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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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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密函發出次日,雲崇青十六日離任赴營南的事就流出去了。這事早有風聲,只一直沒確定是哪天離開。

響州百姓極不舍,但雲大人高升,他們得高興。不少人眼裏含著淚,在勉力歡笑。各家準備起送別的禮。

城東被整治過的富戶,松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禁擔憂。雲崇青在響州的這幾年,他們過得是憋屈,可也安寧。只要掙的銀子幹凈,官家壓根不會找上門。

如今響州通達四方,城中到處是機會。這一切都要感謝雲崇青的遠見,富戶擔憂他一走,蔣方和會鎮不住。

“大人,”武斌領著孟躍飛進入公堂:“孟大人來了。”

“下官見過大人。”孟躍飛拱禮,對下榆林那方的部署,他已有想法。現只一點還不能確定,他想請教清楚。

雲崇青正欲著人去傳孟躍飛:“過來說話。”邵書航跟郭陽已聯絡過三次,但並沒透露田芳之事,僅隱晦地提點了郭陽要小心防範。郭陽在確定了邵書航的身份後,很直接,讓他道明。

邵書航大概是自持身份,想壓一壓郭陽,竟讓他耐心點。郭陽就不再理會他了。

孟躍飛到案桌邊,垂目看案上圖畫:“大人,您怎麽能確定七月十六那天,郭陽會在下榆林一帶。”

“他會去的。”坐在椅上的雲崇青,細觀捏著的蜜蠟丸子。這是大肥根據邵書航房裏丟棄的碎蠟制出的。不似邵書航傳遞出去的蜜蠟丸子,這枚表面有半翅圖樣。

這麽肯定?孟躍飛看向雲大人拿著的小蠟丸子:“下官愚,還請大人指點一二。”

“瞧瞧這個。”雲崇青將丸子收入掌心,翻開壓著圖畫邊的書,調轉,推向孟躍飛。

書頁裏夾著兩紙質不同的字條。孟躍飛見之雙目不禁勒大:“紇…”聲音一下壓低,猛然回頭望了一眼,再看向對面,“紇石烈?”他知道南川水深,只沒想到這般深!紇石烈乃已覆滅的金匪大部落,還出過幾個名將。

“不用驚愕。”雲崇青撿起署名僅“紇石烈”三字的那張紙條:“七月十六晚戌時正,下榆林巨石口見。”這是他準備的。下榆林什麽地方?邵書航不但點明了,還約在那見?挑釁,亦或立威?隨郭陽怎麽想。

郭陽就算不在意邵書航,但下榆林呢?

七月十六戌時正…孟躍飛記著這個時間點,目光落到另一張字條上:“東蠡縣麗花客棧天字二號房,七月十六酉時。”麗花客棧?拿起擋著的書,看圖畫。麗花客棧就與香公館隔著兩家鋪。

“這個不抓?”

輕嗯一聲,雲崇青蹙眉:“還不是時候。”

“他是誰?”孟躍飛盯著沈穩青年。祖父說,雲大人是難得的能臣,且他異常清醒,小小年紀就已展露了坐臥家中決勝千裏的謀算。得此姻親,沐寧侯府大福。

“我也是剛確定,皇上那尚不知。”雲崇青回視:“具體時間、地點都給你了,我不接受事敗。”

皇上還不知。孟躍飛不敢再追問,拱禮道:“您盡可放心。”

“出現在巨石口的另一人,他會襄助你拿郭陽。”

“啊?”孟躍飛有些不樂意,就那麽點功還兩人分?

“郭陽活口於南川肅清至關重要。”雲崇青也不隱瞞:“拿住他,我才能拿介程。”

“明白。”

孟躍飛走後,雲崇青將手裏的字條放下,重新準備了兩張。紙質偏暗的那張,蓋上老嘯叔給刻的雄鷹印章。另一張,署名紇石烈書航。傍晚,將它們送去給席義老叔。

邵書航遲遲不走,肯定是想見一見郭陽。七月十六,近兩月的大吉日,沒有比這再好的日子了。

身處陽西府費丕縣的邵書航,十五一早就有動作。貼身的隨侍出客棧,像前幾次那般眼神左右瞄一瞄,往東去。

三刻後到簽途街三和賭坊,他又左右瞄瞄。一腳跨進門時,一位滿嘴噴臟的大胡子被推撞了過來。隨侍下意識地側身躲避,大胡子收不住力隨手拉了一把,正好抓住他襟口,兩人摔到了一塊。

“老狗,你再推試試?”大胡子憤怒,爬起握拳就要打進賭坊。賭坊掌櫃走出,喝道:“做什麽?”

大胡子的氣焰一下沒了,觍臉賠笑:“薛哥…”

“滾。”

“好好好,薛哥消消氣。”大胡子不甘不願地走了。

大肥等到天要黑時,還不見郭陽回信予邵書航,便將一粒蜜蠟丸子交予王老錢。

住得好好的邵書航,天黑後突然退房,領著幾個隨侍騎馬西去。

三和賭坊後院,有著一雙八字眉的郭陽得知邵書航離開了,不禁冷嗤:“毛頭小子膽子真肥,敢拿下榆林威嚇我。”國破後,紇石烈部是愈來愈不成體統了。不但妄想與主撇清,還私自與中原大氏族結親。

進一步,榮華富貴。退一步,書香世家。夢做的美極!主上包容,他們卻越發放肆,現在竟插手起南川事。

要見是嗎?他見。

“備馬。”

“是。”賭坊掌櫃退後兩步,轉身速去馬房。

十六這日天沒亮,知府府外已擠滿了送行的百姓。府衙內,蔣方和身著官服,自雲崇青手裏接過印信,眼眶泛紅:“大人,方和一定不給您丟臉。”別的話,不說了,日後政績上看。

譚毅、孟躍飛亦是一身官服。三人親自送雲崇青出城。一輛輛馬車,駛出知府府。有百姓實忍不住,流淚哭喊:“雲大人,步步高升。”

建和二十二年,雲崇青來時十六輛馬車,今日走還是十六輛。

無數人夾道相送,幾乎每人手裏都拿著東西,雞鴨鵝…什麽都有。禮雖不重,但攔著的兵衛早得示意,大人不受禮。

“不許扔。”武斌一把掐住被拋向馬車的蘆花雞,塞回老鄉手裏:“你們的心意,大人都領了。大人說了,大夥兒把日子過好,就是予他最大的禮。他也歡喜這禮。”說著說著自己都鼻酸,眼裏生淚。

“這是俺在大安寺給大人一家求的平安符,麻煩武領頭幫俺交於大人。”

“俺這也有,祈願大人啥事都順心,長命百歲。”

盧寧補上一句:“還有國泰民安。”

坐在馬車裏的雲崇青,抱著沒睡足心的小甜果,腿邊趴著長大不少的青狼。他聽著外面的聲音,心緒平靜。響州三年,無愧朝廷無愧百姓無愧己身,他無遺憾。

小甜果眼要瞇起又睜開,小嘴動了動。

溫愈舒挽著夫君臂膀,靠在他肩頭:“世間音律,美妙無勝於此。”

“確實。”雲崇青手遮上兒子的眼,讓他好睡,側首親吻妻子的發頂。

一直送到城外,蔣方和、譚毅、孟躍飛才駐足,拱禮齊聲:“大人好走。”

“你們回吧,有緣我們日後定還會見。”

一陣小風來,推馬車南去。馬兒嗤鼻,腳步加快。等一行走遠,蔣方和深吸轉身仰望城門:“以後就只能靠咱們自己了。”

“不用怕,堅守本心,按部就班來。”孟躍飛還有要事,右手落在玉帶上。

“對,”譚毅鏗鏘道:“不忘初衷,為國為民。”

川寧東蠡縣,邵書航尋到了麗花客棧:“掌櫃的,我要天字二號房。”

趴在櫃臺上的中年,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打著哈切去翻記檔:“實在不巧,天字二號房昨個已經訂出去了。客官您看…要不天字一號房?”

訂出去了?邵書航擰眉:“那就天字一號房。”趕了一夜路,他疲得很,也不想再折騰了。上樓洗了洗,草草用了口早飯便歇息了。一覺醒來,已過午。著隨侍下樓問問天字二號房是否有客?若沒客,他就要了。

不一會,隨侍上來了:“七爺,掌櫃的講邊上那屋自昨兒午時定出,就一直沒人。”

冷哼一聲,邵書航繼續用午膳。夏日酉時,日頭還掛西山上。他為表不滿,晚了半刻出屋,轉身往右,伸手去推二號房的門。

門一推就開,屋裏靜悄悄。他眼掃過一圈,沒看見人。小心跨入把門關上,輕腳走到桌臺邊,見茶盅裏還有半杯茶。摸了摸茶盞,還溫著。正要轉身離開,忽聞動靜,兩眼盯上門。

門被從外推開,一與他隨侍打扮無異的中年男子,背著個大包袱快速進屋。

那人看到邵書航一點不意外,丟下包袱,拱禮:“事情有變,請您與您的人換上衣服,稍作裝扮,走後門速速離開南川。”

邵書航心頭一緊,原他就是偷摸來的南川:“郭陽呢?”

“您還是別問了,抓緊換衣裝扮。雲崇青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要拿我等。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不是在去營南的路上?”邵書航急問。

“是孟躍飛。”

邵書航一楞,瞬息回神,大步上前撿起地上的包袱,立馬離開二號房,回去自己的屋。

一刻後,陸續有人自客棧後門出。馬匹、行禮,什麽也沒帶,他們就像尋常外出一般。幾人一走,一位身形與邵書航無差的男子,進了天字一號房,撿起丟在地上的衣服換上,然後洗了把臉坐到銅鏡前。

時候差不多了,人離開麗花客棧,往霞飛山去。不過兩刻,便發現有鬼跟上。

霞飛山下榆林一帶,跟西畫山那方不一樣。這裏草木茂盛,一點不像是藏著銀礦。

已埋伏好的孟躍飛,在感受著。他早知響州有民兵,以前覺民兵民兵…至多就是群散兵,肯定比不上京裏南北兩大營的兵。

現在,他承認自個錯了。沐寧侯府養的殘兵,不是悠然山上先鋒軍頭就是主帥護衛退下來的。那些人,個個以一敵十。他們練出來的兵,藏在這方草木叢裏,都懂怎麽隱匿氣息。

天黑,“邵書航”在前快走。跟在後的郭陽也不再遮著掩著了,望著紇石烈部的小子十分熟絡地往下榆林去,他嘴緊抿,額上青筋凸起,雙目寒如冰窟。

離戌正還差半刻時,“邵書航”到下榆林巨石口,站定等候。

不一會,郭陽抵達,慢慢走近,陰幽幽地說:“你祖母沒告訴你,不要來南川嗎?”

“邵書航”背對,沈靜幾息,整理起袖口:“祖母已經老了,邵家遲早由我做主。”

“這麽說你來南川,府上不知?”郭陽駐足在他丈外,不知為何,今日四周的靜謐令他有些不安。雖往日這方也靜,但他從未有過不寧。盯著前方的小子,右手握上左腕,那裏藏著把窩弓。

“郭陽…”“邵書航”放大聲:“在這裏守礦守了這麽久,你就不膩味?”

郭陽來了。孟躍飛聽到聲,手摸上玉帶。

“你什麽意思?”郭陽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看著那小子挺立的背,他腦中竟生出鋒利一詞。

“意思就是…”“邵書航”輕笑,移動腳慢慢轉身,一字一頓道:“棄暗投明。”

“你…”郭陽神色劇變,不是邵書航。

戌時正到,孟躍飛銀絲軟劍抽離玉帶,蒙耳放哨箭。剎那間下榆林亮了,弓箭手上箭拉弓。

驚變,郭陽放暗箭。“邵書航”避過,踢起一塊小兒拳頭大的石,襲向欲逃的賊匪。這方激鬥時,一封密信送入營南府東智街介府。潛在介府外的鄒長舟、孔三奇直覺不好,立馬翻墻進府,摸向主院。

果然,介程在閱完密信後,質問正撫琴的藺中睦:“你母親呢?”

在抄經文的燕霞陵,擱下了毛筆,接過小廝遞來的溫巾子,斂下眼睫,輕柔地擦起手。

藺中睦眉眼不擡,輕嗤一笑:“大人不是已經知道了嗎?”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今晚過後,無論死活,於他都是解脫。

“你…”介程氣極:“我…我待你不薄啊!”

“是待我不薄。但郭陽若非為了討好你,也不會盯上我,使人辱我母親,害她染上臟病,叫我再無倚靠。”

藺中睦撥著琴弦:“這亦是威脅,讓我徹底認命。可是…”擡起上了妝色的面,“我並不好龍陽。從委身郭陽那一天起,我想的便是送你們這些不配為人的東西,下阿鼻地獄。”

下阿鼻地獄…介程目眥欲裂,看來這畜生早跟雲崇青勾連了,沖上去一把扼住他的喉:“想要我死,我…我先要了你的命。”

“呃…”盤坐著的藺中睦,被生生提起,他手摸向琴軸,充血的眼睛看著燕霞陵丟下巾子慢慢走來。

燕霞陵目光盯著介程那寬厚的背,進到六七尺時,俯身自靴子內輕輕拔出把匕首。仍站在書案邊的小廝,看著這方,淺淺笑著。

介程不能死。藺中睦在燕霞陵走到介程身後擡手時,一下拔出琴軸,拼盡全力踢到琴臺。轟一聲,介程不防,腳被砸,手下松了。藺中睦高舉被磨尖的琴軸,撲向燕霞陵,左手擒住刺向介程的匕首,琴軸狠插向燕霞陵的眉眼。

“啊…”被插中左眼的燕霞陵慘叫,棄了匕首,手捂上血湧。之前看好戲的小廝,沖上來,一把拔了被藺中睦握著刃口的匕首,再次刺向介程。

藺中睦忍著劇痛,推倒介程,讓他避過一擊。小廝撲殺。藺中睦眼看尖刃落下,再舉琴軸刺向小廝側頸。電光火石間,門被踹開,一支箭矢穿小廝喉。匕首尖刃抵在介程心口,停下了。

介程兩眼珠子暴凸,氣都不敢喘。孔三奇手中箭,對準捂眼跪在地上的燕霞陵。鄒長舟進屋,一著卸了介程的下巴,將其從地上拖起。

藺中睦癱軟,還死死握著琴軸。

這是個可憐娃子。鄒長舟放輕了聲安撫:“沒事了。”

這夜,整個南川都不平靜。子時,各州府官兵突然出動,查抄轄下三和賭坊、香君苑、香公館,應抓盡抓。

七月十八日午時,雲崇青抵達營南府,南川已風平浪靜。送妻兒到知府府上,他騎馬與六哥往東智街去。記恩則與三書、大樹幾個赴川寧。下榆林銀礦被揭,礦下近千勞力,他要去找人。

介府很雅致,假山流水,亭臺樓閣,可謂無處不是精修,就跟介程這個人一樣。可惜,此方很快就沒主子了。

雲崇青在何曦院見到了被押的介程。

這時的介程,眼角含著濃黃,嘴上幹裂,發髻繚亂,再沒了往日的幹凈。跪在地上,他看著雲崇青,憤怒至極。只是下巴被卸,說不出一句話來。

雲崇青請了皇上密折,將之展開,送至介程眼前。

密旨不長,介程三兩息就閱完了,他搖著首否認。

“你否認無用。”雲崇青收起密折:“郭陽已經被拿。”蹲下身,望進介程那雙充斥著慌亂的眼,“你知道郭陽是誰的人嗎?”同樣的話,他曾經問過李文滿。不過那時,提及的不是郭陽,而是歡音。

介程聽清楚了,盯著雲崇青,品著他面上的戲謔,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瞧樣兒,想必是悟出來了。雲崇青笑言:“放心吧,你會活著進京自辯。”

只是無濟於事,皇上要他死。一是因介程這幾年沒少貪,也沒少庇護郭陽。另,其在地方上當縣官的時候,還玩死過兩個男童,這是藺中睦使人收集的罪狀。

二嘛,現在還不是誅冠南侯府的時候,南川這需要個背罪的人。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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