,成年之後才高二,那時和她男朋友在一起了,我讓她男朋友看到了她的記憶,他心疼她,對她更好了。”

“我也看過她的記憶,那些幸福的過去不是假的,可她男朋友也並非完人。”

“偏偏我總是太過高看愛情,以為真正的愛是救贖,正如當年表姐救贖了年少的我,程梅梅也會被愛情拯救。”

“我真的以為她已經被拯救了。”

“可她還是死了。”

張浩然忽然轉身,冰冷的眼神像銳利的箭矢,將已距離他三步之遙的柏婪釘在原地。“你剛剛說我是你要找的人?”

柏婪下意識點頭,張浩然卻笑了:“可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們每個人,都是你要找的人。”

這句話一出,仿佛一場席卷而過的暴風雪,將柏婪從五臟六腑一直冰封到指尖。

“愛情的力量?父母的安慰?學生的喜愛?陌生人的善意?親人朋友的信任?”張浩然的眼神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嘲諷:“如果這些東西就能讓我們痊愈,那世上就沒有絕癥了。”

“仔細看看吧,柏婪。”張浩然嘴角勾起,“那些你以為已經被治愈的人,內裏早就和我一樣爛透了,我只是走得快了些,他們終將和我踏上一致的路。”

張浩然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柏婪腦中忽然閃過無數人的模樣。

被父母摟在懷裏幸福笑著的程三蕊、被學生簇擁時靦腆的李聰、刷著評論感動到流淚的程禾、對張浩然開懷大笑的王宵……

他們真的,痊愈了嗎?

“你的朋友們來了,那麽你現在想到了嗎,拯救我的方法?”

張浩然的聲音被風吹得微微扭曲,像是風凝成的重錘,砸在柏婪耳中。

柏婪破天荒地感到了慌張,冷汗不知何時沾濕了後背,風吹過時,帶走了他身上全部熱量。

“我……想到了……你等一下……”

張浩然又笑了,像一個寵愛孩子的長輩,沒有戳穿那拙劣的謊言,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柏婪,原來我救不了別人。”

“也救不了我自己。”

話音未落,張浩然直直向後躺倒,動作閑適得仿佛身後不是萬丈高樓,而是溫暖的床鋪。

柏婪徒勞地向前伸手,只抓到了他脖頸的項鏈。

項鏈斷裂,柏婪眼睜睜看著少年的身體像輕飄飄的紙片,飄落在銀杏樹頂端,噗嗤一聲插進了粗壯的樹幹裏,染紅了那燦金的銀杏葉。

單薄的身形埋葬在銀杏枝椏間,被溫暖的金黃覆蓋。

他終於和他渴望的生機融為一體。

柏婪怔怔低頭,身後是王宵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看向張浩然恬靜的睡顏,又看了看手心裏躺著的半截項鏈。

他擡起頭,天邊血紅的進度條只走了一半。

可是BOSS已經死了。

突然,一道聲音自天邊傳來,是熟悉的播音男聲——

【比廢品更廢的共情項鏈之——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日光下的校園廣告拍攝失敗,大逃生模式開啟。】

眾人聚集在天臺面面相覷,除了柏婪,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下一秒,穹頂破碎,所有的光於一瞬間熄滅,只剩天邊紅色的進度條,像是一輪血月,整個校園仿佛都被浸泡在了鮮血裏。

忽然,空洞洞的教學樓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某種蟲類傾巢而出的摩擦聲,那隱秘的聲音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天臺下方,異變突生。

鮮血從張浩然胸前的大洞汩汩流出,順著樹幹向下蔓延,像是一條豎著流淌的河,在血紅光影的映照下,甚至可以用波光粼粼來形容。

摩擦聲越來越大,直到大股黑色陰影漫出樓棟,眾人才意識到,那不是什麽蟲子,而是人。

或者說,鬼怪。

成百上千的學生開始從教學樓不斷湧出,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狂熱的光,口中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腳步聲也輕得不像人。

他們聚集到樹下,不約而同將嘴巴長大到幾乎撕裂。

少年尚且溫熱的血液順著銀杏葉的脈絡,流至每一片銀杏葉尖端,最後滴進他們口中。

少年的屍體像是哺育萬物的大地,鮮血源源不斷湧出、流淌,□□逐漸幹癟、沙化。

柏婪楞在天臺邊緣,看著腳下這場詭異的儀式,忽然,耳邊一道身影呼嘯而過,赤紅著雙目的王宵直接跳到了張浩然的屍體上,騎在他胸口,像鬣狗一樣舔舐著他幾乎已經流幹了的血洞。

王宵吞下一口血塊,眼球逐漸爬滿細密的灰色紋路,下一秒,骨骼扭曲的嘎吱聲響起,他的眼球徹底翻白,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爬下了銀杏樹。

天臺下,無數學生和王宵一樣,都發生了這種異變,讓人不禁想起了某種熟悉的生物。

喪屍。

“臥槽……”看著這觸目驚心的一幕,陳緋紅下意識罵了一句。

柏婪心中猛地升起不好的預感,他看向下方,忽然意識到,世界在一秒前就已經陷入了死寂。

滴答聲、吞咽聲、爬行聲、嘎吱聲,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只留下了柏婪幾人的呼吸聲。

活人的聲音。

銀杏樹下,上千個眼球翻白的學生,正齊齊仰著頭,脖子扭成一個恐怖的角度,空洞的瞳孔一致朝著幾人所在的天臺。

雞皮疙瘩從心臟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柏婪看著這一幕,連骨頭縫都泛起了冷。

他下意識道:“快跑……”

兩個字,像是喚醒世界的晨鐘,剎那間,先動的居然是臺下的“學生”。

他們四肢並用,像蝗蟲一般蜂擁而至,從樓底開始向上,以非人的速度爬行著,只是幾個眨眼就已過一半。

來不及多想,所有人朝著樓梯口瘋狂奔跑,柏婪離得最遠,他還沒到樓梯口,身後的學生已經爬上了天臺。

他們將嘴長大到不可思議的弧度,牙縫裏還沾著鮮血,面目猙獰,無數雙手向柏婪伸來。

柏婪咬牙踢斷了幾個“學生”的手臂,但很快更多的“學生”爬了上來,他前行的腳步被拖得越來越慢,眼看就要被人群吞沒。

突然,一個“學生”踩著另一個“學生”的肩膀,猛地向柏婪撲來,像是一只肢體扭曲的蜘蛛,直朝柏婪面門。

而柏婪手腳同時被四個學生抓住,他要掙開手腳再作格擋,顯然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柏婪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只雪白的手臂,擋住了那張致命的血盆大口。

鮮血從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裏汩汩流出,像是雪地開出的紅梅,鮮艷而刺目。

柏婪一下慌了神。“鶴厲!”

“我沒事。”身後傳來低沈的聲音,下一秒,柏婪被鶴厲拽著衣領,鶴厲幾乎是用扔的將他扔向了樓梯口。

陳緋紅手忙腳亂接住踉蹌的柏婪,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天臺連通樓梯口的門已經被人猛地關上。

連柏婪甚至都沒反應過來,放大的瞳孔中映出的最後一幕,是轉身沖他露出安撫笑容的鶴厲,以及他身後無數雙泛白的眼眸,和塗滿鮮血的猩紅大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