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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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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

半年後,劉森在別人的撮合下,準備再婚。

劉秀珍帶著小女兒先回了娘家,陸易寧則是陪陸易安在學校等陸平來接她們去舅舅家吃酒席。

劉秀珍有時候去街上,或者回娘家時,陸易寧經常被陸易安帶去學校。

一旦遇到農忙,父母無暇照顧孩子,學校裏的學生大多都會帶著弟弟妹妹來學校,弟弟妹妹們坐在教室裏,老師也不會反對。

陸易寧四歲不到,已經成了老家小學的常客。

陸易安喜歡帶妹妹上學,她長得圓嘟嘟,白白凈凈的,正是許多大人最喜歡的可愛娃娃。不僅是大人,陸易安的同學也喜歡逗她玩。因此,陸易寧成功成為陸易安朋友圈可以炫耀的小資本。

今天學校期末考試,也是陸易安讀學前班重要的升學考試。如果成績達不到升一年級要求,只能再讀一年。

陸易安的座位靠窗,陸易寧就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

學校的教育質量落後,學前班的學生除了學期末,其餘時間幾乎不會進行任何測驗。就算是上課,老師也只是教大家一些簡單的拼音數字,念大白書。

這就導致了很多孩子在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試卷是什麽東西。

老師簡單粗暴地說說跟平時在課上寫作業一樣就行,唯一不能的就是抄別人的。

陸易安將桌上印得有字的紙張翻來翻去看了幾遍,完全看不懂。

“你寫完了可以給我看看嗎?”陸易安難得不硬氣,肯向同桌服軟。

“我不給,你就繼續留在學前班吧。”

她的同桌是個六歲的小男孩,平日裏經常被她欺負,只要自己能升一年級,到時候陸易安繼續留在學前班,他還比她高一年級,想想就高興。

陸易安捏緊手裏的鉛筆,氣得在試卷的空格處亂寫數字。

小男孩瞄了一眼她的試卷,輕笑一聲。

陸易安火氣上來了,打算硬來。

“大姐,你學一年了,到底學了什麽?難道天天只是上課的時候跟前桌聊她爸媽打架,爺爺娶小奶,下課跟後桌聊自家爺爺爺爺奶奶偷妹妹去賣錢的事兒嗎?讀不懂題目就算了,怎麽能在語文卷子上寫一加一呢?”陸易寧越看越難受,只能在心裏咆哮。

算了,幫幫她吧。

第一題是寫拼音,將左邊的音節照抄到右邊的格子裏。

“在這裏面寫那個。”陸易寧的食指相繼指了指拼音和方框,壓低聲音提醒道。

陸易安欣慰地看了一眼妹妹,照做了。

語文題不好直接念答案給她寫,陸易寧只是幫著她做了連線題,幾道能在試卷上找出具體答案字眼的填空題,好讓她照抄。

數學就不一樣了,需要填寫的數字試卷上都有。陸易寧指3,陸易安就填3。

最後,陸易安懷著忐忑的心情結束了自己的升學考試。除了簡單的加減法,自己什麽都不會,這樣按妹妹瞎指的字填,會不會得鴨蛋啊?

考試結束,陸平在校門口等著。

陸易安牽著陸易寧一出來,就看見來接她們的父親。

“爸爸!”陸平剛從工地上回來兩天,正是陸易安最黏他的時候。

“誒!”陸平將兩個女兒抱到陸大軍新買的三輪車上,“喊大軍叔叔,他帶著我們去外婆家。”

陸易安甜甜地沖著坐在車把手後方的陸大軍喊,“謝謝大軍叔叔。”

“不用謝,安安。”陸大軍發動車子,“七七安安,抱著爸爸哈,我們走咯”

“好!”

“今天考試考得好嗎?”陸平的手手緊緊拉住車廂擋板。

陸易安沒說話。

“我感覺她什麽都不會。”陸易寧如實說道。

“爸爸,新的大舅媽是不是很漂亮啊?”陸易安給陸易寧使了一個眼色,抓緊轉移話題。

陸平說:“當然漂亮。安安,你去了外婆家裏,要拉著妹妹越喊大舅媽哦。”

明天舅舅結婚,所有人都很高興。

陸易寧則是有點迷惑。

大舅媽冬天離世,才半年的時間,舅舅就再婚,幾十年的相伴居然抵不過幾個月的空虛。

這段匆匆開始的婚姻哪怕日後經常因為雞毛蒜皮的事爭吵,也不會結束。

有時候也不能低估老一輩對搭夥過日子這種心態的堅持。

*

在陸易寧的瞎指導,雙科滿分各為一百的情況下,陸易安以語文得了五十八,數學得了九十八的優秀成績,成功位列六十三個孩子中的第五名。

陸平成功忽略了語文五十八分這一點,他的焦點全在數學的九十八上。

“我就知道,我的女兒,在讀書這種事上,用不著我操一點心。”

劉秀珍心裏也高興,笑嘻嘻地潑他涼水,“是哦,你怎麽不看看語文?”

“看什麽語文,我女兒的數學都快得滿分了!”

陸平興奮地蹲下來,讓女兒騎在自己的肩膀上,父女倆從家門口跑到村口,從村口再跑回來。

歡快地笑聲引得家裏的陳英和高翠英十分不痛快。

高翠英往石磨的洞口放了一把豆子,“沒出息的東西,一個爛姑娘讓她去什麽書嘛,成績好有個鬼用?”

陳英推著石磨附和道:“九十八九十八,學前班的卷子我家陸一明一腳踩上去也不只得這點分。”

玩累了,陸易安跑回家,跟抱寶貝一樣把陸易寧摟在自己的懷裏,“陸七七,我沒白疼你,你亂指給我寫都能寫對。”

陸易寧只是苦笑,沒說話。

晚上,劉秀珍忙完手裏的活,眼睛酸,脖子更酸。

陸易安爬上床屁顛屁顛地給她捏肩膀,陸平擡了一盆水過來,放在床邊,給她洗腳。

劉秀珍用力眨了眨眼睛,“鄭松那邊有著落了嗎?”

工地上包的活做完了,鄭松說要去廣東找事兒做,陸平回來半個月,等鄭松那邊落實了,就跟他一起去廣東。

“不知道啊,其實,鄭松是在等我呢。”陸平抹了一把臉,坐在劉秀珍旁邊,直勾勾地躺下去,“他認得的字多,讀的書多,普通話說得又好,想找活比我容易得多。他就是也想幫我聯系一個活,才跟我一塊在家裏耽誤著。”

大字不識幾個,只能做體力活。

但是這年頭的體力活不好找啊!

“唉,希望能找到。”大女兒的手勁恰到好處,劉秀珍伸著脖子,“趙倩她也去的話,他家的鄭陽陽也要帶著去?”

“不帶。”陸平手枕著頭,望著發黃的天花板,“他跟他外公外婆一塊住。”

*

七月中旬,陸平和鄭松一塊去了廣東。

廣東的氣候不好,最熱的兩個月,幾人在鞋廠裏做鞋,每天在轉得慢吞吞的電扇底下,汗流浹背地重覆做一個動作,一個月賺一千來塊。

太少了,沒做多久,陸平就轉去距離鞋廠七八百米的工地上做活。熱是熱了點,也很累,但是錢多一點。

在廣東待了半年,鄭松升職為線長,陸平在工地上做了幾個月,兜兜轉轉,認識了幾個朋友,又轉去和他們一塊去做家裝,過年也沒回家。

一年級的陸易安上學期期末考,也不忘帶著陸易寧去學校。

在陸易寧的幫助下,兩門功課,勉強及格。

陸平在電話裏得知聰明女兒成績下降,倒是沒說什麽,除了鼓勵就是鼓勵。

聽著父親鼓勵陸易安的聲音,陸易寧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她,只知道在學校玩耍的陸易安只會考得更差。

平凡的日子一如既往,劉秀珍偶爾和陳英吵上一架,高翠英就會來幫腔。

期間,吵得稍微嚴重一點的便是跟村口的張老太了。

自從兒媳婦被帶去上環開始,張老太心裏一直壓著一股火,在高翠英添油加醋的情況下,張老太婆以陸易寧路過她家玉米地踩到地裏的玉米為幌子,硬生生和劉秀珍在大馬路上吵了四五次架。

吵架內容由玉米成功轉變成陸易安害她兒媳婦不能生孩子。

高翠英對小兒子一家向來是胳膊肘往外拐,更何況對面是她的老閨蜜。

每次吵架,張老太在大路上和劉秀珍對罵,高翠英就在家門口罵。

村裏人看熱鬧都看得煩了。

最後,陸易安跑去村支書家裏喊人幫忙,陸易寧當著高翠英的面說要回家打電話給趙倩。

兩個老家夥鬧了一個月,終於消停了。

*

八月中旬,陸平背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

包裏有在廣東給劉秀珍買的布,給女兒買的零食糖果,本來想買一臺縫紉機的,那玩意兒太重,背不動,過段時間再買。

夫妻二人躺在床上聊了一大晚上,從廣東的天氣聊到吃的,由吃食聊到已經改嫁的張桂花。

張桂花重新找的男人是廣東本地的,兩人一起在工地旁邊開餐館,生意很不錯,趙倩一有時間就會去她的餐館吃飯。

當然,這些事陸平和趙倩都在電話裏和劉秀珍說過,只不過現在改為面對面陳述罷了。

陸易安更感興趣的是陸平帶回來的諾基亞手機,一個小方塊,竟然能接電話,也能打電話。

翻來覆去將手機裏的鈴聲來回聽,直到陸易寧調出貪吃蛇游戲,陸易安終於找到了假期中最有意思的一件事。

玩貪吃蛇,創造游戲記錄,打破游戲記錄。

暑假作業一字未動。

陸平一回來,就忙著下地給父母挖土豆背土豆。出去一年,沒能為父母做什麽,一回到家,老兩口肯舍他一點臉就巴不得全幫他們把活做了。

出去一年,陸平變得又黑又老,快趕上他哥了。本來在外面就累,回到家,老兩口地裏的所有莊稼就等著他來收。

自家水缸裏都快沒水了,也不見著他去井裏挑點回來。

劉秀珍挑了半缸水,天已經快黑了,此時陸平的聲音隔著竹林飄過來,“爸,媽,牛我已經餵了,明天早上拿我今天早上割的青草餵它,它吃得多。”

老兩口就是坐在家門口吹涼風,陸天松點了點頭,“我曉得。”

連話都懶得多說幾個。

劉秀珍啪地將水缸蓋子砸關上。

照這樣下去,日子又要過成以前那樣了。

該花的錢花,該出的力出,最後還要被罵。

“想好了嗎?反正這家我是確定要搬了。”

劉秀珍坐在陸易安和陸易寧的床上專門等著陸平回來。

這幾天,劉秀珍時不時就提一句搬家的事情。工廠倒閉,鄭松和趙倩回到老家。趙倩打電話來說,她家那邊新建了建材廠和紡織廠,正大量要人呢,包中晚飯不說,工資還開得高,比在廣東打工還高。

劉秀珍非常心動,在家裏,高翠英不好親自登門罵人,但是可以在村裏別的多事老太太老頭子耳邊煽風點火,那些吃飽了撐的老家夥路過家門口時,只要看見劉秀珍在院壩裏做事,就會時不時地嘲諷她生不出兒子。

跟這種人吵架太累了。

陸平從水缸裏舀了點水在臉盆裏,走到門背後去拿帕子,“我們搬走了,那爸媽和地裏的活怎麽辦?別人會怎麽看我們?”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怎麽辦?你幾個女兒怎麽辦?”哪怕兩個老家夥多次不做人事,陸平也狠不下心,劉秀珍早就看透了,“我生陸安安,陸果果,你爸媽你哥你嫂合起夥要賣你女兒的事你都不記得了嗎?”

陸平手上的動作一頓,繼續擦臉。

“我是一定要搬走的。”劉秀珍吸了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淚水,“你不在家,你什麽都不知道。這一年來,你不知道你爸媽私底下喊了多少人來罵我來跟我吵架。過年的時候,你要我去買肉給他們,我去買了,他們兩個把肉分給你哥,自己沒什麽吃的,我想著大過年的,又給他們買了點。他們兩家人要一起過年,你家陸易安大年三十那天經過老房子,你爸又咒又罵,讓她趕緊滾。結果呢,過年我帶著三個孩子去街上過年,他們巴不得我們幾個滾,我們過完年回來,你知道你爸媽看見我們回家,大年初一到初三在家門口咒了我多久嗎?我那幾天,全是被你媽咒罵人的聲音吵醒的。這些我都可以忍,你知道半個村子的人被你爸媽糊弄成什麽樣了嗎?我去地裏都要被人指指點點,就因為我們家沒生兒子。”

一大段話裏沒有任何修飾成分,所有異樣的目光和辱罵陸易寧都一起和母親經歷。

光是扔地裏的石塊去砸嘴巴臭的人她就扔了七八個。

陸平心裏有數,這些事他也經歷過。前天他在家門口給孩子洗衣服,村裏趕集回家的男人路過看見,都在嘲笑他。

他們說沒什麽好洗的,那幾個女娃值得穿什麽幹凈的衣服。陸平當時只是隨口說就是女娃才要給她把衣服洗得幹凈,男孩他才不洗。

那群人說他憨腦殼,他也懶得和他們講理。

浪費時間跟這種人吵架,不值得。

相較於妻子,他遭遇的白眼就少很多了。

“我想想吧。”陸平說。

趁熱打鐵,陸易寧跑出裏屋,坐在劉秀珍身邊,看著陸平說:“倩倩阿姨說她家那裏的學校好,初中裏能有十幾個學生考進市一中,其中一大半都是從當地的小學讀出去的。我媽說想讓我去那邊上小學。我姐在這成績差,說不定去那就能好了呢。”

陸平開始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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