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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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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趕來的商客,不等到近前就拱起手:“拜見幾位大人。我等失禮,還望幾位大人海涵。”

知府、通判、同知穿了官服,一目了然。著便服的幾位,依相貌斷。最出挑的青年,是雲知州。另一打扮精細的老爺,應該就是南川布政使介大人了。他們也是午後才聽說,介大人蒞臨響州府。

先一步來招待商客的記恩、雲崇悌,綴在後,跟著一道行禮。

劍拔弩張的氣氛,得了緩釋。但介程、李文滿等人的心境依舊繃緊著。

譚毅是第一次見雲大人這般發作,此刻面對的可不是吹鄖縣知縣韓之先。他氣都不敢喘大,微頷著首,餘光瞄著介程。

蔣方和是早見慣不怪。牧姌居也是太不識相了,底子臟還招搖,不是在找收拾嗎?這茬過去了,他倒要看看城東往來的小轎會不會少幾擡?

“無需多禮。”雲崇青不再盯著介程,面上的笑意斂去稍許,擡手示意商客起身。

這…商客見雲大人全不把介大人放在眼裏,均高提起心。讓起身,他們也不敢不起。忐忐忑忑地瞄一眼站著不動面色不佳的介大人,猶猶疑疑地放下拱禮的手。

雲崇青不在意他們的神色,讓義兄和六哥帶路。

不著痕跡地掃過杵在門口的那行人,記恩微笑。待老弟走近,他與六哥護在左右,往熙華堂。

商客請幾位大人在前。介程臉面已無,這會也不好轉身離開,只得板著臉大步追上雲崇青。

蔣方和回頭看向仍癱坐地上的那位,輕嗤一笑:“歡音夫人還是緊著時間找銀子。你們也親眼目睹了,雲大人今日心情不爽。”說完,與譚毅並肩離開。

一眾商客等著,李文滿嘴張了合合了張,到底沒能交代什麽,甩袖疾步跟上走遠的一行。商客也不曉他們沒到時發生了什麽,只觀形勢,雲大人是占了上風。

南川布政使,乃大權在握的三品大吏。介程五十又一了,比雲大人年長三十載,閱歷足夠豐厚。能做到布政使的位,手段也絕非一般。

前有兵部尚書莫來英之子,莫效成被貶,眾商客以為,雲大人在南川地界上,能壓住介程、李文滿,僅靠沐寧侯府小舅爺的身份怕是不夠。

膽略、心機,一樣都不能缺。

待外人都走了,三兩姑娘忙去扶欲爬起身的歡音。有著小虎牙的那位,面上擔心,一雙杏眼卻晶亮,透著興奮。攙扶歡音時,還偷偷瞟兩下遠去的人群,只可惜看不到那道頎長英挺的身影。

在今天之前,她見過的威武也就如介程那般。可高高在上的介程,於雲大人跟前也得小心翼翼。想他完美的眉眼,不禁生熱情動,這大概便是矜貴吧?

歡音眼裏不見了怯弱,滑過冷色。李文滿那個沒種的孬貨,他不是知府嗎?興致來了,在她牧姌居盡挑好的睡。牧姌居有事,他怎麽當起龜孫子了?

三十萬兩銀!

雲崇青真敢要。

“姐姐,這可怎麽辦?”有姑娘已經被驚著了,兩眼紅紅,跟白雪兔兒一般。

歡音也想知道該怎麽辦?不給銀子,就雲崇青剛那樣,怕是不會饒。介程也是個廢物,雲崇青巴掌都呼到他臉上了,他連個響屁都不敢放。就這樣,還妄想雲崇青美色?人送他床上,他敢碰嗎?

三十萬兩銀啊!一群姑娘都凝著眉。

歡音深吸長籲氣,輕柔地整理起衣飾:“不怕。貴客都臨門了,咱們可不興晾著他們。”雲崇青不是讓她找主子要嗎?她就找主子要。回過身,安撫妹妹們。“都收拾收拾心緒,別白費了妝容,去熙華堂好生伺候。”

姑娘們勉強扯出點小笑,福禮道:“是,我們都聽姐姐的。”

小橋流水,寒梅傲立。怪石嶙峋,山影重重。湖面粼粼,紅鯉穿草。一路來,雲崇青看著這些景致,面上愈發冷肅。譚毅說牧姌居這塊地,官府檔上記的是一百零六畝。也就是,地契上一百零六畝。

從正門起,到此走了有一盞茶的工夫了,還沒達熙華堂。且,往那空蕩處望去,一眼見不著邊。這是一百零六畝嗎?

誰量的地?

又走了半刻,他們終於抵熙華堂了。記恩有意大吐一口氣,佯裝疲累,扭頭問道:“你們以前來也是用腿走?”

蔣方和面無表情地回話:“不全是。牧姌居正門的門檻可以卸。”李文滿來,都是坐轎至宴客的院子。

進了熙華堂,介程見雲崇青直奔主位,忙自己找補:“此次本官來響州是私訪,不做響州的主。李大人與雲大人就當本官是個尋常客,你二人該怎麽來怎麽來。”快一步,到主位左下那席落座。

李文滿暗罵介程老奸巨猾,腳下跨大步,坐到主位右下:“修城的事是雲大人提出,今天這裏全由雲大人做主。本官也開開眼界,招商修城,大雍頭一回。”

在灼灼目光下,雲崇青坐上了主位,招呼眾商客:“大家都坐吧。”

商客拱禮後,紛紛退往兩邊,坐到自己的席上。牧姌居那群女子腿腳也利索,不多會便輕悄悄地入堂中伺候。很快水聲泠泠,茶香彌漫。

一女奉茶到主位,放下也沒離開,跪坐在旁服侍。雲崇青似沒看到,望著堂中商客,說:“州府對城西規劃,你們應細致讀過,可有模糊的地方?”

坐在堂中的都是商中佼佼,沒有一個次的。他們精明得很,州府給的文書又詳盡非常,讀完還真沒什麽模糊的地方。就是有一點,他們想問明。

曰齊省東番府何家,宋時期就燒瓷,一直延續至今。這回來響州的是家主,何田餘,起身拱禮:“大人,響州府整修,大事矣。知州府獨擔責嗎?”

聽話聽音,雲崇青明白他們的顧慮:“放心吧,本官七月就已上書皇上。”

皇上知道。眾商客目不轉睛地看著主位,別的呢?不說說皇上批覆嗎?介程、李文滿也盯著,等話。

“規劃方案都懂,那契書呢,有地方不理解嗎?”雲崇青雙手半握,放置矮幾上。

“對契書,小民沒異議。”何田餘落座。別說人家都寫明付銀方式了,就是不給,他們還能跟官家爭?

花個幾十萬兩銀,賣朝廷個好。只要響州府真撐起來,就不會忘了修建響州府的他們。這盛名,才是關鍵。萬金難買,不可估量。

再者,雲崇青才將將二十又一,他的仕途還長著。其背後的八皇子、沐寧侯府,哪個商賈不想沾邊?現門路就擺在眼前,何家不傻,肯定是要拼力爭一爭。

在座的誰不想成就第二個和盛錢行?蘭淩餘越興,站起身:“大人,餘家為刁氏建過書院,精通房屋構造。響州修城、鋪路,餘家定毫無保留。”

至於銀子,那不是餘家在意的。不給最好,如此就沒有銀貨兩訖之說。只要響州府不倒,他餘家功德就滅不了。

“洪家的一班匠人,也盡供大人差使。”

爭先恐後,表明心跡。雲崇青預料到了,他修的是城,這些大商要的是名。這名,可是融合在響州的磚磚瓦瓦、方方寸寸裏。

“諸位意願,本官已明。只李大人剛也說了,招商修城乃大雍頭一回。為周全,咱們還是要謹慎為上。”

“是是。”

李文滿不甘落後,插話道:“城西修完,還有城南、城北。幾家修一處,攤一攤,大家都有機會。商,講究的是和氣生財。”

“對,知府大人說得對。”幾代經營,大理他們都懂。能走到今天的,哪個面上不和氣?但暗裏鬥得可不遜朝堂黨爭,你死我活常有。就是和盛錢行,近年也一直在壓制四起的銀樓。

雲崇青說起競標:“競標,競的不止是價,還有思想。你們宴後回去都把對響州重建,以及建後經營的想法歸整一下,寫進標書。我會細看,看完擇優上呈朝廷。”

聞言,大商掩不住激動,意思是會呈到皇上面前。

“明年出正月,城西主街那一片就將推倒。”雲崇青給出時間:“臘月十二前,你們把標書送來。落選的標書,本官會著人在十五前返還。競得標者,簽契書,明年二月動土。”

“明白。”

“另,知州府擔監察之責。”雲崇青輕眨眼,垂目看向矮幾上的小茶盅:“修建上若有心存疏漏,本官是要你等血祭的。你等可得思慮清楚。”

“大人放心。”商客敢坐著,起身拱禮保證,神情肅穆。

跪在雲崇青身側的姑娘,微擡杏眼,水靈靈,其中滿是戀慕。瞧得記恩眉頭緊蹙,那女子膽子不小啊。

“都坐吧。”雲崇青右手屈指,在矮幾邊敲了敲,待李文滿轉首看來,道:“你去問問何時開席?”

“還是奴去吧。”杏眼姑娘將要起身。

“你能給歡音三十萬兩銀嗎?”雲崇青不悅地望向女子。那女子聞言,立馬又跪好,垂首緊抿嬌·嫩的唇,嫣紅爬上腮。

李文滿一口氣差點上不來,這個雲崇青真的是貪得無厭。坐在堂下的商客,專心品茶。介程也目視著前方,不知在看什麽。

見人坐著不動,雲崇青瞇起雙目,眼芒幽冷:“我以為牧姌居是你夫人娘家,海安岳氏的產業,現在看來不盡然。若是你的,那三十萬兩銀我不要了。”

立馬站起,李文滿離席,去找歡音。

雲崇青目光跟隨,嘴角微揚。原來怕死啊,他還以為李文滿骨架子是鐵打的。

“爺消消氣。”一旁的女子挪膝稍稍上前:“虹麗伺候您吃茶。”

咕咚,雲崇悌吞咽了下,牢牢盯著他十二弟。

自稱虹麗的女子靠近時,雲崇青拿起小茶盅,慢條條地將盅裏茶水倒了。運力一握,把盅放到矮幾邊上。僅僅兩息,小盅碎裂,散成七八塊。

見之,女子未露驚色:“茶水涼了,奴再給您換一杯。”

雲崇青露笑:“想伺候我?”

堂中寂靜,唯被眾人看著的女子喘息有些重。她頭垂得低低,羞緬地應道:“是,奴想伺候您。”

雲崇青笑意漸大:“可我身邊太多秘密了,容不下一個能說話的外人。”目光轉向碎瓷,“挑一塊,咽下去。”

女子下意識地望向那些碎瓷,惶恐地退後叩首:“奴該死,大人饒命。”

商客收回了目光,這位神思清明,意志難移,是個不好拿捏的主。

雲崇青戲謔:“我還以為你不怕死?”

女子打顫,幾片碎瓷最小的都比拇指甲蓋大,她不想死。

也就一刻,李文滿回來了。不多會,歡音捧著個紅木盒子入內,當著眾人的面跪下:“大人,您要的奴家盡力了。”

雲崇悌站起,走出席位,接了紅木盒打開。千兩的金票壓在上,一共七張,剩餘全是銀票。點了點,十萬三千九百兩。合上金票,便是十七萬三千九百兩銀。

壓在最底的,是一枚龍珮。龍佩上的龍,四爪。他不由看了一眼跪著的歡音,將盒子送至主位。

“差十三萬兩。”

“就這麽多了。”歡音面苦,帕子輕抹滾下的淚。

雲崇青拿起躺在盒子底的那枚玉佩:“沒有是嗎?那一會我就命人把玉佩送往明親王府。”

李文滿倒吸,脖子都粗了。京裏王爺,老老小小十四位。他怎麽會知曉?耳邊再響起那話,有備而來。

明親王都不行。歡音這回是真怕了。這枚玉佩的原主,確是明親王。她能拿到,卻並非明親王相贈。京裏主家說了,玉佩只能用來糊弄李文滿夫妻。她今天不該心存僥幸。

雲崇青也不去看歡音了,細觀這枚四爪龍珮:“本官大錯,竟小瞧了牧姌居,歡音夫人莫怪。”

變調了。一眾商客不敢發出丁點聲。

看夠了,雲崇青將玉佩放下,往前一推:“二十萬兩銀,拿回這枚玉佩。”

歡音瞠目,擡起頭望著主位上的青年。

“你沒有…”雲崇青微笑:“本官就把它賣給明親王。他肯定樂意買。”

審視了足十息,歡音確定他說得出做得到,兩手撐地踉蹌爬起,轉身東倒西歪地去找銀子。幸虧年末要上交主家的那一筆還未送出去,不然…不然就麻煩了。

雲崇青這回滿意了,目送著歡音出了堂室,眼睫下落,定在玉佩上。看著玉佩的還有介程,他這會也不好受。

皇上在大理寺重查南濘陳家案的節骨眼上,放雲崇青來響州。這幾乎是擺明了對當年的川寧薛家案生疑。

介程,心亂。皇上,已不信任南川在任官員。

不到一刻,歡音回來了。這次,二十萬兩銀一文不少。

雲崇青,商客見過了,銀子也拿到了,席…他不想吃。站起身,向介程、李文滿告辭。

幾人一走,商客們也坐不住了,各尋了借口,匆匆跟著離開。介程倒是沒動,陰沈著臉坐在那。李文滿後槽牙咬崩了,嘴裏鹹腥,眼裏怨毒濃稠得都快凝實了。

歡音支撐不住身,癱坐在地,眼淚滾滾:“要送去京裏的銀子,全沒了嗚嗚…”

“跟王爺好好說道吧。這不怪你。”燕霞陵這會敢出聲了,他心還揪著。腦中,雲崇青看向他時的陰狠,怎麽都驅不散。那真是個煞星!

介程在響州府就待了兩天。雲崇青依舊按部就班理著事,初六天暖一些,帶媳婦去了城西。

昌河南邊,不少人家在挖地基。有兩戶,還出城拉了石回來,往地下墊。溫愈舒也不嫌臟,看得津津有味:“這是怕屋子往下沈嗎?”

“對,俺家老屋地下就墊了石。多少年了,一點沒沈。”

碎石的小夥,大冷的天只著小襖,兩頰酡紅,滿頭汗。幹活十分賣力,他爹說了,新屋有他一間。

雲崇青也不怕人說閑話,緊緊牽著媳婦的手:“那邊,都是城東運來的磚。”整整齊齊地碼著,足有二十萬磚。碎的都堆在河灘那裏,以後可以用來鋪路。

“還算懂事。”溫愈舒笑開。

這兩口子悠閑快活,京裏皇上卻正因雲崇青上奏的事動怒。

“豈有此理?簡直荒唐。”

方達跪伏在地,林中鎮刁民持械攔官威脅,他不稀奇。倒是擄官賣去香公館,是頭回聽聞。不怪皇上震怒,這些可都是在藐視朝廷。還有雲大人之前送進京的那點子銅礦石,和盛錢行也仔細查驗分析過了。

那礦質優,不在朝廷記案裏。倒是與雲大人家買的那只金鎖裏的銅,像來自一處。這可是和盛錢行大東家,盛氏家主盛寧勤出的定論。

皇帝能理解雲崇青欲組建民兵的心,滿朝都在怕紅杉林泥石埋人之禍重演,他不怕嗎?怕極。可響州府又非省府,兵衛布控少,怎麽嚴密防範?加之刁民蠻橫,惡勢下流…

想想他就壓不住氣,重錘了下龍案。

“皇上息怒。”方達額貼到地。莫效成在響州摔那麽大的跟頭,如今看是一點不冤。

息怒?皇帝緊抿著嘴。一群混賬在雲崇青眼皮子底下,都敢謀亂。要他如何息怒?是不是雲崇青手腳慢點,那群混賬就豎旗反了?

南川…南川何至於此?

皇帝兩眼勒大。民間流動的銀,和盛錢行已確定有一些質不對。雖較官銀,差不大。但冶煉之法,不同。

冠南侯府!

感受著皇上的氣息,方達戰戰兢兢地爬起,去倒茶:“皇上,您消消氣。雲大人不是向您承諾了,一定會肅清那些臟東西?”

“他拿什麽肅清?”皇帝摁住激蕩的心口,雲崇青扯沐寧侯府的虎皮嚇唬嚇唬李文滿還行,但冠家養的那些爪牙,哪個不是膽大敢欺天?

民兵可以組建,他也不怕壞事。雲崇青在響州至多留五年。其一離開,民兵的心便散了。

方達奉上茶。

皇帝沒接,雙目一陰。另,他再允雲崇青,必要時便宜行事之權。

方達跪下,將茶舉高:“奴才看您唇上都幹皮兒了,您潤潤口。”全是怒火燒的,可見氣大。

皇帝深吸一氣慢慢吐出,稍稍平覆了心緒。伸手接茶,小抿一口。目光漸漸悠遠。

雲愛卿,你可別讓朕失望。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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