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第62章

“羅彥林?羅彥林!”

班長焦急地喊了兩聲,但羅彥林走得頭也不回,他猶豫片刻,咬了咬牙,穿過馬路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羅彥林想幹什麽,但直覺告訴他,羅彥林絕不是突然有事找錢棠。

大雜院只有門口的通道有燈,再往裏走,很多地方都一片漆黑,還好周圍的住宅樓裏亮著燈,可以照清前面的路。

整個院子宛若一張幽深的大嘴,也不知道通向何處,看著十分嚇人。

班長緊跟羅彥林的腳步,躡手躡腳地藏到一處轉角後面。

“羅……”

話剛出口,羅彥林猛地轉身,一胳膊肘撞在他的胸口上。

“噓——”羅彥林將食指抵在唇前,壓著聲音,惡聲惡氣地說,“別說話。”

班長吃痛,點了點頭,把所有話都咽下去。

羅彥林深深看了班長一眼,才接著說:“是你自己要跟來的啊,我可沒叫你。”

大雜院很大,越往裏走就越冷清。

到他倆躲藏的地方,幾乎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也安靜得只能聽見時不時從住宅樓裏傳來的小孩子的叫嚷聲。

羅彥林輕手輕腳地往前挪了挪,班長緊隨其後。

他倆豎著耳朵,很輕易地聽見了不遠處的說話聲。

“我覺得你誤會了自己的感情,你轉學過來,對這裏人生地不熟,認識的人不多,所以才會以為……”

是陳江時在說話。

但說到一半,突然頓了一下,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他倆探著頭往前看,在昏暗的光線中,勉強看到兩道相對而立的模糊身影。

一高一矮。

顯然高的人是陳江時,矮的人是錢棠。

錢棠手裏還拎著行李包,低頭沈默,過了好一會兒,低聲說道:“陳江時,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上高中了,我也快成年了,我還沒傻到分不清楚自己的喜歡是哪種喜歡。”

“你也說了你在上高中,你只是一個高中生,難道我們目前不該以學習為重嗎?明年這個時候的高考就輪到我們了,你怎麽還有心思想別的?”

“可喜歡就是喜歡啊,喜歡一個人是能控制住的嗎?”錢棠有些激動。

“你不是喜歡。”陳江時糾正,“你只是依賴。”

“是喜歡。”

“不是。”

“是。”

“不是。”

兩人跟鬥嘴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往來了好幾個回合,然後同時沒了聲音。

陳江時還算冷靜,一直站在原地,只有錢棠的情緒起伏不定,在粗重的呼吸聲中,他驀地往前邁了一步。

羅彥林和班長像壁虎一樣地趴在墻壁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倆對視一眼,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疑惑。

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錢棠有喜歡的人了?

可這和陳江時有什麽關系?還是說錢棠喜歡的那個女生和陳江時認識?

班長極小聲地問:“他們到底在吵什麽?”

羅彥林沒有回答,只不耐煩地“噓”了一下,再轉頭看向錢棠的身影時,不知怎的,他心裏莫名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猜測。

他和錢棠認識的時間不短,卻從未見過錢棠和哪個女生走得最近,錢棠和班上的女生相處得還不錯,但也只是表面上的不錯,錢棠私底下從不聯系任何一個女生。

至於外班的女生……

那就更沒有了。

羅彥林的思緒在這一刻轉得很快,他只用幾秒的時間就把錢棠所有接觸過的人過濾了一遍,最後一個人名留在了他的腦子裏——

他呼吸一窒,摳在墻壁上的五指慢慢曲起。

他的目光有所偏移,從錢棠身上挪到了陳江時身上。

陳江時。

錢棠接觸過最多的人是陳江時。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般,下一秒,錢棠開口:“陳江時,我對你的喜歡就讓你這麽害怕嗎?讓你這麽急切地想要疏遠我、躲避我,我在你眼裏已經是瘟疫一樣的存在了嗎?”

剎那間,羅彥林的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崩塌了,發出“轟”的巨響,以至於出現了大面積的空白。

他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與此同時,他也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因為這就是他的猜測。

錢棠喜歡陳江時。

這件事如此在意料之外,又如此在情理之中,也在這一刻,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想明白了很多之前讓他覺得無比費解的事。

怪不得錢棠那麽關註陳江時、怪不得錢棠那麽偏袒陳江時、怪不得錢棠為了陳江時甘願和他翻臉……

原來錢棠是個同性戀。

原來錢棠對陳江時抱著那種心思。

羅彥林想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可能是被惡心到的。

其實他不排斥也不討厭同性戀,他的小叔就是同性戀,在a市工作,交了一個a市本地的男朋友,他和小叔的感情很好,也是家裏唯一知道小叔性向的人。

所以他想和錢棠做朋友。

並不因為錢棠來自大城市,只是因為錢棠也是a市人,讓他覺得親切。

只是眼下,不管是曾經的親切也好、後來的埋怨也罷,都被滔天的惡心感覆蓋,他拍了一下已經呆若木雞的班長的肩膀,繞過班長,匆匆朝大雜院外面跑去。

不一會兒,班長也跑出來,看他站在路燈下面,臉色被昏黃的燈光襯得難看,喘口氣問:“你怎麽了?”

羅彥林咽了口唾沫,沒有說話,只用陰沈的眼神死死盯著大雜院裏面。

片刻,視線轉到班長身上。

班長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不由得拔高聲音說:“你看我幹什麽?我又沒做什麽。”

羅彥林沈默許久,冷不丁地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怪異的笑:“是,你沒做什麽。”

班長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羅彥林話不多說,扭頭就走。

班長不情不願地跟上去,他本來不想和羅彥林說話,可剛才的事讓他太過震驚,直到現在都沒消化過來。

“我的天啊,錢棠竟然喜歡陳江時?他倆都是男的吧?男的還能喜歡男的?”

“咋了?同性戀犯法?”羅彥林張嘴就嗆。

班長忍了一路,終於忍無可忍,氣得臉紅脖子粗地說:“羅彥林,你心情不好沖我發什麽脾氣?我招你惹你了?”

羅彥林一楞,似乎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班長會發這麽大的火,氣勢瞬間弱了下去:“我沒有心情不好,也沒沖你發脾氣。”

班長抹了把臉上的汗,已經不想說什麽了,心裏的惱意甚至蓋過了對剛才那件事的震驚。

他沒有多說,轉身加快步伐甩開了自己和羅彥林之間的距離。

羅彥林杵在原地,臉色晦暗不明,眼睜睜看著班長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他才拿下背在身後的包,拎在手裏,動了動被帶子勒得發疼的肩膀。

半晌,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打車回到家裏。

他爸沒在,他媽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開門的動靜,問道:“這麽晚才回來?”

羅彥林沈默地換好拖鞋,把背包扔到沙發上,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半杯水,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水杯,他說:“我不是打電話說了今天要打掃衛生嗎?”

“你是說了,可我不知道你要打掃到這麽晚,飯都做好了,你還沒回來,我和你爸就先吃了,你那份在廚房裏,你自己放微波爐裏轉一下。”

羅彥林他媽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卻見自己兒子毫無反應。

“彥林?”羅彥林他媽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小,疑惑地問,“你這孩子怎麽了……”

話音未落,羅彥林猛然爆發。

“怎麽了怎麽了……我還要問你們怎麽了,一個個都在問我怎麽了,我沒怎麽,我好得很!”

羅彥林他媽嚇了一跳,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兒子這麽失控的樣子,她連忙從沙發上起來,剛要說話,羅彥林便已抓起背包大步流星地回了臥室。

臥室門被甩上。

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羅彥林順手把門反鎖,扔下背包,衣服也沒換,直接撲到床上,他用被子把自己的頭裹起來。

黑暗中,他呼吸不暢,從口鼻裏噴出的熱氣仿佛化作水蒸氣,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明顯的濕意。

他瞪著眼睛,腦子裏不受控地回想以前的事。

他發現自己像一個跳梁小醜、像一只被人戲耍的猴、像一條被人逗得團團轉的狗。

他的一片真心被辜負。

他把錢棠當朋友,可錢棠只把他當成擋箭牌,因為喜歡陳江時,不敢光明正大地和陳江時來往,所以向他拋出橄欖枝。

也許在他為自己和錢棠成為朋友而沾沾自喜的時候,錢棠心裏還在笑他是個傻子。

他真的是個傻子。

羅彥林扯開裹在頭上的被子,起身坐到桌前,他桌上放了很多東西,電腦和鍵盤擺在正中央,兩邊都是淩亂的書本和文具。

電腦後面是窗戶,玻璃被他媽擦得幹凈明亮,臺燈光照在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臉。

他擡眼看去,看到了自己通紅的眼睛。

他和玻璃中的自己對視幾秒,仿佛做了什麽決定一般,彎腰按了一下放在桌下的主機。

這天晚上,陳江時又失眠了,輾轉反側到淩晨兩三點才睡著,他又斷斷續續地做起了夢,夢裏全是錢棠質問的聲音。

“陳江時,你這麽討厭我嗎?”

“陳江時,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陳江時,我是瘟疫嗎?你要這麽疏遠我、躲避我,寧願去後面和袁孟坐同桌也不願意和我坐在一起。”

夢裏也有他解釋的聲音。

這樣是不對的。

這樣太奇怪了。

不是說男的不能喜歡男的,只是說這麽遙遠的事怎麽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

退一步說,如果錢棠對他的喜歡真是那種喜歡,那麽最好的解決辦法應該是懸崖勒馬,盡早將那種喜歡扼殺在搖籃中。

他們還是高中生。

他們明年還要考大學……

不知道睡了多久,陳江時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睜眼就見窗外天光大亮,明媚的陽光穿透不厚的窗簾,將整間臥室照得分外明亮。

他怔楞了下,隨即猛然意識到什麽,一個翻身從床上爬起來。

拿起手機一看。

已是上午十點。

陳江時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抓過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邊換一邊接起電話開了免提。

他把手機扔到床上。

還沒說話,袁孟大嗓門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臥槽臥槽臥槽,江時,你怎麽還在睡啊?你都曠兩節課了!不對不對……我不是說這個,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陳江時當然知道出大事了。

他遲到就算了,還曠兩節課,到學校裏肯定少不了姚志剛的一頓罵,說不定還要罰站辦公室。

陳江時本就被昨天的事搞得心煩意亂,這會兒聽著袁孟激動到結巴的說話聲,只覺心裏更加煩悶,像有兩個人在他耳邊一左一右地擊鼓,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口氣,把套好的衣服往下一扯,耐著性子說:“我睡過頭了,馬上去學校,姚志剛到沒?”

“老姚早來了,都守了我們一節早自習,他知道你沒來,還讓我下課給你打電話,但你一直沒接,你睡得太死了……”袁孟嘰嘰喳喳地說了有一會兒,驀地反應過來,“不對不對,出大事了!”

“……”陳江時換上褲子,拿著手機往廁所走,“還有什麽事?”

“少爺的事。”袁孟嘆了口氣,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把貼吧鏈接發你q上,你自己去看。”

“錢棠?”陳江時頓住腳步,“他怎麽了?”

“你看了就知道了。”袁孟沒有多說,又叮囑道,“趕緊來學校啊……”

陳江時沒等袁孟把話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他打開q,點進袁孟發來的鏈接,華陽中學的貼吧名和錢棠的名字一起跳轉出來,還夾著其他幾個字。

陳江時一眼就掃到了其中“同性戀”三個字。

他一下楞住,這三個字仿佛帶了尖刺一般。

他的大腦有兩三秒的空白,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於煙魚尾。

但他沒有看錯,帖子的標題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華陽中學高二年級第一名錢棠是個變態同性戀,他喜歡男的,我同學親眼看到他向一個男的告白,被那個男的拒絕了,還惱羞成怒……]

陳江時的手在抖,眼前發黑,他趕緊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再睜開眼。

手機上顯示的仍是那串刺目的字。

他看了一眼發帖時間。

是昨天晚上九點三十六分,那個時候錢棠已經過來找完他,被他催促著回家了。

他和錢棠的話被人聽見了?

是誰?

毫無疑問,絕對是他們學校裏的人,也極大可能是他們班上的人。

陳江時的腦海裏閃過好幾個人的名字,卻抓不準究竟是誰,他往下翻看帖子,經過一宿的發酵,帖子裏已經堆起高樓。

[是我知道的那個錢棠嗎?他是同性戀?一點都看不出來]

[就是那個錢棠,連著兩次都考年級第一的錢棠,除了他還有第二個人嗎]

[多大仇多大怨啊,把人家的事發學校貼吧裏……]

[重點是錢棠表白失敗還惱羞成怒吧?被他看上的那個男的也太慘了,又不是誰都喜歡男的]

[惡心死了,男的喜歡男的,真惡心,我想到都要吐了,噦]

[這是心理變態]

陳江時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趕到學校裏的了,他甚至在路上把發帖人的賬號裏裏外外地翻了一遍。

可惜有效信息約等於無。

賬號是新註冊的,主頁裏沒有任何發帖以及留言的記錄,連華陽中學的貼吧都是臨時關註的。

只有賬號名能看出一點信息——

江河與時間。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他發的帖。

學校裏是上課時間,老師在上第三節課,陳江時喊了“報告”進去,屁股剛落到椅子上,袁孟的腦袋就湊了過來。

“你看帖子了嗎?”袁孟悄聲問。

陳江時低頭用衣服擦掉臉上的汗,他一路跑來,又累又熱,臉上燙得像要燒起來。

“看了。”他說著,目光再次飄向錢棠的座位。

是空的。

錢棠沒在教室裏。

“錢棠呢?”陳江時問,“他來學校了嗎?”

“來了,上早自習前來的,但一下早自習就被老姚叫走了,現在還沒回來。”袁孟表情覆雜,掩耳盜鈴地用書遮住自己的半邊臉,欲言又止地問,“江時,那個帖子不是你發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