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第十六章

陸易安是個記仇的人。

前幾天家裏燉了排骨,她還願意端著排骨去老房子給爺爺奶奶吃。

有時候高翠英看不慣她閑著,會叫她去老房子,吩咐她做一些家務。陸易安也不覺得這有什麽,畢竟在家也經常做。

自從高翠英拉了偏架,陸易安再也不搭理她和陸天松。

高翠英在老房子門口喊她的名字,她從不應聲。

她才不去奶奶家裏,一去就要幫她擰衣服掃地,明明大哥哥和二哥哥也在,他們就能當著她的面喝酸奶,而她幫完忙,只得了一個白饅頭,難吃死了。

劉秀珍在門口晾衣服,老太婆的聲音又開始響了。

陸易安在家裏陪妹妹玩翻手繩,跟沒聽見一般。

劉秀珍走進來,“陸安安,你奶又喊你了,她說她剛炸了雞蛋粑,叫你帶著妹妹過去吃。”

“陸一晨和陸一明肯定也在那,我不去。”

“你已經幾天沒去奶奶家了,今天要去!”劉秀珍嚴肅地說:“不然你奶會說是我和你爸沒教好你。”

翻來翻去,手上的毛線恢覆成原樣,陸易安耷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陸易寧把陸易安手上的毛線搶過來,“我也不去。上次我和姐去她家,我姐掃地沒掃幹凈被我奶罵了。我偷偷看見她喊陸一晨悄悄去另一個房間裏,拿餅幹給他吃。她看見我,還吼我,不許我說出來。”

劉秀珍的淚花一下子撲出來。

前段時間兩個老人幾乎天天喊大女兒去老房子吃好吃的,她想著讓女兒和高翠英多待,跟她的關系近一點。到頭來,人家只不過看她長大了,會做點家務,可以使喚了。

“你不是嘴巴兇得很嘛!”劉秀珍摩挲女兒的頭發,將女兒抱在懷裏,“下次碰見這種事,你告訴我啊。你奶要是喊你做事,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回家。”

“那你不是讓我多跟奶奶親近,怕她出去亂說嘛?”

“我……”劉秀珍欲言又止。

陸易寧舉手,“以後我幫你看著奶奶,她只要去別人家擺龍門陣,我跟著她去,她說什麽我都記著。”

小丫頭路還走不穩就急著當偵查員。

“你懂什麽?”劉秀珍哭笑不得,“你現在不能出去,你要是出去,別人家該看見了。”

搬回來的時間長了,家附近的鄰居們聽見動靜,也猜到了個大概,偶爾也會來串個門。

鄰居們人好,知道陸易寧的存在,也明白這年頭多生個孩子不容易,會幫忙瞞著,有時候看劉秀珍不能上街,也會在趕集的那天主動幫她買點吃的用的。

周邊的人可以相信,劉秀珍怕的就是高翠英和陳英背後捅刀子。

老太婆的口風不嚴,雖然回來跟她的關系緩和一點,但也不可不防。

反正女兒八卦得很,最喜歡聽墻角。

因此,她給了陸易安一個臥底村裏情報組的光榮任務。

傍晚,土裏忙活的人回來在路上指不定會說幾句,高翠英經常在交叉的路口碰著村裏的夥伴。陸易安這時就會等在路口,打著接奶奶回家的幌子聽一些有的沒的。

那些大人以為孩子聽不懂,當著孩子的面東家長西家短,什麽都說。

帶著目標去聽八卦,陸易安成功打聽到的情報有村口最事兒的老李家,兒媳婦懷著孕回來了,不過最近一直住在村尾的大姑姐家,白天不輕易出門;吉長街街上,開花圈店的有錢人家超生被罰了兩萬多塊;小學附近的有戶人家被人舉報,因為辦事的人來沒找到人,被牽走了一頭牛,那些人說他家挖煤掙的錢多,獅子大開口,補交了八千多塊才湊好;隔壁村,半夜三更的,有幾個女人連忙跑到山上樹林裏,住了七八天,只有半夜才敢下山取點水喝;鎮上有人販毒被抓,建的大房子也被封了……

擱以前,每當聽見村長兒子吸毒販毒被槍決,街上首富一家因為販毒全部被抓這種勁爆新聞,劉秀珍都會扯著陸平說個半天。

但是現在,肚子裏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她實在顧不上這些,每天都在陸易安打聽回來的八卦消息裏憂慮。

陸平這段時間去工地上和別人建房子,甚至要借宿在街上的劉林家裏,一個星期難得回趟家。

家中一個靠得住的人都沒有。

打電話給趙倩算是劉秀珍唯一的心理慰藉。

*

盡管知道爺爺奶奶偏心,陸易安還是聽從母親的話,去了爺爺奶奶家。

陸易安重拾自己的本職工作,高翠英去地裏時,她會在人多的路口等她回來。閑下來的時間,她也會跟著高翠英去串門。

今天下午去的是高翠英的一個死黨家裏,住在村口的老李頭家。

高翠英去村口的地裏摘菜,陸易安也屁顛屁顛跟著去。

老李頭的老婆,張老太在家門口和高翠英隔著一條大馬路也要擺龍門陣。

摘完菜後,高翠英幹脆就走到人家門口,坐著和人家聊天。

趕集的老太太老大爺回來了,在路邊湊了兩句,也加入了這個圈子。

原本是兩個老太太的八卦陣,一個小時內拓寬成了正六邊形。

你來我往,一點也不閑著。

陸易安蹲在墻邊搓菜根上的泥,高翠英看見散掉在地上的菜葉,還以為她在撕菜玩,不由分說就推了她的頭一掌,手心上的泥全印在她的腦門上,“你個害天理的賠錢貨,這是糧食,是拿給你玩的嗎?”

陸易安揉了揉腦袋,以前沒受過的委屈短短一個多月,在爺爺奶奶這裏全受了。

即便如此,心能忍,但嘴巴絕對不忍。

“我玩的是泥巴,又不是菜葉子,你打我做浪子?”

陸易安大吼。

圍坐著的幾個大人很難不註意到她,“你小兒子家的姑娘?”

高翠英點頭,“是咯,除了他家那個婆娘沒出息以外,哪家的會生女兒?”

“第幾個?”有個中年婦女故意問道。

高翠英看著陸易安,假笑堆了一臉,“第一個咯,你這話說的,能有幾個?”

“我還以為是第二個呢。”女人意味深長地笑道:“我聽人說,他家第二個女兒年紀小是小,嘴巴兇得很,很會說。過段時間,第三個可能更會說。”

高翠英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呸地一聲,“誰說的?還第三個,就這一個。”

張老太見狀,怕火勢不大,連忙往裏倒油,“還誰說的,你家大兒媳天天在我們這講,誰不知道啊?”

中年女人扯著陸易安的小臉蛋問:“你媽媽是不是又要給你生個小弟弟了?”

陸易安打開她的手,順著墻面站起來,“關你屁事!我家就我一個!”

說完,氣嘟嘟地走了。

“你們別亂說!”高翠英也沒了擺龍門陣的心思,連忙抱著菜走了。

現在小兒媳婦的肚子裏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她指定要幫忙護著。

抱著菜回家,路過大兒媳婦家,看見正在餵牛的大兒媳婦,高翠英本想罵她兩句來著,但是想著兩人這段時間的關系剛緩和,最終不過站在馬路上提醒道:“你以後別張著一張嘴亂說,別人聽見了,不知道會傳到哪去。”

陳英用鐮刀割了一捆草扔到黃牛跟前,死不認賬,“我說什麽了?”

“你說什麽你自己清楚。老二天天出去忙,她沒惹你,你就不要害她了嘛!”

“嘴巴長我身上,我就算要說什麽,你管得著嗎?”陳英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繼續餵牛。

陸易安將自己在村口聽到的對話全部轉述給劉秀珍聽,劉秀珍聽完,聽見陳英路過家門口的腳步聲,一股氣冒上來,差點沖出門和她對峙。

轉念一想,劉秀珍慢慢松開握緊門把手的手。

村裏這段時間經常有人來查。如果一氣之下和陳英吵架,她的那張大嘴巴指定要在家門口大吼大叫。現在只有部分人知道,經此一鬧,指不定全村都知道了。

*

住在馬路對面的鄰居馬金鳳趕集回來,家都沒回就來敲陸家的門。

劉秀珍一開門,微胖的女人氣喘籲籲地進來,“幺妹,你今天晚上最好還是出去躲一躲。”

陸易寧關掉電視機,還是來了嗎?

劉秀珍的心臟一緊,“姐,抓計劃的人晚上又要來嗎?”

“我在街上聽了一個口風,很可能會來。”馬金鳳放下背上的籮筐,“你讓我給你買的鹽和醬油我都買了。”

聽到馬金鳳說村口的張老太婆和一群人在家門口聊她要生三胎的消息時,劉秀珍的心終於死了。

張老太婆的一張嘴是村裏出了名的,別人就算知道了,大概率就是私底下悄悄說。

那群人不來還好,一旦來了,那個老太婆是真的會帶著他們上別人家抓人的。

半個月前,村尾有個女的被帶著去流產上環就是張老太婆領著人去抓的。

明明她的小兒媳也悄悄躲著,她為什麽還愛到處生事。

劉秀珍二話不說,開始收拾行李。

家後面的竹林太小,不適合躲藏。現在天還大亮,大搖大擺地在村裏找藏的地方相當於把行蹤告訴給村裏的人。

*

陸易安只知道母親從兩個小時以前就悶悶不樂的,煮了雞蛋也不想吃。

她幹脆守在家旁邊的大馬路上,等陸天松趕集回來給她和媽媽帶好吃的。

陸天松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馬路口,陸易安等了七八分鐘,他慢慢地走了過來。

“爺爺,你給我買小籠包和餅幹了嗎?”

“賣小籠包的死了!賣餅幹的沒來!”

又是這個說法。

自從爺爺的腿好了,能上街了,賣糖的,賣包子的,賣零食的就沒一個能活的。

陸天松走到家門口,轉了個身,背著布包去了陸遠家裏。

正在寫作業的兩個孫子,兩只手各拿了一個肉包子。陸一晨站在門口吃得美滋滋的,順帶還朝著陸易安吐舌頭。

陸易寧推開門,碰巧撞見這一幕。

原來以前腦海中有關爺爺奶奶偏心,朦朧的記憶實際呈現出來,是這樣的。

陳英在家裏敞開了聲音對小兒子說:“快進來喝爺爺買的飲料,是你喜歡的橙子味的。”

“好吃不好吃?”陸天松親呢地撫摸大孫子的頭。

陸一明點頭,“好吃!”

陸天松露出從未對孫女展現過的慈祥笑容,“好吃多吃,爺爺買得多,還有呢。”

陸天松佝著身子從大兒子家裏出來,看見站在院壩裏盯著他看的兩個孫女,從包裏拿了一個包子出來給陸易安,“拿去和妹妹分著吃。”

包子外面套著個塑料袋,陸易寧清楚地看見包子皮外面滲出來的芝麻糖。

陸易安接過包子,對著家門口扔過去。

包子砸在門框上,滾落到陸易寧的腳邊。

“我才不要!”陸易安又氣又委屈,“我爸爸明明給你錢了,讓你上街的時候買點吃的給我家,你為什麽要拿我爸爸的錢買東西給他們吃?我要告訴我爸爸,讓他別給你錢了!”

“白口白舌的,你又亂講話!”陸天松挖了陸易安的腦門一手指頭,“你爸什麽時候給我錢了?你不吃,你妹妹吃!”

陸天松轉頭喊陸易寧將地上的包子撿來吃了。

陸易寧蹲下去,撿起來。

說實話,她很想將包子對著老家夥的腦袋砸過去。但是又怕把他惹氣了,他在家門口對老媽進行各種咒罵,到時候老媽連想出門躲也不行!

算了,忍一忍,正好當晚上的夜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