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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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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不容易把錢棠扶到沙發上,周長樂抹了一把額頭上熱出來的汗,喘著氣站起來,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表弟家裏的女孩。

仔細一瞧,確實年紀不大。

女孩臉龐稚嫩,眉眼間帶著一股學生氣,面對他從頭到腳的打量,女孩畏縮地往後挪了挪,張口喊道:“叔叔。”

周長樂:“……”

他作為醫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別的不說,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只用掃上一眼,就能看出眼前這個女孩和錢棠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關系。

“你是誰?”周長樂懶得在大晚上兜圈子浪費時間,直截了當地問,“你怎麽在我表弟家裏?”

本來餘馨也很忐忑這個陌生男人是不是錢棠在外面結交的狐朋狗友,聽到“表弟”二字,懸著的心頓時落下一半。

“叔叔,我是錢老師的學生,我家住在梧桐市下面的華陽市,因為放寒假了想來錢老師的畫室上課,所以暫時住在錢老師家裏。”餘馨雙手朝內貼在腿側,站得規規矩矩,她也老老實實地解釋。

周長樂扶著錢棠躺到沙發上,又拿過一個靠枕塞到錢棠的腦袋下面,才重新看向餘馨。

“你在讀高中?”

餘馨連忙點了點頭。

“原來是個高中生啊。”周長樂感到驚訝,也為剛才自己差點跑偏的想法感到羞愧,他忙擺手說,“你錢老師今晚應酬,被那些人灌多了酒,你不用管他,我看著他,你快回去睡吧。”

餘馨猶猶豫豫地走了,回到臥室,她沒躺上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還是起來把衣服穿上了。

來到客廳,那個陌生男人沒在,只有錢棠安安靜靜地仰躺在沙發上,他一只手垂落到沙發下,另一只手搭在額頭上,遮擋了一半的眼睛。

餘馨以為錢棠睡著了,走近一看,卻發現那雙眼睛微微睜著,但目光渙散。

“錢老師?”餘馨小聲喊了一句。

失焦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錢棠的大腦似乎運轉得十分緩慢,過了半天,才將視線偏了過來。

“是多多啊。”錢棠聲音沙啞,把手放下,試圖從沙發上坐起來。

餘馨見狀,連忙上前搭了把手。

錢棠的皮膚很白,因此當酒暈在他臉上暈染開後,會格外的顯眼。

尤其是在燈光下。

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臉上那層紅甚至蔓延到了耳朵尖和脖子上,他的外套已經脫掉,裏面是一件中領的黑色毛衣,領口擋住了延伸進去的紅,剩下一雙耳朵十分明顯,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

餘馨第一次瞧見這副模樣的錢棠,內心不免忐忑。

“錢老師,你還好嗎?”

“我沒事。”錢棠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

“沒有沒有……”餘馨忙說,“我也沒有睡著。”

“都這麽晚了,你去休息吧。”錢棠說。

餘馨點了點頭,卻沒有走的意思,她看了看茶幾上的玻璃水壺,裏面已經沒水了,便端起水壺往廚房裏走。

還沒走近,就看到之前那個陌生男人在裏面忙碌。

餘馨喊了一聲“叔叔”。

周長樂回頭,見餘馨不僅又起來了,還穿戴整齊了:“不是讓你睡覺嗎?”

“我想幫忙。”餘馨走到飲水櫃前,把水壺放上去,開始接水。

周長樂在熬粥,抄起一把切碎的青菜扔進砂鍋裏,用勺子攪動幾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餘馨。

“你從華陽市來的?”周長樂問。

餘馨轉頭:“是的,叔叔。”

周長樂歪頭想了一下,總感覺“華陽市”三個字好熟悉,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也不是他曾出差過的地方。

“你和我表弟是怎麽認識的?”

餘馨接好水,雙手捧著水壺,老實巴交地回答:“我有個鄰居哥哥認識錢老師,那個哥哥介紹我過來的。”

“哦~”周長樂拖長語調。

原來是熟人介紹啊。

不過真是奇怪……

他表弟什麽時候願意接這種順水人情了?之前他托朋友的請求問過錢棠幾句,錢棠的反應非常冷淡,讓他朋友直接打畫室的電話。

再說錢棠私下收這個學生就算了,居然還讓人住到家裏來了?

想到這裏,周長樂頓時也不覺得自己之前產生那種想法有什麽不對了,他只覺得可惜,要是女孩的年紀再大上幾歲就好了,說不定是他這個迷途不知返的表弟準備“改邪歸正”了。

餘馨自然不知道周長樂在想什麽,看對方沒再提問,便端著水壺回到客廳。

錢棠仍舊倚在沙發上,也許是刻意調整過坐姿,他的雙腿只是微微岔開,雙手隨意搭在腿上,頭往下埋,額前垂下的碎發遮擋了他的眉眼。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雕塑,直到聽見餘馨走到面前的腳步聲,懸在腿旁的白皙手指才很輕地動了一下。

錢棠慢慢擡頭,漆黑的眼珠沒有焦距,卻清晰地映出頭頂上吊燈散發出來的光亮。

他盯著餘馨看了一會兒,嘴角扯出一點弧度,臉上的笑容很淡,但正好覆蓋了他那顯得有些冷淡的眉眼,他啞聲開口:“怎麽還沒去休息?”

餘馨倒了杯水:“錢老師,喝水嗎?”

錢棠笑著搖了下頭:“謝謝你,但我現在不想喝。”

餘馨只好把水杯也放到茶幾上。

“你去休息吧。”錢棠重覆之前的話。

餘馨抿了抿唇,沒接話茬。

錢棠沒勉強她,和她對視不出半分鐘,目光又開始渙散,他半垂著眼皮,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地板上的某一處,神態略顯呆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時,周長樂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著個碗,裏面盛著熱氣騰騰的蔬菜粥,他把碗遞給餘馨:“吃點嗎?”

餘馨搖頭:“謝謝叔叔。”

周長樂收回碗,一屁股坐到後面的單人沙發上,他拿起碗裏的勺子,趁熱呼嚕呼嚕地吃起來,擡眼見餘馨一臉驚奇地盯著自己,不由得問:“你一直站著不累?”

餘馨眼睜睜看著那碗粥被周長樂幾口吃掉一半,驚訝得半天才合上嘴。

“那不是給錢老師的嗎?”餘馨尷尬地說。

“給他?”周長樂說,“給他幹什麽?他不是吃了晚飯嗎?我沒吃晚飯陪他應酬那麽久,粥是我給自己煮的。”

餘馨:“……”

“你不坐嗎?”

餘馨只好坐到沙發一頭,好一陣欲言又止後,等周長樂吃完粥把碗勺放回去,她終於忍不住問:“叔叔,我們不扶錢老師回床上躺著嗎?”

周長樂剛摸出手機,一副準備開玩的架勢,聞言暼向又把頭埋了下去的錢棠,不怎麽在意地說:“不用管他,他酒量好得很,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餘馨還是一臉擔憂。

“放心,你錢老師每次都這樣,喝了酒想到傷心事有點傷感而已,等他想睡覺的時候就自個兒起來了。”周長樂又朝餘馨擺了下手,“你去睡覺吧,我看著他呢。”

餘馨不太放心,可架不住周長樂的催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周長樂拿著手機繼續玩,一邊玩一邊在餘光中註意錢棠的情況,果不其然,有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放下手機,從茶幾上的紙盒裏抽了兩張紙出來,伸長手在錢棠臉上胡亂擦拭幾下,又把紙塞進錢棠手裏。

“你又來了。”周長樂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很是無奈,但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他幾乎咬著牙說,“我就不明白了,那個人究竟有哪裏好,讓你惦記成這樣,以前就算了,現在人都在你面前了,你還有什麽好哭的?不是已經看得見摸得著了嗎?”

他剛才對那個女孩說錢棠喝了酒就開始回憶往昔都是客氣話了,錢棠是喝了酒就開始哭,哭得沒完沒了,眼睛跟兩個水龍頭似的,還是壞掉的水龍頭,關都關不住。

這麽多年了,每次都這樣。

哪怕平日裏裝得再好,一喝酒就原形畢露。

有時候他都在懷疑很多年前舅媽打錢棠那次下手太狠,直接把錢棠的腦子打出問題了。

不過仔細想來,錢棠的腦子應該早就壞掉了,不然怎麽會好端端地喜歡上一個男的?還是上趕著喜歡對方。

周長樂心裏五味雜陳,看著錢棠。

錢棠緊緊攥著著手裏的紙,低頭不語,雙肩顫抖起來。

不多時,又有豆大的淚珠從他眼中滾落。

碎發遮擋了錢棠的眉眼,周長樂只能看到源源不斷的眼淚從碎發下滑出,淌過臉頰,在有些削尖的下巴上凝聚,最後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錢棠的臉還是很紅,只是情緒上湧,像是哭紅的。

周長樂唉聲嘆氣,不斷扯了紙往錢棠臉上懟。

錢棠既不反抗也不躲避,始終保持著一個坐姿,任由那些紙一張張的被他的眼淚浸濕。

周長樂心裏憋著氣,忍了又忍,第一次對自己這個表弟說了重話:“你真是犯賤。”

錢棠沈默許久,用沙啞的聲音給予肯定:“嗯,我就是犯賤。”

翌日。

陳江時起了個大早,洗完澡,他回臥室拿起手機,才發現上面有餘馨發來消息的提示。

點進去看,消息已經撤回了,是淩晨一點多發的。

陳江時發了一個問號過去,等了片刻,對方沒回,便去衛生間找吹風機吹頭發。

快吹完時,他突然聽見臥室門打開的聲音。

扭頭看去,容月剛起來,穿著一身睡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一邊打哈欠一邊往這邊走。

陳江時立馬關了吹風機,順手拔掉插頭。

容月這才註意到他,忙說:“沒事,學長,你先吹,我等會兒再上也行。”

“你先上。”陳江時把吹風機塞進櫃子裏,走出衛生間。

容月的速度很快,方便完了順便洗漱,等陳江時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裏,他已經穿好衣服來到客廳裏。

出租房的洗衣機放在陽臺上,外面風大,容月沒出去,而是抱起雙臂站在打開的玻璃門旁,沈默地望著陳江時忙碌的身影。

陳江時很勤快,平時換下來的衣服能手洗就手洗了,如果是外套之類的厚衣服,他會問容月有沒有臟衣服一起放進洗衣機裏。

但這麽多天冷戰下來,兩人的關系已經到了各洗各的衣服的地步。

容月的目光從陳江時的頭掃到腳。

陳江時很高,將近一米九,典型的倒三角身材,肩寬腰窄,此時穿著一件很厚的紅黑橫紋毛衣,從背後看,寬闊的肩背讓他很想展開雙臂擁抱上去。

他是真的很喜歡陳江時,還在學校裏就對陳江時有意思了,不然不會撇下正在裝修的房子又和陳江時一起續了一年的房租。

如果陳江時也是同就好了。

他不介意陳江時有沒有房子和車,他甚至期望陳江時跟著他搬去新房。

容月心緒翻湧,又逐漸歸於沈寂。

等陳江時調完洗衣機的模式,他如以往一般神態自若地開口:“學長,你今天有安排嗎?”

陳江時彎腰拿起放在地上的盆子,轉身看了一眼容月,他表情平靜,之前答應容月會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現在就真的做到了。

“怎麽了?”陳江時不答反問,“你有事嗎?”

容月擠出笑容:“也沒什麽事,你昨天不是出去了嗎?我就問下你今天出不出去,要是不出去,等會兒我們一起去超市吧,想買點東西回來,順便把菜買了。”

“要出去。”陳江時說,“我有事,可能晚上才回來,中午和晚上的飯你都自己安排吧。”

容月一楞,大腦還沒轉過來,便也如以往一般,下意識地問:“你去哪兒?”

“有點事。”陳江時用廢話回答。

容月茫然地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追問,卻忍住了,他眼睜睜看著陳江時側身從自己面前繞過。

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對了。”陳江時想起什麽,轉頭對容月說,“我準備重新找房子了,你考慮一下還要不要住這裏,房租是三個月交一次,我們下次交要等年後回來了,你要住的話,我另外幫你找室友,不住的話,我們月底搬走,押金不要了,我把你付的那一半給你。”

容月當場楞住。

陳江時八點出門,將近九點到錢棠家的小區門外,他給錢棠打去一個電話,沒多久,就看到錢棠的車從地下車庫的出入口駛了出來。

錢棠把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對陳江時招了招手。

陳江時本來要繞去副駕駛位,見狀湊到了駕駛位的車窗外。

今天的錢棠穿得很素,外面是一件駝色大衣,裏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他皮膚本來就白,乍一看,臉上也沒多少氣色,很是無精打采。

陳江時湊得近,註意到了錢棠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

“我昨晚有個應酬,喝了酒沒睡好,可以你來開車嗎?”錢棠說完才問,“你會開車吧?”

“會。”陳江時說。

錢棠解開安全帶下車。

陳江時坐上駕駛位,從後視鏡裏看到坐在後排的餘馨,順口問道:“餘馨,你昨晚給我發了消息嗎?”

餘馨連忙看向外面剛繞過車頭的錢棠,她抱著自己的背包,有些心虛的樣子。

“我、我發錯消息了。”餘馨說,“我要發給我同學的。”

陳江時“哦”了一聲,沒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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