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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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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吏部一定,雲崇青將外放南川響州府的信兒,就流出去了。冠南侯府雋鷹堂,伯仲兩眼盯著來回踱步的主翁,心情覆雜。按說,因著謝朗兩家大吏致仕,官員大調動應該。但雲崇青在翰林院才待了一年。

關鍵外放的地,還在南川。南川地域不小,可偏偏是距川寧極近的響州府。就不知這是誰的意思?

他不知川寧有什麽問題,但卻清楚響州府窮苦。照理,怎麽也輪不到沐寧侯府的小舅爺。

冠巖驍在外回府,來不及梳洗就趕至雋鷹堂,連禮都不行,急切道:“父親,陳熾昌父子戰死。”

聞言,冠文毅腳下頓住。伯仲驚愕:“什麽?”回過味又追問,“泊林失守了?”

“泊林沒有失守。”冠巖驍氣息還未平穩:“是陳熾昌父子追剿倭寇到遠海,掉進倭寇設的圍圈。父子拼殺,與那眾倭寇同歸於盡了。”

前些日子,瑛王被責,消沈了。跟著,才活躍不久的誠黔伯也告病。冠文毅直覺裏頭有異:“此消息什麽時候能到京城?”

“八百裏加急,最遲明日午時。”冠巖驍想到消失了的孟叔,心裏隱隱覺哪不對:“父親,您說孟叔…還活著嗎?”

冠文毅吸氣深嘆:“等幾日就知了。”

“陳熾昌父子戰死,清剿倭寇的功勞會因此大張。若之後瑛王府借這風重整,那便說明書生沒落皇帝爪牙手中。反之…”冠文毅轉過身,直面兒子:“咱們就不識誰是孟樹生。”

冠巖驍沈默兩息,拱手道:“兒子明白。”

話是這麽說,但冠文毅已有偏向。宮裏沐貴妃安好,皇帝就算知道瑛王算計,也不會連帶著誠黔伯府一起重責。陳熾昌父子在外打仗,朝廷理當安撫誠黔伯府。事出反常,必存異。

“你讓南川那裏都謹慎點。雲崇青要下放響州府了。”

“什麽?”冠巖驍詫異:“他不是才翰林一年,怎麽突然就下放了?”

誰懂?冠文毅搖首:“為父也不清楚個中緣由,但吏部尚書俞不渝是皇帝的人。”

“冠家已經被皇帝盯死了。父親,咱們就這樣坐以待斃嗎?”

冠巖驍憤然,眼尾暈紅:“慶安那,沐晨瑾自上任,就嚴打私礦,三五天查一次商行,過路的商隊更是一個不輕放。縱我們手裏握著三處礦,可楞是一粒煤都運不出慶安。

這月初,各處地庫都吃緊,已經在拿銀子向商行買碳了。二十來天,花銀兩萬一千兩。現在又遣雲崇青去南川,下一個呢,邵關還是北軻,是不是孟元山我們也快保不住了?”

冠文毅隱忍,沈聲斥道:“你也知道皇帝已經盯上冠家了?這個時候冠家除了坦蕩,做任何,都只會加重皇帝的疑忌。悠然山在段南真手裏,你當段南真是孟固?

再說南境跟北孟關。南境匪鵲嶺,離南塑黑水林不到五十裏。年前你妹妹妄自施計,欲策反悅離的護法。巫族七長老用蠱追蹤施善一行到東夷才罷手。

施善一行十七人,只活了兩人,還是繞道南姜氏潛回大雍的。她們新養出的追蹤蠱極厲害,你想讓誰去南境試探?”

從煉甲窟出來的人,自小都泡藥浴,養出的血氣極似。冠巖驍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咬牙低罵:“那群瘋子。”

“罵有什麽用?”冠文毅眉頭緊鎖,烏家死絕後,他沒想再犯巫人。

“大雍當初平南塑時,有簽署協議。南塑自理內務,不通敵賣國,不犯無辜,敬從正統。這些年來,朝廷對南塑極寬厚,為的就是讓她們安居,不向東夷亦或南姜氏偏移。

謹慎為上,南境咱們的人暫時不踏足。我已令落桑在找能克制蠱蟲的東西了。找到,便是南塑那眾巫人的死期。

至於北孟關,二十萬北望軍主帥,墨齊,皇帝少時伴讀。與京機衛統領莊千寧一般,治下嚴明,對皇帝忠心耿耿。”

冠巖驍後槽牙都快咬崩了,可是當下除了忍,還真什麽也做不了。平覆許久,還是忍不下。

“那個雲崇青呢,就不能動一動?”

這次回他的是伯仲:“二爺,這口上,雲崇青一旦有個好歹,不止沐寧侯府,就連皇帝怕是也不會放過。那到時,大批禁軍進入南川,南川被刨地三尺都是屬輕的。”

冠文毅眼裏也陰沈得很:“皇帝要查,那就查吧。我倒要看看,才二十一歲的雲崇青,能有多大本事?”

喪氣了,冠巖驍無力道:“我這就去寫信,送往南川。”

伯仲見二爺轉身,又加了一句:“讓孟元山也緊著點。”

冠巖驍腳下一頓,遲遲才點首:“知道了。”

次日,雲崇青一腳才跨進翰林院大門,就被等在門口的苗暉、常俊鑫拉到了犄角處。

“你要外放了?”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雲崇青露笑:“是。”拱手向兩位好友,“我先向你們道個歉。外放這事,之前沒定論,不好言說。現在已定,你們都知道了。”只不是從他嘴裏得曉。

“這麽急嗎?”常俊鑫不以為千晴現在外放響州府,是吏部尋常安排。川寧薛家案被重提,朝野重視。響州在哪?就在川寧腳下。

“你們該為我高興。”雲崇青坦言:“我本也沒打算在翰林院待滿三年。”

是他們頑固了。苗暉擡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如此也好。”響州府雖然不是個好地,但幹好了,政績顯然。就是當前涉薛家案,有些險。不過富貴險中求,他相信崇青拿得住事。

他也不想在翰林院待足三年。常俊鑫雙手抱臂:“我也在考慮謀外放的事?”

“大伯昨晚也問了我的意見。”翰林院清貴,他已經得名了。苗暉自認沒錢老、譚老那樣的心境,他有旁的追求:“這次不少官員連動升遷,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雲崇青建議:“有合適的,可以爭取一下。”

常俊鑫兩眉耷拉下:“我媳婦前兒才說,找了老先生算過,五月初九合我們家,宜搬遷。”芳華街那宅子離翰林院多近!他不會一天福都享不成吧?呸呸,烏鴉嘴,他前程錦繡,什麽福享不到。

“我下月初六搬。”苗暉笑開,攬住兩好友:“既有了趨向,我就不猶豫了。跟你們在翰林的一年,我很歡喜,也受益匪淺。”

“我也一樣。”常俊鑫原還想要不要留京,給千晴盯著點朝裏?後又覺有沐寧侯府,千晴應也不需他如此。現在明朗又要離開,那翰林院他是真沒啥可留戀的了:“今天咱們二拜吧?”

雲崇青內心觸動:“正有此意。”

這日,錢坪晚到兩刻,覆查了一遍昨日編寫,便叫了雲崇青到大學士書室。

“你老師會隨你一道往響州府嗎?”

老師是想,但雲崇青拒絕了:“他已年老,過去又大傷過,不宜再勞累。學生想他留京安享晚年。”

“雛鳥終要高飛遠走,如此甚好。”錢坪從襟口掏出一本殘書:“這是宋時徐柯的手劄,裏面記載了許多地質勘察的學問,可惜只有這半部了。於老夫無用,就給你吧。老夫望你,好好利用。”

雲崇青感懷,拱禮深鞠:“學生多謝錢老饋贈。”

錢坪眉眼見笑:“拿去吧。老夫等著與你老師,於茶居酒屋光明正大共飲的一天。”

“學生不會讓您讓老師久等。”

“好。”得後生如斯,錢坪有些羨慕樊伯遠了。

雲崇青收好手劄,自大學士書室出來,就投入《匯思》編撰。不及巳時,京城正南城門,一匹快馬不等抵近,就大喊:“八百裏加急。”

城門守衛認清旗幟,均神色凝重,不敢阻攔。快馬直入主街,到武源門外才停下。信件進宮,不過一個時辰,誠黔伯世子誤入倭寇陷阱,父子戰死的信就傳出了。

立時間,風聲鶴唳。

宮裏賢妃聽聞,怎麽都不信,一氣沖到禦前,被侍衛攔下。

“皇上…皇上,您告訴臣妾這不是真的?臣妾的哥哥驍勇善戰,絕不會死於倭寇手皇上…”

聽著殿外痛哭,皇帝面目陰沈。陳熾昌父子確不是死於倭寇手,但他已經給足體面了:“帶賢妃進殿。”

“是,”方達退下,順便摒退了殿裏伺候的宮人。賢妃淚流滿面,沒了往日的華麗,踉踉蹌蹌東倒西歪地進到大殿,撲通一聲跪地,哀哀戚戚:“皇上…”

皇帝坐於殿上,冷眼俯視:“你以為原泊林總兵姚成真是廢物嗎?”

真是海山島?賢妃不敢相信:“一定…一定是誰誣陷。”

“誣陷?”皇帝也想:“瑛王已經認了。”

一言震得賢妃都…都不敢哭了,呆呆地楞在那,面如死灰。

“若非瑛王,你以為朕會輕放誠黔伯府?”

賢妃一口氣上不來,兩眼翻白,暈死了過去。下午,誠黔伯進了一趟宮,再出來腰背都彎了。傍晚,伯府掛起了白帆,哭聲慟天。

瑛王府冷冷清清,直至半月後陳熾昌父子的屍身運抵京城,瑛王夫妻才到誠黔伯府吊唁。

溫雨琴,在陳家家眷裏,消瘦得嚇人。

轉眼四月二十八了,雲崇青任書已下,今天是他最後一次以翰林的身份進乾雍殿。

陳熾昌父子才出殯幾天,皇帝心情不甚好:“行李都收拾好了?”

雲崇青回到:“是,已定下五月初二啟程。”

“府裏呢,安排妥當了?”

“微臣不孝,托了姐姐、姐夫照料父母。”

皇帝點首:“既安排妥當了,那也不算不孝。”開口正要說什麽,見方達領著小八來了,不禁彎唇。因著瑛王和誠黔伯府,賢妃自戕,被宮人攔下。貴妃為了皇家聲譽,最近一直陪在賢妃宮裏,也是辛苦她了。

他喜歡懂事的。

封卓瑧進殿,行禮:“兒臣請父皇安。”

“起吧。”皇帝也不避著,繼續之前問話:“朕聽你說過一次孟元山見聞,河上富麗畫舫裏親王賞美,岸邊人來人往中小兒乞討。”

“皇上好記性。”雲崇青記得自己所言。

皇帝走下大殿:“親王,可是指明親王?”他已經著暗衛在查孟元山。不查不知道,原來他那個好弟弟跟孟元山上胡姬落桑竟有往來。

京裏達官,為新鮮,養胡姬戲玩,他不喜但可以理解。只封銘啟身為大雍皇室子弟,與個胡姬不清不楚,他無法理解。

更何況,那胡姬還是金人。在皇帝心裏,若非淩太主,宋朝何止那番遭遇,保不準中原早已被金人鐵騎踏破。而孟元山胡姬的做派,也表露即便金朝也滅,但金人惡性難改。

雲崇青頷首:“是。”

皇帝眼睫垂落:“把畫像拿給雲修撰看看。”

站在龍案右下的宮人,立時捧來卷軸,小心打開:“雲修撰,請過目。”

畫中女子,五官立體,眼窩略深,微微含笑,邪肆盡顯。雲崇青拱手向皇上:“孟元山上,仙客春居花魁,落桑。”

封卓瑧目光還在畫像上,眉頭漸凝:“不像中原人。”

“胡姬。”雲崇青回話。

皇帝示意宮人將畫像收起。墨三去了一趟孟元山,回來就上請,派凡字號明衛赴鹹和洲。理由是,鹹和洲有死侍分布。

暗衛、死侍,都是自小訓練。尋常人難分辨出,但同類之間卻異常敏感。經此,他現在已不懷疑南濘陳家那五十萬金的去向了,只不曉冠家…養出了多少死侍。

大患矣!

“你去響州府,一定要謹慎。朕望你能立下大功。”

雲崇青跪地:“皇上厚望,微臣絕不辜負。”

“起吧。”皇帝派他去響州府,也是因其背後站著沐寧侯府。

權勢是個好物,有沐寧侯府小舅爺的名頭,上峰不會敢為難,只會好好供著他。當然,冠家想動,也得掂量掂量。最難料理的,是民間兇惡。希望雲崇青不會讓他失望。

傍晚,封卓瑧親送雲崇青,到宮門口駐足。

雲崇青轉身:“八皇子請回吧,崇青別過。”

封卓瑧沒料到父皇會遣崇青舅舅去南川,他也是吏部定下才得知,擡手抱拳:“保重,我在京城等您歸來。”

“您也保重。”

這次封卓瑧請雲崇青先行。看著那逐漸遠裏的挺拔身影,心境難言。他已入朝聽政,雖時日不長,但思緒拓深,人也再不比從前純粹了。

於情,他不願崇青舅舅涉險。可為長遠,他又想崇青舅舅盡早在朝中站穩,奮勇直上,進而舉足輕重。

封卓瑧不禁自嘲。父皇說的一點沒錯,人之性,莫測矣。

五月初一,溫愈舒再次查檢行李,確定沒遺漏後才放心去準備午膳。中午男女分桌,兩大桌坐的滿滿當當。推杯送盞,吃到未時正才收桌。

雲崇青拉著姐姐、姐夫:“弟弟對不住了。”

“就你是爹娘生的,我不是。”明天便要走了,雲從芊舍不得她家青哥兒。丈夫在旁,她也不顧男女之別了,抱住吃多酒的弟弟,哽聲叮囑。

“千萬千萬要記住,一切以性命為重,旁的都是其次。聽到沒有?”

雲崇青笑看黑了臉的姐夫,回道:“聽到了。”拉開他姐,“去找你夫君。”撈來站在邊上的媳婦,抱住,“我有娘子。”

“你聽到就好。”雲從芊不去看丈夫,擡腿走向在跟爹娘說話的六哥。沐晨煥瞪了一眼沒良心的小舅子,跟上他媳婦。

“你呀…”溫愈舒掃了眼四周,快手擰了下相公的頰:“都快站不穩當了。”

下巴擱娘子肩上,雲崇青心裏火燎燎的:“姐夫剛還瞪我,午膳時,他也不攔著點沐二哥。”一提到沐二哥,就扭頭去找,“沐二哥呢,哪去了?”

溫愈舒忍不住發笑:“已經被記恩和凜餘搬去客院了。”

不找人了,雲崇青臉貼上娘子的頰:“我渴。”

“帶你去喝醒酒湯,晚上咱們再陪爹娘好好用頓膳。”

“好。”

這天夜裏,雲禾、王氏幾乎沒合眼。五月初二,剛過寅時,雲府大門就大開,卸掉門檻。一輛輛馬車從裏駛出。雲崇青攜妻拜別父母,三叩首。

“快起來。”王氏告訴自己兒子去奔前程,是喜事。但還是沒忍住,落了淚。

“爹娘,你們萬要保重。”多的話,雲崇青也不想說:“等兒子回來。”

雲禾重重點了點首:“好。”掏出一枚祥雲玉佩,親手為兒子系上。“一路平安。”

即使千般不舍,王氏還是轉身用力抱了抱攙扶著她的兒媳婦:“時候不早了,你們上車吧。”

“娘,我會照顧好夫君。”

“也要照顧好自己。我和當家的身子健朗,等你們回來。”

“好,”溫愈舒以為自己是個冷情人兒,但這會雙目也濕了。雲崇青伸手牽住妻子,留戀地看過庭院裏盎然生機,最後與父母一頷首後,毅然轉身離家。

上了馬車,夫妻都沒再去掀窗簾。聽著滾軸轉動的摩擦聲,乘著清風明月,緩緩向正西城門。時候尚早,街道上少有行客,倒是一二店家已掌了燈。抵西城門時,天已見亮。

城門守衛,看了任書,快速查了行李,確定沒問題就放行了。

出了京,溫愈舒靠進夫君懷裏:“以前城門口守衛沒這般細致。”

“冠南侯府坐在京裏。”雲崇青攬住媳婦,唇在她發窩親了下:“你要不要把髻拆了散開發,躺下再睡會?”

溫愈舒仰首細觀他面上神情。

“怎麽了?”雲崇青展顏:“我沒事,就是有些不舍。”

“我們以後常寫信回來。”

“好。”

“一月五封。”

“好。”

“還是十封吧。”

“那你來寫。”

“你是兒子。”

“你是兒媳婦。”

“行吧,我寫就我寫,誰叫我搶了人家兒子。”

“哈哈…”

作者有話說: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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