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關燈
第70章

錢麗坐在車上,看陳江時走出便利店,一點沒有要下車的意思,連臉上的墨鏡都沒摘下來。

沒等陳江時走近,她已從頭到腳地將人掃了一遍。

與此同時,陳江時也在打量錢麗,不過只是想確認對方的身份。

其實都不需要確認,他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錢麗。

因為錢棠長得很像錢麗,光從臉型輪廓就能看出來,要是錢麗摘下墨鏡,還會發現那雙烏黑的眼珠和錢棠有十足的相像。

“阿姨好。”陳江時主動開口。

錢麗的頭微偏了下,似乎看了一眼陳江時身後的便利店,才說:“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快半個月了。”陳江時回答。

錢麗算了一下日子:“剛考完就來了?”

“對。”

陳江時還以為錢麗會問自己考得怎麽樣,但錢麗顯然對他的事毫無興趣,只問:“你現在下班了嗎?”

“剛下班。”

“那你有時間跟我走一趟吧?”錢麗下巴微擡,語氣冷淡,但態度上不容拒絕,“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

陳江時自然也不會拒絕,他等這一天很久了,回便利店裏和同事打了招呼,把泡面和飯團都給同事,他拎著背包坐上錢麗的車。

路上,錢麗一直沒有說話。

陳江時有心想打聽錢棠的消息,但他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錢麗不高興,便只能忍著。

十來分鐘後,錢麗把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外,門童瞧見他們,趕緊跑來幫忙泊車。

錢麗對這裏很熟悉,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等服務生領著他們坐電梯上二樓,才想起來似的問陳江時:“你還記得這家酒店嗎?”

陳江時沈默地走出電梯,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記得。”

“也是,畢竟住了一個月,花了那麽多房費,想忘都難。”錢麗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很好看,哪怕墨鏡擋住了眼睛,也能看出她的五官有多精致,而且這麽一笑,和錢棠更像了。

陳江時只看了一眼便撇下視線,跟著服務生來到二樓一個半露天的區域,這裏擺放著許多茶幾和沙發,還有許多綠植裝飾,應該是酒店裏招待客人們喝下午茶的地方。

兩人在服務生的招待下落座。

錢麗接過服務生手裏的菜單,遞向錢棠:“你之前住了那麽久,不知道有沒有過來喝點東西,不過這裏單獨收費,你一個學生應該負擔不起,看看想喝什麽和吃什麽,隨便點,今天阿姨請你。”

陳江時坐姿僵硬,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沒接菜單。

“謝謝阿姨,但我現在不渴也不餓。”陳江時說,“你點自己的。”

錢麗收回菜單,直接點了兩杯咖啡和三層點心架。

服務生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把東西上齊了,但陳江時始終沒動,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咖啡,一點想喝的欲望都沒有。

“阿姨,我是來找錢棠的。”陳江時開門見山地說,“你可以幫我聯系一下錢棠嗎?或者把他現在的手機號碼告訴我,我自己給他打電話。”

錢麗抿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茶幾上,才慢條斯理地說:“過年的時候你來堵了我兒子一個月,我以為那個時候就把話說清楚了,看來你這裏還是有點誤會。”

陳江時看著錢麗,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攥緊。

那種緊繃的感覺又來了。

他有些呼吸不上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和錢棠他媽見面的場景,在他們家的別墅裏,他倆也是這樣面對面地坐著,中間隔了一個茶幾。

不大的茶幾仿佛延伸成了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楚河漢界。

那個時候他身邊還有一個張牙舞爪的錢棠,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錢棠了。

“我和錢棠之間的確有點誤會,所以我想見他,和他解釋清楚。”陳江時說。

“是為了去年那件事吧?”錢麗問。

陳江時啞了一瞬,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

錢麗露出一抹笑容,往後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起來,她的坐姿優雅又得體,可說出來的話就沒那麽和氣了。

“如果是為了那件事,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兒子不需要你的解釋。”錢麗摘下墨鏡放進手提包裏,然後用那雙和錢棠很像的眼睛註視著陳江時,“可能在你們眼裏,那是一件天大的事,但對成年人來說,那件事可以說是非常微不足道,等你們以後步入社會,還會有更多讓你們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而你們除了想辦法解決之外,能做的只有接受,可現在我兒子還沒成年,我作為他媽,有義務幫他篩選生活中重要的事情和不重要的事情。”

陳江時楞楞望著錢麗,他已經隱約猜到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麽了。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錢麗說,“那件事只是我兒子漫長人生中一個小小的插曲,以後他會擁有更多的東西,也會見識到更廣闊的世界,小縣城裏的那些閑言碎語對他而言連投到他身上的小石子都不是,等他上了大學,用不了一周,他就會忘記所有的事,他的人生也不會和你們那裏的任何人再有一點交集。”

陳江時沒有說話,似乎想掩飾什麽,有些急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是他第一次喝手沖咖啡,還沒便利店裏的速溶咖啡好喝。

太苦了。

味道也很怪,難以形容。

他雙手捧著咖啡杯,低頭看著淺褐色的液體中映出自己憔悴的臉,突然感覺胃裏反酸,剛喝進去的苦味沿著喉管往上爬。

最後他整個嘴裏都是苦的。

“所以那件事過去就過去了,我兒子都忘了,你也不用一直記著。”錢麗也端起咖啡杯,但沒有喝,只是輕輕晃著杯中的液體,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對面的陳江時身上,“你們到底是兩個世界的人。”

陳江時擡頭看向錢麗。

錢麗笑道:“不是嗎?”

“……”陳江時沈默許久,將咖啡杯放回茶幾上,他說,“我想見錢棠一面。”

“沒必要見。”錢麗收起笑容。

陳江時繼續說:“有些話我想親口告訴他,也有些話我想聽他親口告訴我。”

“我說了沒必要。”錢麗臉上徹底沒了笑容,眉眼間多出幾分冷意,“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和你說這些話?還不是你自以為是的行為對我兒子造成了困擾,他不想出面,才讓我過來和你見面,我剛才說的全是他想說的。”

陳江時楞道:“他知道我來了?”

“過年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又沒綁住他的手腳,要是他想見你,早就出來見你了。”錢麗嘆了口氣,起身拿起手提包,“我方便問一下你在便利店上班的時薪嗎?”

陳江時大腦空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錢麗在說什麽,他回答道:“一個小時九塊錢。”

“以每天工作八個小時來算,一天下來不到八十塊錢,一個月就算不去掉雙休,也只有兩千塊錢出頭。”錢麗垂眼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陳江時,語氣說不上嘲諷也說不上憐憫,像在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這筆錢對你來說是辛苦一個月的工資,但對我兒子來說,給他當零花錢都嫌少。”

陳江時看著地面,喉間發澀,怎麽都擠不出一點聲音。

錢麗還是那句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江時當然明白。

話都說得這麽清楚了,他怎麽可能不明白?

錢麗不知何時走的。

陳江時獨自坐了很久,把咖啡喝完,沒碰一下那豪華的三層點心架,去結賬時,服務生說錢麗已經把賬結過了。

他住的地方離這裏很近,就在這幾棟高樓後面的小區裏,小區的環境一般,但架不住這裏地段好,房價也見風漲。

陳江時住在一個原本是套三的一百多平房子裏,中介方租下房子,又把房子隔斷成了六個房間,幾乎沒有客廳,進門就能看到各個房間的防盜門。

他住在最小也是最便宜的房間裏,除了一張單人床外就沒了其他家具,連衣櫃都只是放在飄窗上的一個小木箱。

整個房間狹窄逼仄,由於窗戶背陰,哪怕在夏天的傍晚,也需要開燈照明。

不過陳江時沒有開燈,他把背包扔到飄窗上,轉身也坐在上面。

房間裏又小又悶,像蒸籠一樣,沒有空調,只有一盞新買的臺式電風扇放在角落的塑料凳上。

陳江時沒坐多久,就感覺到汗水浸濕了背後的衣服。

背包裏的手機響個不停。

直到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下來,他才有所動作,拿過背包,摸出放在夾層裏的手機。

剛摁亮手機,就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屏幕上顯示的不再是姚志剛的名字,居然是他爸陳陽的名字。

接起電話,陳陽憤怒的咆哮聲幾乎穿透手機:“陳江時!你這輩子都要和我過不去是不是?不在家裏呆著又跑去哪裏了?還問你周阿姨借錢,要不是你周阿姨的老公怕你在外面被人騙了,打電話跟我說,我都不知道你連這種事都幹得出來,你到底想幹什麽?你這像什麽話?你非要把我氣死才罷休嗎!”

陳江時垂著腦袋,安靜地等陳陽罵完,才說:“我在a市。”

“我不管你在哪裏,馬上給我滾回去!”

“我暫時回去不了。”陳江時說,“我在這裏找了一份工作,才做半個月,起碼得把這個月做完,才能拿到工資。”

“你……”陳陽大喘著氣,“好好好,原來是借錢出去打工了,你這麽想打工怎麽不跟我說?我安排你過來打工,大學也別上了,反正不讓人省心,就算考上了a大又怎樣?打架、曠課、還問鄰居借錢,滿身壞習慣,你就算考進了名牌大學也成不了器!”

陳陽十分激動,不等陳江時開口,又繼續說。

“上次是酒店的錢,這次是你周阿姨的錢,我已經幫你還了兩次,沒有第三次了,既然你這麽喜歡打工,那你以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就自己想辦法,我不會再管你了,我管夠了,現在你都成年了,我也沒有義務再管你了。”

“好。”陳江時說。

這個簡短的回答讓陳陽一下子楞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重覆道:“我說你以後自己解決學費和生活費。”

“我說好。”陳江時平靜地說,“以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也不會再問你要一分錢,我們各自管好自己吧。”

陳陽沈默了快半分鐘,才後知後覺地理解到陳江時的言外之意,一時間難以置信。

“你說什麽?”陳陽驚愕開口,“你這話的意思是要和我斷絕關系了?”

陳江時低聲說:“反正你也鐵了心要把房子賣掉不是嗎?”

“……”陳陽頓時語塞。

“就這樣吧,謝謝你以前對我的養育,也謝謝你這幾年來堅持給我打生活費。”陳江時低頭默了片刻,接著說道,“以後我不想再當你的拖油瓶了,甩掉了我,你可以全心全意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

“江時……”

“那個阿姨都等你很久了吧?”

陳陽驀地沒了聲音。

陳江時放下手機,輕輕按了一下掛斷鍵。

通話結束。

他點進信箱,看到了姚志剛下午發來的短信。

[姚志剛:你的成績出來了!你想自己查還是我告訴你?根據前兩年的分數線,你上a大十之八九沒有問題!]

陳江時的視線落在“a大”上面,這是他的第一志願。

他能上a大。

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不知怎的,視線突然變得有些模糊,好像有一層水霧擋在中間,讓他看不清楚手機上的字。

他循著記憶點開通訊錄,找到錢棠的名字,刪除了那個已經變成空號的手機號碼。

也許早該刪了。

他心裏這麽想著,可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掉,啪嗒啪嗒地落在手機屏幕上。

=

王昊周一清早就離開a市了,他沒給陳江時打電話,只發了一條微信消息。

等陳江時看到,對方都在高速路上了。

袁孟倒是打了一個電話過來,支支吾吾地說:“兜兜轉轉這麽多年,你還是和錢棠在一起了,就給昊子一點時間消化吧,你倆吵架,結果昊子傷得最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